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曉菁此刻有些著急。她看著眼前的隊伍,遙遙無期地長。眼看和朱莉碰頭的時間快要到了,她卻仍在櫃台前等待辦理行李箱的托運手續。
朱莉打來電話問她在哪,沒一會兒,朱莉就推著一個輕便的登機箱匆匆走來了。她們倆都不約而同地看了一眼王曉菁巨大的行李箱。王曉菁有點懊惱,第一次出差她就表現得像個沒經驗的傻瓜一樣。
“你這是要搬家啊?”朱莉皺著眉說,她又望了望經濟艙櫃台前的隊伍說,“你跟我來。”
王曉菁隻好拖著行李跟在朱莉身後,去了一旁人很少的VIP櫃台。朱莉掏出航空公司的會員白金卡,放在了櫃台上。沒兩分鍾工作人員就遞上了登機牌,還給王曉菁托運了行李。
朱莉邊走邊說:“曉菁,你知道我們每小時價值多少錢嗎?”
“啊?不知道啊。”
“服務行業,人自然是最貴的資源。我一小時要收客戶1000元,你至少也要500元。”朱莉補充道,“是美元。”
“我居然這麽貴?!”
“所以,你怎能把時間浪費在托運行李上?記住,以後國內出差盡量不要托運。提前網上辦好登機手續,存好電子登機牌,連櫃台都不用去,又省了一百塊錢的時間。”
“呃,記住了……”
“坐車時可以寫報告,候機時可以電話會議,飛機起飛降落時看材料,飛平穩後開電腦。總之,除了睡覺外,所有的時間都可以工作,坐在馬桶上都可以回個郵件。這個行業一年經驗抵得上別的行業三年,不是吹出來的,都是點滴時間積累出來的。”
過安檢時,王曉菁注意到朱莉一直手扶著腰。她這才驚詫地發現,原來朱莉已經懷孕好幾個月了,而她先前以為朱莉隻是胖而已。
“你……你都懷孕了還那麽拚命?”
“這有什麽,比我拚命的多得是。左經理生了兩個孩子,都是預產期前最後一天還在加班,生完孩子第二天就在病房開電話會議的。”
王曉菁目光下移,看到朱莉還穿著高跟鞋,鞋跟起碼十寸高,卻跟走在平地上一樣,比她穿著平底鞋走得還快。她膽戰心驚地左右護著不讓旁人碰到朱莉。
朱莉說:“哎,沒事。我還能穿著高跟鞋跑步呢。”
王曉菁看著朱莉,這位不到三十歲、戴著眼鏡,大多數時候都文質彬彬的谘詢顧問,扶著腰、踩在這樣的一雙高跟鞋上,卻有著鬥牛士一般的氣場。
她想成為朱莉這樣嗎?還是林姿綺那樣的?抑或是賽玲娜那樣的?在這個公司裏,幾乎都是讓人豔羨的女性,聰明、獨立、漂亮、能幹。自己已經身處於她們之中,心中卻總有一處無法融入。
她依然穿著萬年不變的黑西裝、白襯衫和平底鞋。事實上她買了兩套一樣的衣服來回換著穿,而且並不打算把自己經營得像個高端的金領精英。王曉菁抵觸將自己變成那樣,精致的修飾為了掩蓋虛偽和虛榮。她始終覺得自己不是這個群體裏的一員,也不想成為其中的一員。從衣著到氣質上,她都在努力隔絕自己。
她清楚地知道並不是發自內心的熱愛才去做好這份工作。即使她喜歡挑戰,喜歡解決難題,甚至偶爾也為自己的工作有價值而自豪,但她始終不覺得對羅申是她的歸屬之地。這裏隻是一處暫停的港灣,她甚至能看到不遠的將來她的離開。
但這處暫停的港灣倒的確是一個“溫柔鄉”。王曉菁第一次站在五星級酒店的大堂,被這裏金碧輝煌的陳設震撼到了。進了房間,她撲在柔軟的大**,臉都埋進了被褥裏,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再一翻身看到天花板上藍白相間的浮雕和繪畫,那些端著箭的小天使大概把**射進了她的心田,讓她一時有了鬆懈和懶惰。
工作三個月來一直處在緊張的壓力下,她理所應當可以擁有這片刻的奢侈。可是還未鬆懈多久,她就被招呼到行政樓層酒廊和王鳴飛、羅銳恒開會。她這才知道為何羅銳恒著急招她們來北京,原來萬慧要求明天就審閱市場規模預估的數字。
賽玲娜也跟著吳瑞剛上來開會了。王曉菁看到她,眨了眨眼睛,就算是打過招呼了。
“小吳,明天你那部分也要做報告,準備得如何了?”王鳴飛問。
“賽玲娜都做好了,已經發給客戶了。明天我想讓劉敏來講這部分。”吳瑞剛說。
賽玲娜聞言,詫異地看著吳瑞剛。
王鳴飛卻心領神會,說:“你自己把握。劉敏要是講不了,也不用太勉強,我們自己來好了。”
王鳴飛又問朱莉:“市場規模估測那部分呢?”
“個別數字還要調整一下,PPT已經畫好了。明天我想讓......”
“王曉菁你來講吧,可以嗎?”羅銳恒問。
“沒問題。”王曉菁擺了個OK的手勢。
這是羅銳恒和她之間的一個秘密。上周六晚,王曉菁接到朱莉通知周一出差。她從吵鬧的群租房跑到公司查資料,一進公司就發現羅銳恒也在。她早該想到,她最不希望見到的人也是周末辦公室的常客。
羅銳恒當時在辦公室裏打電話,看上去不太高興,但依舊頻頻點頭。門漏了一條縫,王曉菁聽出他大概在和父母電話,無奈地應付著父母催他回家或結婚的要求。
王曉菁有點幸災樂禍,原來羅銳恒也有克星啊!
沒多久,公司IM(聊天工具)就跳出羅銳恒的信息:到我辦公室來。王曉菁甩著兩手就過去了,自從上次發現羅銳恒怕貓後,她對羅銳恒的畏懼就少了一點點。
羅銳恒指著桌上的日料外賣說:“吃吧。”
“這就算我們導師和學徒的飯了?”王曉菁拿起筷子,雖然她已經吃過了。
“等項目做完了,我們再去吃一頓正式的。你電腦呢?”
“啊?我以為您找我來就是聊兩句的。”
王曉菁灰溜溜地去拿了電腦,又灰溜溜地回來了。
羅銳恒右手拿著筷子,左手打開王曉菁的模型,單手在不同表格、不同單元格間切換著,時而查查公式,時而問問數據來源,時而放大縮小整個表格,也不知道究竟在看什麽。王曉菁飯都吃得不踏實,偷偷關注著羅銳恒的表情。他的眉頭在哪裏一皺,她就跟著眼巴巴地瞄向哪裏。
“好了,你拿筆記一下,有這麽幾個地方要改的……”
羅銳恒劈裏啪啦地說著,王曉菁卻連筆都沒動。
“你怎麽不記呢?”
王曉菁愣了一下說:“都記下來了。”她說的是用腦子。
“你最好真的都記住了。那就先去改一遍吧,改好了給我看。”
“現在嗎?”
“對啊!”
王曉菁心想真是自找的,本來挺愉快的一個周末被他攪黃了。她隻好回到座位上去改模型。兩個小時後,在羅銳恒催命催了三次之後,她不情不願地往他的辦公室走去,就像被拖進盤絲洞的小動物。
羅銳恒在檢查改過的成果時,王曉菁也在仔細觀察他。他今天看上去心情不錯,她大膽問道:“羅總,我能問您一個問題嗎?”
“你說。”
“我聽說您曾經把人罵昏過去,真有這事嗎?”
“有。”
“呃……是因為什麽呢?”
“他撒了一個謊,被我識破了。我最痛恨別人拿我當傻子一樣騙,不過他本來也有癲癇。怎麽了?”
“是什麽謊話呢?”
“你問這個幹嘛?”
“……就是好奇。”
“一個調研數據來源的問題。”
羅銳恒一副坦**的表情,反而讓王曉菁不知道該如何接話。她一直在“陳浩然”的邊緣兜著圈,可就是不知該怎麽說出口。她隻能又開始東拉西扯道:“羅總,大家都很怕您,您知道嗎?”
“我看這個‘大家’不包括你吧。”
“包括,包括。”王曉菁又試圖拐回去問,“那個男生心理肯定也挺脆弱的。”
“你怎麽知道是男的?”
她心裏一驚,馬上遮掩道:“猜的,猜的。”
“嗯……其實是塊做谘詢的料,隻不過融不進羅申的文化。”
“羅申的文化?怎麽說?”
“客戶至上。”
一瞬間,王曉菁的心被揪疼了。她從羅銳恒的聲音裏聽出的是說一不二的絕對,甚至是不擇手段的冷酷。
“好了王曉菁,”羅銳恒把電腦推給了她說,“模型改得不錯,以後就按照這樣做。你準備一下下周和客戶的匯報,以防萬一客戶出難題。”
“我講?開會時我能開口?”
“怎麽,不行嗎?”
“您放心嗎?”
“不放心。你搞砸了就沒有下一次了。”羅銳恒說,“在我這裏事不過三,搞砸三次你就可以滾蛋了。”
王曉菁掐著指頭算,她好像已經因為郵件失誤搞砸過一次了。
羅銳恒說:“現在你跟我說說,對這個項目有什麽期待?”
“能活下去就可以了 ……”
“你這麽上進啊?”
“您是在誇我嗎?”
“你還真當我在誇你啊?你標準就這麽低啊?”
王曉菁心中嗬嗬,在羅銳恒的眼皮底下她每天都是垂死掙紮的感覺,能活下去已經謝天謝地了。她隻好說:“我不敢有什麽不切實際的期待,隻想做好手上的工作就行,想其他的會讓人分心。羅總您對我目前的表現有什麽意見嗎?”
“有。”
羅銳恒一二三列舉了起來:“……語速太快,放慢一點、壓低一點聲,會聽上去更有說服力……你的口語還要加強,雖然挺流利,但是能聽出chinglish(中式英語)的口音來……你反應很快,但匯報時太囉嗦,重點不突出,說明你也沒想清楚……”
王曉菁仔細聽著,每一條她都試圖找出反駁的理由,最後卻發現羅銳恒是對的,他沒有誇大也沒有吹毛求疵。他的一些觀察和總結甚至是她以前從未意識到的問題。她也第一次意識到,正如朱莉所說的,他真的是在盡心盡力地帶好每一個手下。她見過他和朱莉長談,也見過他逐字逐句為吳瑞剛修改報告。王鳴飛雖然一副瀟瀟灑灑的狀態,她也從未見他出過錯,想必因為跟著羅銳恒太久被鍛煉出來了。羅銳恒盡責,可是也冷酷,總之真是一個難以琢磨的對象。
羅銳恒起身去扔外賣。就在這個空檔,王曉菁無意中瞥見了他的電腦屏幕。那上麵列著幾十個文件夾,名字都是項目代碼,比如齊佳藥業的項目就是“QJP”。她趁他不注意用手機偷拍了一下屏幕。回到座位上,她放大了這張電腦截屏圖,順著一個個代碼找了下去。一個叫做“JHE”的代碼赫然出現。
JHE等於JiaHua Electronics,嘉華電子。
在行政酒廊開完會後,賽玲娜滿腹疑問。她問吳瑞剛:“匯報本來不就是我們的工作嗎?讓劉敏去做,這樣好嗎?”
吳瑞剛說:“對於她這樣的企業中層來說,最重要的就是在老板麵前表現。對我們來說,最重要的是把客戶需要的東西做出來就行。至於誰來匯報,誰得這麵上的好處,不是最重要的。”
“說白了,就是工作我做,討喜的事她來做?”
“是的,雖然有點不公平,但是是的。你介意嗎?”
“不介意。我是不是還應該幫她寫好一個要點總結?”
“不光寫好要點,你還得幫她演練幾遍。和她這麽挑剔的客戶工作,隻有先證明自己的能力,先做出工作成果才能搞好關係。”
賽玲娜這才明白吳瑞剛的用意何在。與人方便就是與己方便,初入職場時多吃一點虧其實是好事。本來她就不在乎在客戶麵前爭搶功勞,讓渡這點利益給劉敏,如果能換來今後的順利合作是劃算的。
於是她寫了一封熱情的郵件給劉敏,把項目進度管理和最佳案例借鑒的報告發給了她,邀請她明天提早兩小時來演練匯報內容。郵件發出去沒兩分鍾,劉敏就接受了賽玲娜的會議邀請。雖然沒有多回複一個字,但是賽玲娜知道這已經是一個好的開始了。
第二天,賽玲娜特地換成了一身平庸的打扮,黑色長褲西裝,紮起了馬尾,連妝都沒化。自從上次劉敏對她的穿著打扮挑刺後,她才意識到原來在職場上不是越突出越好。穿著要看場合,同性相斥是真理。麵對女性客戶,應該打扮得平實低調一些,甚至稍微偏中性都會很討好。
賽玲娜早早就到齊佳的辦公室了。不過令她意外的是,劉敏竟然到得比她更早,已經在座位上看材料了。她走過去和劉敏打招呼,發現劉敏把她的報告打印了出來在看。
劉敏果然不像上次那樣沒事找茬,雖仍然板著臉,但好歹能聽進去賽玲娜的話了。
賽玲娜認真地講解了一遍,把一份報告要點交給了劉敏,又細心地回答了她的各種問題。最後,她誠懇地說:“劉總,我剛畢業沒多久,工作上還需要您多多指教和支持。我在這裏就是為了更好地幫助您完成工作。今後有任何需要我做的,盡管開口。”頓了頓,她又說,“哪怕不在我們項目規定的範圍內,隻要力所能及我都可以做。”
劉敏語氣生硬地說:“那就辛苦你了。”
到了開大會的時間了。賽玲娜和吳瑞剛陪著劉敏進到了大會議室裏。據說今天齊佳的實際掌舵人萬慧也會到,不知道會是怎樣一個角色。
羅申的人基本都到了,萬吉也到了,就差羅銳恒。大家有點奇怪,和客戶的會議羅銳恒一般會提早十五分鍾到,怎麽今天他會遲了呢?
賽玲娜不時地看向門口。在她的期待和疑惑同時達到頂峰時,一個高挑的身影走進了會議室,羅銳恒緊隨其後。
劉敏騰地站起身來,趕緊迎了上去,微微彎腰說:“慧總好!”
隻見萬慧甩了下長發,摘下了墨鏡。這是怎樣的一個女人啊!看不出年齡,說二十多歲都是可信的。嬌媚的笑容掛在嘴角邊,可戲謔的意味又潛藏在明眸中。一身淺灰的長褲西裝,內裏又是白色的絲綢蕾絲吊帶。長發一側不經意地掠到後麵,露出小巧的耳朵和修直的脖頸,垂下的幾縷發絲又增添了點曖昧的意味。
不過就是走進來、拿掉墨鏡這幾個動作,你能同時感受到她身為女性的柔美、慧黠,也會敬畏她身為領導者的氣勢和決斷。與她那個不爭氣的哥哥萬吉相比,萬慧天生就長著領導者的樣子。
賽玲娜環視一圈,這屋裏可能也就隻有羅銳恒的氣場和萬慧不相上下了。
萬慧走到桌邊,劉敏已經替她拿走了包。而羅銳恒則紳士地拖開椅子,請她入座。誰知萬慧卻按住了羅銳恒的手說:“謝謝,我想站著。開始吧。”
那一刻,賽玲娜心中分明生出了嫉妒。萬慧竟然當著眾人麵碰了羅銳恒的手,語氣聽上去也像和羅銳恒熟識了很久。他們倆站在對麵,挨得那麽近。一個是她的客戶,一個是她的老板,這兩人似乎才更般配。
“賽玲娜!”劉敏在她耳邊低聲說,“你還愣著幹嘛?快放PPT啊。”
賽玲娜這才回過神來。今日她隻是一個小小的配角而已。
劉敏的匯報做得很順利。吳瑞剛隻是從旁幫忙回答了兩個小問題,賽玲娜甚至連口都沒開。
“不錯,挺好的。”萬慧讚許地說了兩句。
可萬慧真的關心這個匯報?賽玲娜不這麽認為。真關心的話,萬慧應該會挑細節,會問很多問題,可她從頭到尾隻是鬆鬆地站那聽著,沒有發表意見,問題也隻是無關痛癢的一兩個,甚至不如萬吉提得多。好像她就是在給萬吉麵子,讓他感覺自己有掌控這個項目的自由而已。
劉敏做完匯報,又發表了一通自己的觀點,顯得努力又上心。就連回到座位上的腳步都輕快了起來。
輪到朱莉和王曉菁匯報市場規模的預估了。王曉菁剛把第一頁PPT打出來,萬慧就站直了身子,專注地看著屏幕。
當聽到王曉菁說未來五年中國的互聯網醫療市場將達到兩千億人民幣的規模時,萬慧輕笑了一下說:“這麽樂觀呀。”
劉敏像得到了一個暗示似的,突然發難道:“這個不對吧?哪可能那麽高?這純粹拍腦袋的吧?”
王曉菁不慌不忙地解釋起這背後的增長驅動因素,可是劉敏愣是擺出了一副“不聽不聽,王八念經”的態度,不管她說什麽,都胡攪蠻纏地質疑。就連王鳴飛從旁解釋都無法說服劉敏,王曉菁幾次想打斷都未果。
場麵一度有些尷尬,陷入了進退兩難的沉默中。萬吉的臉色也不太好看,有些困惑,也有些慍怒,說道:“劉敏,你既然懷疑這個數據,就拿出你的預測來。”
“萬吉總,我自然是沒這個本事的,我們請羅申來不就是做這事的嗎?”劉敏仗著有萬慧給她撐腰,對萬吉也沒怎麽客氣。
“那你的理由呢?總得有個讓人信服的理由吧?”
“就憑我在齊佳幹了十五年,在醫藥行業幹了二十年!他們這幫谘詢公司的,我最清楚不過了,有幾個有行業經驗的?比算命的還能忽悠!”劉敏不依不饒地說。
萬慧竊笑了下說:“你這話說的,那萬吉總豈不是白花了幾百萬了?”
羅銳恒說話了:“我們先不討論這錢花得到底值不值。這個估測的背後是有嚴謹的數學模型的,兩千億已經是保守估計了。而且,”羅銳恒看著萬慧說,“兩千億或是一千億,不管數據是否準確,這個量級大家都認可的吧?”
萬慧遲疑了一下,點了點頭。
羅銳恒接著道:“中國有多少個千億級的市場?整個大盤子能超過一千億,齊佳哪怕隻有1%的市場份額都能做到十億的收入。這意味著在現在每年的七八十億營收的基礎上至少再增加20%的收入。傳統業務裏除非再研發出一款新藥才可能達到新增十億的規模,但是一款新藥至少要十年以上的研發周期。齊佳等得了十年嗎?等不了!”
“你別跟我說這麽多數字,什麽千億級?吹得神乎其神的,欺負我們不會數學啊?我可知道你們的把戲,盡會故弄玄虛。你說你這些數字落下來,倒黴的不是齊佳的人嗎?”劉敏說。
原來劉敏其實是在擔心市場規模預估如此之高,最終變為銷售目標的數字也不會低到哪去。谘詢公司做完項目可以拍拍屁股走人,他們才是最終要背業績的人。
王曉菁幾次欲開口爭辯,劉敏一句句的詭辯推高了她心中的怒火。那可是她辛辛苦苦做的模型,熬了多少個夜晚,每一個數字都經過仔細的推敲,每一個假設都是有據可查。怎麽會有人睜眼說瞎話,藐視她的工作呢?
王曉菁突然在大屏幕上投出了數學模型的Excel表。不顧其他人異樣的眼神,她大聲說道:“劉總監,數學模型就在這裏,每一個假設,每一個計算步驟我都可以仔細解釋給您聽。如果這些都是正確的話,您是不是就可以承認這估算結果也是正確的?”
“你聽不懂人話啊?我不要看你的模型,都是糊弄人的!”劉敏說。
啪的一聲,桌子震了一下,所有人也都嚇了一跳。
王曉菁一巴掌拍在了桌上說道:“劉總監,請您理智一點!2022年中國的醫療服務市場是八萬億,兩千億的互聯網醫療市場也就才占2.5%,你說這是保守還是樂觀?2022年,中國的藥品銷售規模超過三萬億,假設10%是通過互聯網渠道銷售,也有三千億了。而現在的水平已經是10%了,這個假設不過分吧?還有......”
王曉菁記著羅銳恒的指教,特地放緩了語速,沒打一點磕崩。她有一種豁出去的自信和氣勢,爛熟於心的數字聽上去也非常可靠。隻是她現在是在當著所有人的麵懟客戶,這可是谘詢公司的大忌啊!
劉敏一臉不可思議,她轉頭向萬慧求助說:“慧總,你看他們這是什麽態度啊!”
“劉總監,我建議還是換個時間再談一下。你要是對這個數字不認可,沒關係,我可以親自坐下來和你一起把這個市場預測重新做一遍。”羅銳恒說。
“哎喲,我怎麽敢勞您大駕。”劉敏戲謔道。
羅銳恒合上了電腦,沒有理會她,對萬吉說:“我們回去再看一下模型,另約一個會議吧。您覺得呢?”
萬吉有點猶豫不決。看得出來他也不太高興,劉敏擺明了就是來砸場子的。
萬慧問:“咱們後麵是不是還有一個季度報告會要開?”
萬吉一臉茫然地看著他這個妹妹。羅銳恒看了萬慧一眼,神情複雜。
萬吉隻好說:“那也隻能這樣了。你們再回去看看吧。”
王曉菁清楚地知道自己闖了大禍。闖大禍的標誌就是,羅銳恒從出了齊佳門就沒有再看她一眼,全程黑臉。
回酒店的路上,賽玲娜擔憂地說:“曉菁,你膽子也太大了點吧。那可是客戶啊!”
王曉菁沉著臉不說話,剛才懟客戶懟得一時爽,現在頭疼怎麽收拾爛攤子了。
賽玲娜歎了口氣說:“唉,我今天好不容易才把她哄高興了。”
“對不起……” 王曉菁這才意識到她得罪的是賽玲娜的客戶,“但願她不會把氣撒到你頭上。”
“沒事,大不了再哄哄她唄。不過說實話,你罵得也挺解氣的。你看我們這些老板沒一個敢說狠話的。我也服你了!”
王曉菁苦笑道:“可能他們都更在意‘客戶至上’吧。”
另一輛車上,羅銳恒給萬慧打了一個電話:“今天是怎麽回事?我以為我們之前已經溝通好了?”
“哎呀,生氣啦?劉敏就是這衝脾氣,你別放心上,回頭我教訓她兩句。”
“劉敏還不是看著你的意思說話?萬慧,自從你掌管齊佳後,行業裏都在等你帶著齊佳有所突破。現在進軍醫療互聯網正是一個彰顯你變革齊佳的好機會。”
“變革?你以為那麽大一個企業說變就變了?我當然知道谘詢公司最喜歡談‘變革’、‘轉型’之類的,這樣你們才有項目可賣嘛。可我才是真正為齊佳著想的人,我哥不過是希望借著互聯網新業務搶一個話語權。公司現在都沒他什麽事了,他焦慮得很,才整出來這些幺蛾子。”
“這不是小孩子搶糖果。你是齊佳的總經理,你應該比誰都在乎齊佳吧?”
“我當然在乎,所以才不能讓我那個傻哥哥插手太多。”
“那你有沒有想過,如果是萬董事長看到這個市場規模數據,他會怎麽想?從公司未來發展的角度,互聯網業務是必須要介入的。齊佳已經進入瓶頸期了,突破這個瓶頸,把蛋糕做大,對整個公司都有好處。況且這是多好的股票市值管理的題材。你是公司第二大股東,難道還會拒絕股價上漲?”
“我幾乎都快被你說服了呢。你別忘了,第一大股東是我爸。到時候他想把股份給誰,還不是他說了算?”
羅銳恒不假思索地說:“把新業務獨立出來,單獨成立公司,由母公司控股。這樣你對新業務也有控製權了。”
“嗯,這倒是個好主意。羅銳恒,萬吉知道你在拆他的台嗎?”
“我這是為齊佳考慮,實事求是而已。新業務本來就有風險,單獨成立公司是慣用做法。”
“好吧, 我考慮考慮。”萬慧輕快地說,“不過我還有些別的條件。”
羅銳恒放下電話,一旁的王鳴飛問:“萬慧不會為難我們了?”
“嗯,暫時同意了。”
“那兩千億的數不用改了?”
“不用改了。”
“不愧是老板!要不然又得通宵了。”
“但是王曉菁的賬我還得和她算!”
回到酒店時王曉菁問朱莉怎麽辦。朱莉隻是歎氣地說了她幾句,說她不該讓客戶下不來台,其餘的隻能看王鳴飛和羅銳恒怎麽處理了。
王曉菁回到房間,四仰八叉倒在**,看著天花板。她對自己的模型有信心。對就是對,錯就是錯。她沒算錯的數,憑什麽不能據理力爭?更何況,fact is fact(事實就是事實),這是羅銳恒教她的!
但同時她又隱隱有點後悔。怪她一時逞強,明明不用把準則當回事,不用把這份工作當回事,為何又犯傻非要爭個對錯呢?
手機響了,王曉菁一下跳了起來。她一看來電顯示是王鳴飛,才略略放心。王鳴飛說羅銳恒在行政酒廊等她。她跑過去時,遠遠的,就看到羅銳恒站在落地窗前不知道在想什麽。
“羅總……”她小聲地叫他。
羅銳恒轉身看了她一眼,走回到沙發前坐下,也示意她坐下來。
“王曉菁……”羅銳恒一開口還是同以往一樣不帶什麽感情色彩。可這卻像暴風雨前的平靜,讓王曉菁覺得像要討論她的喪事一般。
“你行啊,王曉菁!開會發言的時候、跟我說話的時候,怎麽沒見你膽子那麽大呢?”
“羅總,我錯了。但是......”
“但是什麽?你還想解釋?在什麽場合說什麽話,沒人教過你嗎?”
王曉菁語速又飛快了起來,爭辯道:“我當時真是急了,劉敏那樣說我的模型,可我明明沒算錯啊。所有數字大家開會都過了一遍又一遍的……”
“你沒聽出來嗎?到後來已經不是對錯之分了,你試圖講道理是說服不了她的。”
“可她錯了就是錯了啊!我都很曉之以理、動之以情了。”
“工作上的爭議,你以為曉之以理、動之以情就能說服對方了?不是任何時候都要講對錯的,該談感情的時候談感情,該談利益的時候談利益。找到雙方的共同目標,從對方利益出發,才更行之有效。”
“難道就眼睜睜地看著她胡說八道嗎?”
“她就算指著鼻子罵你,你也不能那樣說她!她是客戶!”
“又不是上帝!我還要我的尊嚴呢!”
“你的尊嚴?”羅銳恒像聽到個笑話,笑了起來,“重要嗎? 你的尊嚴能給公司帶來項目嗎?你的尊嚴能讓客戶滿意嗎?王曉菁,你給我記住,羅申付了你這麽高的工資,買斷的不光是你的勞動,還有你的尊嚴!”
王曉菁不敢置信地笑了起來。這種冷血、無情,不把任何人放在眼裏的言論,真不愧是從羅銳恒嘴裏說出來的話。她目光四下逡巡了一番,行政酒廊裏這一切豪華的裝飾都令她生厭,光鮮亮麗的像她所處的行業,實質卻是虛偽和冷酷!
現在她再次看向羅銳恒時,已經沒了辯解和愧疚的想法了。隨他去吧!
她語速特別慢,特別清晰地說道:“對不起,我沒有賣給羅申。您找那些不在乎尊嚴的人做這個項目吧。”
王曉菁扭頭走了出去,在一條暗黑的走廊裏獨自向前走去,像台帶著寒光的機器踽踽獨行。她回到房間,倒**就睡了過去。也許一覺醒來之後,外麵的世界就該塌了。
去他媽的羅銳恒!老娘不幹了!
王曉菁睡得昏天暗地,終於被一陣急促的電話鈴聲吵醒了。她接起電話,是賽玲娜焦急的聲音:“曉菁,你沒事吧?”
“我睡著了。”
“沒事就好,沒事就好。我們找你都快找瘋了,打你手機也不接。”
“我關機了。反正我也不幹了,找我幹嘛?”
“誰說你不幹了?”
“羅銳恒!他不是早就想把我趕出去嗎?如他所願!”
“別瞎說了,我看羅總好好的呀。數不用改了,他沒跟你說嗎?”
“沒啊!什麽時候的事?”
“他回來路上就跟萬慧談妥了。”
王曉菁心裏像東非動物大遷徙般,狂奔過去無數隻野生動物,邊跑還邊嚎的那種。
“那是在訓我之前啊!他為什麽不早告訴我?!他是不是有病啊?”
賽玲娜笑了起來:“讓你罵他一會吧,我不會告訴他的。對了,羅總叫你一起吃飯。你去不去?”
“請我吃龍蝦我才去!”
“你等下……”
王曉菁聽到賽玲娜在電話那頭和別人說著什麽,急了起來,說:“哎!我開玩笑的!別真去吃龍蝦啊!”
“我已經說了。羅總說可以,請你吃龍蝦。”
王曉菁這才意識到羅銳恒應該就在旁邊。那麽剛才罵他有病的話,他是不是也聽到了?
管他呢!
王曉菁爬起來,一下精神抖擻了不少。那番關於尊嚴的對話,她心中雖然還是有些芥蒂,但聽說數的問題解決了,她還是挺高興的。終究還是放不下這份工作啊!
她收拾了一下就準備下去。進了電梯,打開手機一看,發現有二十幾個未接來電和信息。電梯一層層地往下走,她也在一條條地看信息。當終於看到許嘉峰的五個未接來電時,她突然一拍腦袋,表情痛苦了起來。
她徹底忘了,今天是許嘉峰的生日。而等她再回撥回去時,許嘉峰的手機關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