黑色的魚尾裙勾勒出了一個流暢的線條。白色襯衫的下擺沒有扣上,而是在腰間打了一個蝴蝶結,別致巧妙地掐出了腰身。
賽玲娜在這身打扮上花了心思,是為了跟客戶的第一次見麵。齊佳藥業總部在北京。昨天她跟吳瑞剛一起飛到北京,飛機上還在修改給客戶的報告。她很興奮,不僅因為要見到客戶,還因為羅銳恒也會來。
她看著手機上羅銳恒發來的郵件,都被她小心收藏在一個文件夾中。每次隻要有郵件進來的提醒聲,她不由自主就期待了起來。如果看到抬頭是他的名字,她留在羅申的意義就多了一分。郵件裏的每一個字眼都像是為她所寫,即使談論的是公事,也仿佛有種他們私底下才存在的親密。
隻是她有些懊惱,迄今為止羅銳恒尚未給她單獨寫過一封郵件。
沉迷於自己的獨角戲中太長,賽玲娜怕怠慢了一起坐車的吳瑞剛,就問道:“客戶是什麽樣的人?”
“萬吉嗎?聽說人不壞,就是有些墨跡。”
“萬慧今天會來嗎?”
“她不會。不過她派了個代表來,聽說不太好對付。”
齊佳的總部在王府井的一座寫字樓裏。羅銳恒和王鳴飛在樓下與他們碰頭,羅銳恒隻是點了個頭,就和王鳴飛邊聊邊走了。賽玲娜注視著他的背影,想著今日所有可能跟他親近的機會。
萬吉已經在會議室裏等他們了。他客氣地和羅申團隊打招呼,甚至有些太客氣了,好像生怕做錯了什麽會被輕視。羅銳恒主動和他握手,他卻在慌亂中伸出了同向的手。羅銳恒不動聲色地雙手握了上去,巧妙地掩飾住了客戶的尷尬。
可代表萬慧的人遲遲不見現身。萬吉有些坐立不安,對羅銳恒說:“這北京城實在太堵了。我們是再等等,還是先開始?”
“都可以,看您吧。您之後還有別的事嗎?”
“沒了,今天就你們這一個會。”
時間在一點一滴地流逝。賽玲娜假裝在對PPT(幻燈片)做不必要的檢查。今天她完全可以做個沉默的配角,最多在羅銳恒做報告時提供一點微小的輔助意見即可。她細心琢磨著羅銳恒臉上微小的表情,在他注意到自己的目光時又馬上挪開,觀察起了萬吉。
萬吉這樣的人是很好應付的,隻消給他足夠的尊重和謙卑即可。她甚至覺得他有點可憐,不知道是怎樣的環境才會塑造出這樣唯唯諾諾的性格。而她本以為身為一家大公司的執行董事,怎麽著都會有些架子的。
等待的安靜突然被一個女人尖利的嗓音扯破了。煩躁的抱怨聲由遠及近快速移動了過來。一個短發的中年女人闖了進來。無法置信的無禮,她甚至都沒有跟在座的人打聲招呼,就冒冒失失地把包一丟坐了下來。
萬吉介紹說:“這位是市場部總監劉敏。”
羅銳恒斂了斂西裝,向劉敏伸出手去說:“您好,我是羅申的合夥人羅銳恒。”
可劉敏竟沒有同他握手,而是低頭在包裏找起東西來,嘴裏敷衍著說:“萬慧總今早才說有這麽個會。我剛送孩子上學,今天二環堵成停車場了,二十分鍾路我開了一個小時!”
她掏出了一包紙巾擦了擦汗,終於安定下來。報告會這才正式開始。
羅銳恒的報告做得很出色,每一個字都堅實而自信,足以代表羅申的信譽。萬吉很滿意,甚至有些激動。他在羅銳恒的報告裏找到了一點保住地位的信心。
賽玲娜一直在細細地觀察。那個劉總監大概是萬慧派來監視一切的,可好像隻是一個向上匯報的角色,連報告都懶得仔細聽,並沒有太為難他們。
會後,吳瑞剛帶著賽玲娜去找劉敏。按照客戶對接的安排,他們今後主要打交道的就是劉敏。
賽玲娜禮貌地自我介紹著,劉敏突然來了一句:“你多大啦?”
賽玲娜一愣,說:“二十二歲。”
“二十二歲?你們就給我派個二十二歲的黃毛丫頭來?!她懂戰略嗎?” 劉敏雙手一叉腰,對著吳瑞剛撒氣。
吳瑞剛安撫道:“劉總監,主要製定戰略的是我和王經理,賽玲娜隻是輔助做些分析。您看,今天羅總報告中的很多數據就是賽玲娜做的。”
劉敏瞟了瞟吳瑞剛說:“我看你年紀也不大。”
“之前我在輝瑞工作了五年,然後去芝加哥大學讀的MBA,加入羅申已經兩年了。當然對齊佳的了解沒有您多,我們更多的還是對外部市場進行分析,給您提供一些參考意見。我聽說您都在這工作二十多年了?”
“那是,齊佳就跟我自己家一樣。”
“明白明白,現在也是我們的家了。”
“那能一樣嗎?你們就是個外來戶!”
“總之,我們也一定會盡心盡力的。那先讓我們商量下工作的事?項目的進度管理和最佳案例借鑒是您要負責的部分?”
“對,這是萬總要看的。”劉敏強調了一下說,“萬慧總。”
“我看到您已經發了一個項目進度管理的文件了,辛苦您了。”吳瑞剛打開了一個Excel文件,裏麵列出了項目六個月的安排,但是記錄得淩亂不全。
劉敏伸出一根指頭,在屏幕上繞了饒說:“這表格太難用了。你們幹嘛非要弄個Excel表?中看不中用。”
“沒關係,賽玲娜會調整的。”
劉敏抱怨道:“你知道你們一來,給我也加了不少活嗎?東西還催得那麽緊,我這都是周末加班做出來的!你們這些做谘詢的為什麽總把人搞得那麽緊張?就好像你們是跑在秒針上一樣。”
“我們不是跑在秒針上,我們就是秒針。”
劉敏翻翻眼睛說:“那就沒我什麽事了,都靠你們了。不過我們花了那麽多錢,這些本來就該你們做的吧?我那還有一些活,也可以丟給你們了?”
吳瑞剛不卑不亢地說:“隻要是對整體戰略製定有幫助的,都是我們應該做的。具體的要求您可以向羅總提出。”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沒說可以也沒說不可以,而且還把交涉的難題扔給了羅銳恒。吳瑞剛不愧是在企業裏幹過的,深知打太極拳的套路。
“那我可得好好想想。”劉敏起身就要走,她又瞟了一眼賽玲娜說,“小姑娘工作不上心,打扮倒是上心。”
賽玲娜一下漲紅了臉,這種言語輕慢是她從未遭受過的。內心的不甘和委屈都化成了淚水在眼眶裏打轉。
劉敏一走,吳瑞剛就拍了拍賽玲娜的肩,安慰說:“我聽說她就是這麽衝的一個人。咱們先把工作做好了,別讓她在這上麵挑出什麽毛病來。”
“知道了。”賽玲娜隻好忍氣吞聲。
晚上,賽玲娜在酒店加完班已是十點多了。她再三檢查了項目進度安排的Excel表,發給了吳瑞剛。吳瑞剛稍微修改了一下又發還給她,讓她直接發給劉敏。
賽玲娜打了個電話問吳瑞剛:“讓我直接發給劉敏?這樣好嗎?”
“你不要怕她。對付這樣的客戶要以柔克剛。你多接觸接觸她,先讓她認可你的工作。”
“好吧。”
“賽玲娜,谘詢在很多時候就是一個知難而上的工作。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難題總會碰到。你聽過一個說法吧?谘詢三年抵得上別的行業十年。谘詢為什麽鍛煉人?就是因為你會比同齡人遇到更多、更難、壓力更大的挑戰。如果你能應付得了這些,獲得的經驗和成長也是巨大的。”
賽玲娜一想到劉敏那不屑的目光和挑釁的言語,就有點頭皮發麻。從小到大,周圍人待她都是友善包容的。甚至可以說因為這副好皮囊,她也獲得了不少優待。沒來由的惡意不是沒有,但大多數都是背後議論。像劉敏這樣直接而當麵的傷害還從來沒有。
從單純的校園到荊棘叢生的社會,她稚嫩的雙腳上已經割出了第一道血印。刺痛打開了她不願回首的記憶。那種一下被從花團錦簇拋進泥濘中的落差感,於她並不陌生。
放下電話,賽玲娜跌入五星級酒店柔軟的大床裏。被褥雖厚卻周身冰涼。兩間之隔就是羅銳恒的房間。她想要尋求一個溫暖的懷抱,想傾訴,也想哭泣。
賽玲娜發了一條微信給羅銳恒,可是半天沒有得到回複。不知道他是不是還在陪客戶吃飯。她換了衣服去前台,隻是報了羅銳恒的姓名和生日,很容易就拿到了他房間的門卡,容易得連她都覺得這也許是個好兆頭。
她進了羅銳恒的房間,果然是沒人。她找到了衣櫥,那裏掛著她所熟悉的襯衣。她坐在衣櫥的隔板上,把襯衣裹在了自己身上。
吃飯不可能那麽晚吧?是去酒吧了?還是去唱歌了?萬吉是不是也有不少牢騷要向他發泄?他明天一早不是還有會嗎?應該不會回來的太晚吧……
……會不會還有別的女人和他在一起?
賽玲娜昏昏沉沉地想著,有了流連的放縱,也有了不切實際的期待。她忘了曾經提出的分手是那麽痛快,痛快到可以被忽略成是一個玩笑。她解開自己的外衣,全部脫掉,一絲不掛,然後換上了帶來的睡裙,就躺到了羅銳恒的**。
半夜,不知到了幾點,羅銳恒回來了。他一開燈就嚇了一跳。他走到床邊,端詳著那張燈光下的麵孔,柔和安詳得如洋娃娃。
“哎!你不能睡這!”他踢了踢床。可是賽玲娜沒什麽反應,呼吸均勻得連眼睫毛都沒有顫動一下。
“睡著了嗎?”他嘟囔著。
羅銳恒鬆開了領口,就向浴室走去了。在他背後,賽玲娜睜開了眼睛,默默地注視著他的背影。
羅銳恒終於躺下,躺到了沙發上。他背對著賽玲娜,很快就響起了輕微的鼾聲。
賽玲娜在黑暗中睜開眼睛,直到屋內的一切在她的視線裏呈現出了清晰的輪廓。她躺在一個人的**,還是不甘心,擠到了沙發上。她抱住了羅銳恒,輕輕蹭他的後背,輕輕吻他的脖頸。可羅銳恒的鼾聲實在響得明確,讓她無計可施。
她滑到地上,歪頭看著身邊熟睡的男人。即使這麽大的動靜也沒能讓他醒,即使看到她在他的**,他也無動於衷,他是真的不在乎自己了嗎?
賽玲娜突然無法忍受和羅銳恒以及他的怠慢共處一室。她躡手躡腳地溜出門去了。
夜色如水。她走在城市寬廣的街道上,成為了執勤的民警、掃地的環衛工人、剛收攤的大排檔老板、失眠者的同類,毫無目的地漫遊在街頭。
有個陌生男人和她擦肩而過時,撇頭看了她好一會。趁他不懷好意的笑容變成付諸實踐的邪念之前,賽玲娜逃進了另一家五星級酒店的大堂。
她找到一處沙發坐下。觀察起此時還在大堂裏佇立的人們。那些濃妝豔抹、裙子節省的女孩們踩著高跟鞋,也在望著她竊竊私語著。也許她們將她當成了同類。
賽玲娜想起有次跟著父親出去應酬。飯桌上坐著一些民營土老板,其中有個帶了位年輕姑娘來。那個姑娘和自己年齡相仿,也是上學的年紀,但是沒有半點學生氣。她就坐在對麵,脂粉過於濃重,穿著一件白色貂皮短襖,一直在埋頭吃飯。應酬上所有人都被介紹到了,除了她。賽玲娜問父親她是誰,父親說不要管閑事,她就叫“閑事”。
那時候賽玲娜就想,自己永遠不會坐在那個位子上,自己永遠不會成為那個年輕姑娘,自己也永遠不會依賴男人。
大堂經理走了過來,麵無表情又客氣地說:“小姐,你不能這樣坐。”
“怎麽了?”
“我們這是五星級酒店,這樣有點不雅觀。”
賽玲娜無可奈何地笑了,放下了蜷在沙發上的雙腿。她不知道自己怎麽會落到這種境地。不光被客戶輕視,也被羅銳恒輕視,現在又被那些陌生人輕視。她在自輕自賤嗎?這樣自以為是的悲哀會不會讓她得到一點安慰?
她拿出手機撥通了電話:“媽媽,我想你了……”
賽玲娜回到酒店房間,羅銳恒還在熟睡,隻不過換到了**。賽玲娜躺在他身邊,接受了這個男人對自己短暫的忽視。
第二天一早,賽玲娜終於忍不住推醒了羅銳恒。
“早。”她期待地看著羅銳恒。
“你怎麽進來的?”
“不告訴你。”
“那就趕緊回去吧。”
“不……”
賽玲娜用鼻尖蹭著他的麵孔,用氣息撩撥著他的心緒,用周身的溫熱和**的肌膚讓他的底線一點點瓦解。
羅銳恒攤開了雙臂,閉上了眼睛,他還是無法拒絕這樣的**。
賽玲娜一個翻身坐在了他上麵。腰肢有節奏地扭動著,她的麵孔在羅銳恒的上方一前一後地變換著大小。她斷斷續續地從呻吟的間隙裏擠出了幾個字:“昨晚,我……一個人在街上……走了一個多小時。如果那時死掉了……你可能都不知道。”
羅銳恒享受又沉迷的麵孔突然清醒了過來。他扶住賽玲娜的上身,問:“你一定要把日子過得那麽極端嗎?”
賽玲娜還未及反應,就被羅銳恒撇了下去。他氣衝衝地起床,去了洗手間。她聽著他在洗手間裏刷完牙、洗完臉,上了廁所,又聽到衣架碰撞的聲音,還有穿上褲子、扣上皮帶的聲音。每一個動作都帶著比平日更大的動靜,像在變相地斥責她。
羅銳恒衣著整齊地走了出來,站在床邊,眼神複雜地說:“以後不要再做這種傻事了,不安全。”
不顧賽玲娜的哀求,他拿上包出門,臨走時說:“等第一階段一結束,我就會放你下項目的。”
門關上了。關門的聲音開啟了女孩的失聲痛哭。
即使羅銳恒和王鳴飛都不在公司,王曉菁也不敢懈怠,一直在根據羅銳恒的意見修改模型,同時還要應付許嘉峰殷勤的獨角戲。
“曉菁,我們都好幾天沒一起吃飯了。走吧,去吃午飯吧。”許嘉峰又陰魂不散地出現了。
王曉菁很納悶他哪來那麽多風花雪月的時間。她自己工作忙得要飛天了,不要說吃飯,連噓噓的時間都沒有。現在為了回絕許嘉峰,她連借口都不夠用了。
“我正在待命呢,朱莉在審閱我的一個報告,讓我等她意見。”王曉菁裝出一副苦瓜臉說。
許嘉峰將信將疑地看著她,歎了口氣說:“自從那晚之後,你好像總在躲著我呢。我沒有那麽倒黴吧,被發‘好人卡’了?”
他雖然是笑著說話的,但是王曉菁卻有點惡寒。不過他給了她一個台階下,說很快就是他生日了,希望她能為他慶祝生日。
王曉菁隻是說如果時間允許她一定會去。不過她現在就已經能預估到了——時間一定不會允許的。
侯捷可能是這屆新人裏最輕鬆的一個了。他好像從來都不緊不慢的,林姿綺的電信項目對他這個電子係畢業的學生來說小菜一碟。他甚至每天都會雷打不動地去休息室拿水果吃。
一般他拿了水果就會去最大的會議室遠眺黃浦江。誰知今天一推開門,他卻看到意外的一幕——徐芳琳和許嘉峰坐在裏麵,徐芳琳抹著眼淚,而許嘉峰在低聲安慰她。
“我來的不是時候?”侯捷問。
“沒事,進來吧。”許嘉峰說。
“芳琳怎麽了?”
“在說她項目上的事。那個蘇琪老搶風頭,老顯擺自己能,還老打壓芳琳,該給芳琳的數據拖著不給,害得芳琳這邊的進度慢了,還要被左經理罵!”
徐芳琳不說話,一雙大眼睛淚眼汪汪的。她的相貌是典型江南姑娘那種清秀的眉目,身材也是嬌小玲瓏的。臉上總有種怯弱和天真的表情,如今配上這眼淚的點綴,更加重了相貌中惹人憐惜的成分了。
侯捷最見不得女孩哭。他把兩塊香瓜放到徐芳琳麵前,安慰說:“別哭了,吃瓜吧。”
徐芳琳搖了搖頭說:“吃不下……”
許嘉峰倒是拿過去一塊說:“我跟芳琳講,讓她和蘇琪好好談談,她也不敢。”
“那當然!蘇琪那個母老虎,誰敢惹她啊?” 侯捷說,“要不你去和蘇琪說說?”
“我去?”許嘉峰猶豫道,“會不會有點多餘啊?”
徐芳琳馬上看了一眼許嘉峰,那表情有點吃驚。
“你不是婦女之友麽?” 侯捷賊笑道,“難道你覺得蘇琪更願意聽我的話?”
“好吧好吧,我去!”許嘉峰無可奈何地說,“不過你別說在這看到芳琳哭啊。”
果不其然,許嘉峰一去找蘇琪就被罵得狗血噴頭。
“我在趕一個PPT(幻燈片),沒工夫和你閑聊!”蘇琪和許嘉峰說話的時候眼睛都沒離開過屏幕。
許嘉峰有些尷尬,說:“我就是提醒你一下,別那麽對芳琳。”
“叫得真親切。你們倆現在什麽關係了?談戀愛了?”
“你別亂說!”
“許嘉峰,我不管你們什麽關係,私人關係可別帶到工作中來。”
“那作為同事我也可以關心她一下吧?”
“你還沒完沒了了?這我們項目上的事,你別多管閑事啊!”
“你這人怎麽這樣?”
“我哪樣了?我工作努力有錯了?開會積極發言有錯了?那個數據我不過多核實兩遍,她就嫌慢了。真著急她自己做去啊!”
蘇琪堅持說她沒有誇大事實。她和徐芳琳在一個英語教育APP的市場推廣項目上,徐芳琳負責模型,她負責提供關鍵假設數據。其中一個重要數據是估算目標客戶也就是全國重點城市重點學校的數量。她發現徐芳琳在模型裏填的數據和她查到的不一樣,就提出了異議,可徐芳琳堅稱自己的才是對的。
“……結果我沒想到她真去自己做了。你說提供關鍵假設數據本來就是我的工作,做對做錯都是我的責任,她瞎起什麽哄?現在好了,她的數據是根據2009年的一個報告推算來的,我的是四十個城市每個市的教育局網站上挨個查來的最新數據,你說誰的更準確?”蘇琪憤憤不平道,“我給她指出了差別,她不聽,非要用她自己的。也不看看最後那個市場規模估測的,大得沒譜了,根本就是脫離實際!她出了錯還要怪我數據給的不及時?”
“她不也是好心麽……”
“好心的錯誤比愚蠢的錯誤更糟糕!我管她是好心還是怎的,客戶會問她心好不好嗎?我跟你說,菲利普現在還不知道這個,我一定要和菲利普說清楚,別到時候責任又推到我頭上!”
許嘉峰有點惱羞成怒道:“你看她好欺負是吧?有必要捅到合夥人那去嗎?別太過分了!”
“是你別太過分!哼,一個鳳凰男,假惺惺地演戲給誰看啊!”
“你……你胡說什麽呢?!”
“你以為大家都沒發現呀?要不是因為追不到賽玲娜,你會去追徐芳琳?嘖嘖,儂看阿拉上海小姑娘好騙是吧?徐芳琳不過就是在外環上有套房子好伐,儂看儂那心急火燎的樣子,吃相不要太難看哦!”
這番搶白戳到了許嘉峰的痛處。他臉一下漲紅了,一口怒氣堵得他張口就有些結巴,一手指著蘇琪說:“我……我不跟你這種女人計較!難怪……難怪你找不到男朋友!”
“哦喲,要你操心。我寧願找女朋友也不會找你這樣的!齷齪!”蘇琪一巴掌打掉了許嘉峰指著她的手,說,“告訴你!我最討厭別人用手指我了!”
侯捷也在惦記著徐芳琳的事,半是熱心腸,半是看熱鬧不嫌事大。正巧在過道裏碰到了王曉菁,他就把這事說了。
王曉菁斟酌了一下,輕巧地建議道:“幹嘛不去找王鳴飛?他是班主任,這事可以找他呀!”
“對呀!怎麽忘了這茬了。謝謝你的提醒啊!”
“你剛才說許嘉峰也在為芳琳打抱不平是嗎?”
“呃,是啊。怎麽了?”
“沒什麽,他人還真不錯。”
沒多久,王鳴飛去找了蘇琪和徐芳琳項目上的經理左安平。
“……今天還不夠我煩的嗎?你也來添亂?”沒想到一上來,王鳴飛就被左安平給懟了。
“我還沒說什麽呢,你咋那麽大火氣?”
“徐芳琳的模型今天被客戶挑了錯,客戶不幹了,懷疑我們別的數據也有錯,現在讓我們每個數據來源都解釋清楚。菲利普擋也不擋,居然就答應了。徐芳琳說她等不及蘇琪給的假設數據,自己就編了一個。嗬,編一個……編也好歹有個依據啊。她倒好,真是拍腦袋編出來的,客戶一問全露餡了。你現在要是來為她說情,可是撞到我心情不好的時候了。打住!不聽!”
但王鳴飛還是舔著臉把蘇琪和徐芳琳的過節說了一番。
左安平沒好氣道:“我倒沒覺得蘇琪做錯什麽,說她排擠徐芳琳,小題大做了吧。徐芳琳要是不想被別人搶風頭,唯一的辦法就是自己的活要紮實,要多表現。她不愛發言這點真的很成問題,這在羅申是致命傷啊!”
“你呀,就是有點偏袒蘇琪了,一碗水得端平。”
“你說我偏心?你看徐芳琳犯的錯,我還沒說她呢!平時還沒有蘇琪勤快。我請的是分析師,可不是大小姐!誰能出活,我就看誰好。要不然你來替徐芳琳把活幹了?”
王鳴飛趕緊倒了一杯水給左安平說:“消消氣,消消氣,皺紋又出來了。你不多提點一下徐芳琳,她也意識不到自己的問題呀。要不然這樣,我來分別和她們倆談下,各打五十大板行吧?”
“你看著辦吧。我跟你講,他們這些年輕人真不好帶,不像我們以前,能找到一份工作就珍惜得不得了,都埋頭苦幹,天天怕被開除,誰會去琢磨這些工作以外的破事?他們倒好,苦一點、累一點不是應該的嗎?受委屈不也是應該的嗎?工作一不順心就要哄著,倒過來了,我哄他們,誰來哄我啊?總之,我覺得徐芳琳如果真的介意,她該自己找蘇琪當麵說。不能誰都來為她說情,自己還跟沒事人一樣。她是不是以後還要帶個媽來上班啊?”
話雖這麽說,之後左安平還是找蘇琪談了一次話,敲打她做事要注意點分寸。
蘇琪有些愕然,她其實真的以為如果徐芳琳的表現差一點,相比而言她就會顯得突出了。但她還是覺得不公平,爭辯道:“徐芳琳是不是有點太敏感了?我也不是故意的。這點競爭就叫打壓,說得好像她沒經曆過高三一樣。”
左安平嚴肅地說:“你現在是上班了,不是在學校。你也不要混淆公平競爭和同輩傾軋的概念。羅申是講究團隊協作的地方,你的工作不是單打獨鬥,也要考慮別人的感受。”
“好吧,以後我會注意的。”
“……以後我會注意的。”蘇琪拉下臉來,請徐芳琳在公司附近吃了一頓飯,還說了軟話。
徐芳琳坐在她對麵,眼淚啪嗒啪嗒地直掉。蘇琪有些著急,說:“你還要我怎樣啊?我都已經道歉了,我可從來沒給人道過歉!”
一聽這話,徐芳琳哭得更厲害了。周圍人都紛紛注視著她們,猜測著這兩個女孩之間能有什麽恩怨。
蘇琪隻好坐到了徐芳琳身邊,抽了好幾張餐巾紙給徐芳琳擦眼淚。哭了好一會,徐芳琳才說了自己的想法。蘇琪聽了哭笑不得,徐芳琳拐彎抹角說了半天就一個意思,請蘇琪以後對她說話不要那麽衝,她會嚇到的。
蘇琪說:“抱歉我這麽多年來都是這樣,對我媽說話也是這樣,恐怕是改不了的。”
徐芳琳一聽,嘴角又耷拉了下來,眼看又要哭。蘇琪也是沒轍了,說:“但是我可以保證以後盡量少和你說話。除非是開會,或者工作中必要的溝通,我盡量不找你,要找也先通過郵件,行吧?我看以後我們幹脆都不要上一個項目了,省得又出事。”
徐芳琳想了想,點了點頭。
“另外,給你這個……”蘇琪打開了電腦,把一個Excel文件打開了給徐芳琳看,“我把模型裏所有關鍵假設的數據來源都做了一個整理,包括出處和我們怎麽處理數據差異的方法都寫在這裏了。我已經給左經理看過了,她說可以直接發給客戶了。要不你來發?”
“這……辛苦你了,本來客戶是要我來解釋這些數據來源的。”
“提供關鍵假設的數據本來就是我的職責。我們就不要相互推讓了,太假了!先把客戶的問題解決吧,要不然到時候責任落下來又不知道算誰的了。”蘇琪渾然不覺自己這麽說有什麽問題,徐芳琳眼眶又紅了,她還以為徐芳琳是感動的。
但是蘇琪沒想到,在經曆了同徐芳琳的不和之後,她反倒成了這級中不受人待見的一個了。大家突然不再聚集在休息室裏聽她說八卦了,見麵都是不冷不淡地打個招呼,一提起她來,也都是略帶點調侃輕視的口吻。
可隻有一人待蘇琪如往常一樣,就是王曉菁。雖未見得有多親近,但沒有改變對待她的態度就已經讓蘇琪有點意外了。兩人已經摒棄前嫌,蘇琪甚至會主動來找王曉菁說笑。但蘇琪始終不知道,她被王鳴飛和左安平教訓正是王曉菁四兩撥千斤的手段。
賽玲娜趴在欄杆上,看著機場顯示屏上不斷閃爍變化的信息。一個上海飛來北京的航班顯示了“到達”字樣,她站直了身子,注視著出口不斷湧出的人流。
她時不時擺弄著自己的馬尾辮和T恤衫。好久沒這樣打扮了,就連不化妝也覺得臉上似乎少了點什麽。成熟的服飾、妝容,沒了這些,像少了一層保護膜。她好像暴露在每個人探尋和懷疑的目光下,覺得渾身不自在。
半小時後,一個身形瘦高、臉型瘦削的中年女人走了出來。她拖著行李箱,徑直走到了賽玲娜的麵前。從出口到賽玲娜的位置有十米遠,這十米的距離,女人臉上的表情也沒有絲毫變化,即使她明明已經看到了賽玲娜。
她透過厚厚的眼鏡把賽玲娜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最後目光停留在了賽玲娜T恤衫上的小熊圖案,這才從嘴角擠出了一絲吝嗇的笑。
而這時,一直繃直著身子的賽玲娜才略放鬆下來,怯怯說道:“媽媽,歡迎您。”
周末賽玲娜沒有回上海,因為周一還要和客戶開會,她就留在了北京。還有個原因,就是她把母親朱可青也接到了北京共度周末。
“小玲,一會到了酒店,我還是單獨住一間吧。”一上地鐵,朱可青就說。
“媽媽,你還是和我住一個房間吧,我都安排好了。”
“你剛工作,這樣不好。”
“沒事的,大家都這麽做。”
“正因為大家都這麽做,你才不應該。”
“媽媽,這真沒什麽……我們一會到酒店再說吧。”賽玲娜低聲說。地鐵裏人不少,她真不想就這個問題爭論下去。她的餘光已經隱約發現周圍人在好奇地注視她們母女了。剛才她們已經就打車還是坐地鐵爭論了一下。雖然賽玲娜說出差都可以報銷,可母親卻執意不讓浪費公司的錢在私人事務上。
到了酒店,朱可青看到了前台的標價,這才沒說什麽,同意住進了賽玲娜的房間。在附近簡單吃了個午飯,朱可青就問:“下午什麽安排?”
“媽媽,您都好幾年沒來北京了吧。我帶您去大覺寺怎麽樣?”
提議去寺廟,賽玲娜覺得母親是一定會答應的。朱可青雖然是理性的經濟學教授,卻在幾年前開始信佛,現在愈發地虔誠了。
朱可青思忖了一下,點了點頭。賽玲娜異乎尋常地高興。她說路線複雜,堅持要打車去。出租車向北而行,逐漸進入荒涼的地界。朱可青一直在後座閉目養神,賽玲娜卻有些緊張地看著窗外。
司機說了聲“到了”,朱可青這才睜開眼睛。她突然傾身扒著前座向前望去。車窗外是一座高大的牌坊式大門,藍色的頂,紅色的柱子,四周是灰色圍牆,牆頂上裝有探頭和鐵絲網。門口的崗亭裏還有兩名戴著口罩的武警站崗。
大門上沒有招牌,可任誰都能認出這是什麽地方了。
“你帶我來這做什麽?!”朱可青尖叫了起來,一巴掌拍到了賽玲娜的座椅靠背上。
賽玲娜震得身子都抖了一下。她咬了咬牙,下車就打開了後座門。
“媽媽,下車吧。我們到地方了。”
“我不下去!”
“媽媽,求你了!”
“我不去!我要回去!”
“媽媽,求你了!都這麽多年了……”賽玲娜的哀求變成了哭求。
朱可青卻跟個樁子一樣,死死地釘在座位上。她伸手就要去關門。賽玲娜死命地拉著門,哭得喘不過氣來,手都拉紅了。
“哎!別拉壞我的門!”司機大喊道,“你們到底走不走?不走就下車!”
“走!原路返回!”朱可青鐵青著臉道。
司機一踩油門車就跑了。賽玲娜猝不及防地摔倒在地。她趴在地上,眼睜睜地看著出租車離去,消失在滾滾煙塵中。眼淚滴進了塵土中,變成了一朵朵墨花。
一扇扇鐵門依次打開了,一條筆直的走道通向遠處,這段路看上去又遠又近。在這裏,空氣都是冰冷的,冷到不複存在的感覺。一起消失的還有自由。
賽玲娜在一扇玻璃窗前坐下,臉上掛著淚痕。有個武警打開了窗戶裏麵的一扇門。一雙穿著老布鞋的腳走了進來,在窗前站定了。
賽玲娜趕緊抹了兩下眼睛,抬起頭來,強擠出了笑容說:“爸,我來看你了。”頓了一下,她的眼淚又瞬間湧了出來,“對不起,我媽她……她有事來不了。”
孫梁玉坐了下來,帶著手銬的手掰過了話筒。這個年近中年卻滿頭白發的男人像老人一樣,還未出聲就淚流滿麵。
窗裏窗外,父女兩人泣不成聲。孫梁玉身後的白牆上,刷著這樣幾個紅字:積極改造,奉獻社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