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玨和徐鶴百忙中已看出兩個女子,一個是二十幾歲的少婦,敷粉飾脂,打扮妖嬈,分明是個風塵女子,雖被這些人推推拉拉,口中卻嘵嘵不休,一點也不怯;那一個女子隻哭不說,倒是個十七八歲的少女,也是豔妝盛飾,麵貌頗為俊俏,很帶著憔悴恐懼的樣子。徐、蕭二人目睹此狀,忍不住要看個究竟。小俠蕭玨乘人多雜亂,竟跟著進了後麵院子,沅江徐鶴也要溷進去。不料才轉身,突被人攔住了。厲聲喝道:“相好的,幹什麽?”徐鶴笑道:“我要小解。”那人道:“小解在這邊,你不能隨便進人家內院啊。別看這裏是賭局,後頭乃是東家的家眷,你不要胡亂啊。”徐鶴假裝鄉愚,連說:“是,是我不知道,你老不要怪罪。”隻可站住了,轉奔廁所。

那小俠蕭玨竟得直入裏麵。裏麵一道院子,上首一排房,明燈煌煌,擺著香堂。有幾位舵主,正高踞上座,比手畫腳地說話。那風塵少婦和那個少女,被人們架在桌案前,似乎受訊。少女一味哭啼,少婦十分倔強,抗聲答辯,痛罵這些男子欺淩良家婦女。舵主們哈哈狂笑,說道:“你還是良家婦女?

你不知有幾個野男人,你還炸刺?”跟著聽連聲威嚇二女,好像逼取她們的口供。風塵少婦連被推打,依然抗拒不說。為首的舵主說:“這個娘們是有名的潑辣貨,軟硬都不吃,你們把她拉出去,剝光了她的衣服,把她吊起來,多咱招了口供,多咱放下她來。”說時立刻有幾個男子,逼來強拉風塵少婦。少婦麵色慘變,仍不服軟,抗聲道:“你們找我要金魚,我真不知道,你們能胡賴我!”旋即大聲喊叫起來:“救命呀,殺人啦,強奸婦女啦!”亂嚷不休,突然被人堵上了嘴,拖到旁屋去了,掙紮的聲音很大,好像真個的脫剝衣服,吊起來了。那個十七八歲的少女,起初是捂著嘴哭啼不已,問她什麽,什麽也不說,隻偷眼環顧眾人,露出十分驚懼的樣子。等到少婦被拖,她立刻神色一變,乘人不留神,陡然往牆撞頭尋死,卻被龍沙幫這群賭徒很快抓住。這少女哀叫道:“你們殺了我吧,我什麽也不知道。”又道:“你們饒了我吧,這裏麵沒有我的事,我一個做藝的苦女子,師父叫我做什麽,我就做什麽,別的事我實在不曉得,你問我的師娘吧。”

那為首舵主厲聲喝道:“丫頭,你還敢扯謊,吳金魚那小子盜了秘寶,藏在你們那裏。他盜用好幾千銀子,也都花在你身上,你怎會裝不知道?趁早說了實話,有你的好處。你若貪圖小惠,替你那情郎隱瞞著,你可曉得我們龍沙幫的厲害?莫說你一個藝人,你就是公主娘娘,我們也要收拾!”說著雙眼一瞪,把桌子一拍,其餘的人和侍立的齊聲大喝:“還不招嗎?

再若不招,可要吃苦了!”眾人連聲逼供,這少女似乎心神不在此,隻顧側耳傾聽那個風塵少婦的動靜,那少婦確在別室受刑,但因堵上了嘴,聽不出慘嚎的聲音來,最多不過聽得悶啞的低哼。那少女被兩三個男子拖住了胳臂,不能動轉,渾身亂抖,顏色慘白,仍然是不肯認供。龍沙幫的那位首領,起初也像有點憐香惜玉之情,隻虛聲恐嚇,未肯動手,最後想是因為沒法不取供,狠聲說道:“你們給我把她夾起來吧!”眾賭徒們答應了一聲,一個莽男子,要找扛子,當夾棍用。在座的第二個首領說:“收拾女人,用不著夾棍,可以用拐子。”又一人笑道:“哪裏找那玩意兒去?”首領道:“黃老八,你的手巴掌不是練過鐵沙掌?你何不拿你的手,暫當刑具?”“還是我們龍頭有法子。黃老八,還不露一手?”那個名叫黃八的莽漢,立刻張牙舞爪地過來,說道:“對,我黃老八服侍你吧,小毛桃。”

立刻伸出蘿卜似的粗手指來,把少女抓到麵前,另由兩個人架住,黃老八便把自己的手指,插在少女的手指中間,用力一夾,少女便哀號起來。賭坊群豪不但沒有惜花悼豔之心,反而嘩然大叫,連連喝彩,齊誇:“黃老八好手法,舵主好主意,這真是好刑法!”這少女疼痛難忍,哭求不休,可是依然沒有招供,身子搖曳欲倒,被兩個男子架住倒也倒不下,蹲也蹲不下,霎時間淚流滿麵,哭得啞了聲。訊供的群豪兀自拍桌子喝問道:“還不快招了?”

這一來,伏在窗外的小俠蕭玨,頭一個看不下去了,不由自己,發出了嵩陽派求援的暗號。沅江徐鶴在前麵也聽見了慘號聲,也忍耐不住,打算往裏麵闖,可是賭案上的人監視很嚴,似已看透徐鶴是來臥底的人,竟在暗中撥了三個人,專盯徐鶴一個人。徐鶴正要發作,同時小俠蕭玨口發低嘯,也被內院中聽出來。跑過來兩三個人,厲聲喝道:“你是幹什麽的,快給我滾出去!”口說著,拳頭也上來,便要揪打蕭玨,並往外拉他。蕭玨口中強辯,正待還手,突然間,從房上發來兩件暗器,一件打倒一人,一件穿窗而入,打滅了屋中的燈光,頓時嘩亂起來。黑暗中,有一人喝道:“不好,合字,有奸細!”

為首的舵主發出了龍沙幫的暗號,大家亂嚷:“抄家夥,拿奸細!”屋中人一陣騷亂之後,立刻有人把少女帶到後麵,同時有五六個打手,各拿了兵器,闖出來尋人打架。小俠蕭玨已從屋中跳出,頓時被圍在院中,動起手來。蕭玨沒有帶長劍,隻有一把短刀,三四個大漢將他圍住,要把他活捉審問。正在危急中,沅江徐鶴突然闖入內院,因不知真相,連向蕭玨喝問情由。龍沙幫友立刻把他擋住,蕭玨倉促回頭說了句:“他們私設公堂,淩辱婦女!”紛亂中稍一失神,被人打了一下,他一怒拔出匕首,怒喝道:“快救人,被難的是風塵女子!”龍沙幫這些賭徒頓時嘩噪,一齊亮出兵器,要把蕭玨刺倒。蕭玨大呼動手,龍沙幫首領喝命開門拿奸細。

蕭玨陷入包圍圈中,被擠到牆隅,這時房頂上,突然現出兩個人影,正是杜十一娘杜若英和女俠夏澄光。兩女俠登房窺望,已看見龍沙幫搶掠婦女毒刑逼供的情形,便不察細情,勃然動怒。兩個女俠驟發暗器,旋即揮劍跳下平地,和龍沙幫動起手來。這座賭坊,乃是龍沙幫的幾個門徒經營的。那兩個被刑的女子,乃是當地女伶,兼操**業,龍沙幫的幫友吳金魚盜用了本幫公款,偷取了本幫的秘密文件,和嵩陽派叛徒張青禾協謀遁走,卻因這女伶小毛桃,和她的姨母崔香蘭,跟吳金魚有割臂之盟,吳金魚盜用的公款,又多半花在小毛桃身上,故此龍沙幫把小毛桃和崔香蘭一同捕來,逼問吳金魚的下落。小毛桃和崔香蘭身被吊打,依然供不出吳金魚的潛逃所在,龍沙幫正用酷刑威逼,反被嵩陽派的人窺見了。本來兩方同須追究叛徒,正可協力追緝,反而引起了誤會。

龍沙幫在長沙很有勢力,嵩陽派在湘南也很有威勢,此刻雙方的部下,竟在賭坊中,昏夜裏,凶毆起來。賭坊中的龍沙幫本來不識小俠蕭玨和杜十一娘,杜十一娘和夏澄光又都穿著夜行衣,跳下房來,便施毒手,連連砍傷了好幾個龍沙幫的幫友。龍沙幫友吃了虧,嘩然大叫,立刻往外麵勾兵。沅江徐鶴擠在內院門旁,也被迫動了手,雖未拔劍,也打倒了兩三個人,搶到院內,要把小俠蕭玨援引出來。小俠蕭玨和兩個女俠連說:“他們搶架婦女,我們必須把落難女子救了出來。”徐鶴見事已鬧大,隻可發出警號,拔劍合攻。不大工夫,便把賭坊中的龍沙幫友全都打跑了,隻在院中躺著幾個負重傷的人。可是龍沙幫臨敗退時,已然安下了眼線,盯住了嵩陽派的舉動。

杜十一娘和夏澄光由蕭玨引領,到各屋搜尋,隻搜出廂房中被吊打的半老女伶崔香蘭,便急急地解救下來,由夏澄光給她穿上衣衫,不及研問,先把她背起來,逃出賭場。那個年少女伶小毛桃,杜十一娘恍惚看見,被龍沙幫的人乘亂抱走,穿後牆逃出去了。杜十一娘便囑蕭玨、徐鶴斷後,她自己立刻追尋出去。龍沙幫老窯設在長沙,可說是人傑地靈,他們把小毛桃架出來,三鑽兩鑽,便藏在民宅,找不著了。杜十一娘無可奈何,方欲窮搜,不料龍沙幫的援兵大至,從前後巷如潮般湧來,徐鶴見事不妙,招呼同幫速走。

女俠夏澄光劍法迅猛,很快地刺傷了兩個人,龍沙幫友大怒,此呼彼應,又攏聚來十多個人,內中頗有強手,霎時間把夏澄光圍住了。夏澄光不肯殺人,隻用劍尖紮傷對手,這些龍沙幫友都是亡命之徒,不顧死活硬攻,夏澄光漸覺吃緊,便一咬牙大呼,揮劍亂砍,殺開一條路,往外急闖,可是夏澄光雖然闖出去,她救的人已被龍沙幫重新擄走。夏澄光一眼瞥見,便又大呼追救,龍沙幫友忙又裹上去,奮力攻打,如潮如蜂。

夏澄光重又陷入重圍,杜十一娘恰巧趕到,忙發暗器救援,沅江徐鶴等本已闖出來,聽見同伴失陷,複又折回,和小俠蕭玨合手,從背後襲入。

但是龍沙幫也聞警趕到大批援兵,竟將嵩陽劍客四五個人圍在狹巷中,前後不能相顧,一霎時,喊殺之聲,午夜驚人,住戶們不知所以,全嚇得坐起來,卻沒有人敢出頭過問。

嵩陽劍客靈修道長、了因老尼、張伯循和喬亮工、喬亮才等,續後也聽見了動靜,一齊趕來動手,龍沙幫勢力浩大,人越來越多,了因老尼見狀不利,忙發緊急警號,招呼同門速退。幸仗夜深,杜十一娘、夏澄光、徐鶴、蕭玨等,逐漸撤出來,發一聲暗號,大家相繼跳上民房,登高急走,火速地離開肇事場所。龍沙幫人多勢眾,武功不強,當時竟沒得扣住嵩陽派的人,但嵩陽派的人也沒有救出兩個女伶來。兩下裏空聚毆了一陣,結果還是龍沙幫的人受傷的較多,隻是嵩陽派的人,竟被龍沙幫認識出來。龍沙總舵主盧天朋,約派人找嵩陽派首領夏金峰、羅靖南,究問禍首,夏金峰、羅靖南也向盧天朋追究護庇叛徒張青禾的幫友,雙方鬧得很僵,其實是很可合作的事,及落到仇視不已。當下龍沙幫一麵搜尋逃走的幫友吳金魚,一麵和嵩陽派詰責釁端,嵩陽派也是一樣,一麵應付龍沙幫,一麵仍在秘緝張青禾的下落。

也就是過了五六天,黎家衝老武師黎道朗,恰與少年壯士秦昭良趕到長沙,由嵩陽派的門人,引領黎道朗,麵見靈修道長,俱說叛徒張青禾的罪行,秦昭良又從別的武林人士口中,探出張青禾現在的竄伏所在,大概是在湘東、江西一帶,杜十一娘最恨張青禾,便向同門諸友說:“本門跟龍沙幫的糾葛,可請夏、羅二位領袖親來料理,我們現在應該趕緊跟這位黎武師,追拿張青禾去。”了因老尼知道杜十一娘的心,恨不得手刃叛徒,便慫恿大家,分出一半人,來與黎道朗合手,徑往江西秘訪。這時候,叛徒張青禾早在江湖上,贏得了雄娘子碧蜻蜓的綽號,在龍沙幫和嵩陽派大起糾葛的那幾天,他果然竄到江西獅子嶺去了,那被他汙辱的武林少女黎小霞,恰已改扮男裝,追尋不舍,趕到了獅子嶺,而且預備親手誅殺碧蜻蜓張青禾,以滌身受之辱。

獅子嶺山麓,有一家富戶的別墅,別莊內住著一個富家公子姓伍名吟秋,因患弱症,攜嬌妻美婢,住在這山墅內,讀書養屙。這一天夜晚,月懸晴空,風吹叢木。冷冷然微嘯,管娘子已然就寢,伍吟秋公子又犯了失眠的病,轉展枕席不能沉睡,竟擁被坐起來,挑燈讀書,心上一陣煩躁,又讀不下去,便披衣下地,開門出來登台望月。忽然間月影下,望見短垣外,曠野地上出現一個女子,在一株大樹下坐著,似乎正在哭泣。伍吟秋不覺森然毛聳,想起了說部上所講的狐鬼故事,心想這不是一個女鬼嗎?那女子在樹下坐了好久,眼望山莊,要走過來,卻又停住。忽然從樹林後奔來一個男子,望見女子,立刻撲了過去,隱約似聽說:“好啊,你跑到這裏了,老老實實給我回去。”那女子突然立起來,似要逃躲,那個男子公然上前動手,要把女子拖住,女子叫了起來。伍吟秋陡然想到,這不是女鬼,也不是妖狐,大概是私奔的人吧?不禁在高台出了聲,喝道:“幹什麽的?”女子和那男子一齊抬頭,女子便叫喊道:“鄉親們救人呀,強盜搶人了!”掙紮著往這邊跑,那男子依然抓住不放,伍吟秋公子十分驚奇,慌忙走下高台,到前麵招呼奴仆,等到喚起奴仆,開了別墅的門,隱隱聽得喊罵呼痛之聲,旋見那女子如飛地奔尋過來,那個男子不知怎的一來,跌倒在地,突又立起身,重又追趕,似又遲疑,旋見他一轉身,奔入林後去了。

這裏隻剩下女子,伍吟秋公子自恃是縉紳之家,年輕漫無顧忌,便命奴仆把女子帶進來,一問究竟。自己先進了客廳,仆人們點了燈,跟著把那女子領到客廳,那女子披發嬌喘,似乎驚懼不勝,剛帶到屋內,便呻吟一聲,坐在椅子上,掩麵啼哭,且哭且向伍吟秋道謝。伍吟秋就燈光打量此女,年約二十一二歲,粉腮朱唇,瓜子形的臉,生得十分俊俏,穿長裙微露雙足,衣飾素雅,不似村農,倒像個富家年少孀婦,雖然哭泣,並無戚容,雙眸側睨,看了伍吟秋一眼,半晌說: “謝謝這位大爺救命,若不是你老,我一定逃不開那個流氓的囉唕。”說時捫著胸口,好像還在喘乏。伍吟秋的眼界是高的,想不到在這山村夜月之下,會救了如此美貌的一個少婦,被那少婦目含睇一眼,心頭驀地一動,心想:“這女子當然不是妖鬼,可也絕不是尋常婦女,她到底是怎樣來路呢!”因即詰問道:“你這位娘子,你貴姓?你是哪裏人?家住何處?為什麽一個人深夜獨行野外?剛才那個人,到底是路劫還是流氓?你可以從容說來,我可以設法把你送回家去。”那少婦淒然歎道:“我若有家,何至於落到這般光景!不瞞這位大爺,奴姓張,乃是湘東的人,幼遭不幸,生身父母亡故,叔父不仁。把我賣給富家做了使女。到我十五歲時,主人要把奴收房,主婦又不答應。後來主婦往娘家去,主人強把奴收下了。不久我懷了孕,被主婦發覺,又乘主人出門,把奴騙出去,轉賣到別家。”

說到這裏,似乎傷心含愧,不能再往下講了。

伍吟秋雙目凝視著她,徐徐說:“張家娘子,你不必傷心,有話隻管往下說。”那少婦遲徊良久,方才說道:“後來我主人知道了,把我贖回來,藏在姑奶奶家,如此過了兩三年,我那小孩也糟蹋了。不料新近姑奶奶家的一位爺們忽然盯上我,教女眷們諷示我,說我們主人已然死了,主人家不要我了,要教我從他。我不肯答應,姑奶奶家的人都算計我,我沒法子,才偷跑出來。我又不認得路,腳底下又不行,一陣亂逃,跑到這裏,連東西南北也弄不清。不想遇上剛才那個流氓,他要囉唕我……”伍吟秋不由聽直了眼,燈下打量這個少婦,果然姿色秀媚,足夠中上人材,談吐清朗,頗有大家風範,隻兩個眸子似乎皂白分明,略逐英銳之氣,沉吟一會兒道:“你的話全是真的嗎?”少婦道:“我不敢欺瞞大爺,隻求大爺恩典我,就算救我一命了。”伍吟秋道:“你本是個來曆不明的人,我怎樣恩典你,倘或你家裏找我要人呢?”那少婦做出悲惶之容道:“大爺若不收留我,我出去必落在歹人手內,我也就是一個死,大爺不覺有損陰德嗎?我還不是個膽小的女人,大爺隻管放心,倘或出了麻煩,我自然自己答對,決不會連累你老。”伍吟秋又複沉吟道:“現在天也不早了,隻能收留你一晚上。明天天亮,你要趕快想法,離開我這裏。”少婦似有喜色道:“那敢情好了,我也不敢久在你大爺這裏逗留,我隻求避過這一天去。”

伍吟秋公子站起來道:“好吧,我教他們給你收拾睡覺的地方去。”便留少婦現在客廳坐候,伍吟秋打算把她收容在婢嫗房內。

那個看門的長工忙湊來,低聲稟答道:“大爺可要小心,這女的不知是怎回事呢,大爺不要招出麻煩來。”伍吟秋笑道:“難道說還有人告我拐賣人口嗎?”長工道:“憑咱們家,倒不怕歹人訛詐,不過,隻這少婦的娘婆二家的人找尋了來,倒是個累贅。”伍吟秋說:“不要緊,我們隻收容她一兩天,趕明天便打發她走。”遂命童仆,叫醒了仆婦,把少婦送到女仆下房安置。伍吟秋辦完了這件事,回轉臥室,伍少奶奶依然沉睡未醒,伍吟秋便解衣登床,心上胡思亂想起來:“這個少婦原來是個逃妾,她一麵訴苦,一麵偷看我。”未免想入非非了,他竟折騰了一夜,直到天明,方才睡熟。但等到伍吟秋睡醒時,忽聽外間堂屋,有兩個嬌婉的聲音,正在說話,略一傾聽,原來是他的娘子管靜宜,和那個少婦攀談起來。伍吟秋心中微微一動,旋即咳了一聲,坐起來穿衣服。一個使女聞聲走來,張羅洗臉水,伍少奶奶聽見了動靜,便掀簾進屋,雙眸微含疑怒,向伍吟秋詰問道:“這個女人是你昨晚收留下來的嗎?”伍吟秋忙說:“是的,她是一個避難的少婦,被流氓趕逐,跑到我們這裏來喊救,是我把她放進來的。”少奶奶微哼了一聲道:“你就喜好做這種事,我剛才已經問過她,她原是富戶的逃妾,你不怕人家告你窩藏人口嗎?”反複抱怨了幾句。伍吟秋含笑認錯,卻是這位少奶奶,已跟少婦談了一陣,少婦柔媚善言,居然惹動少奶奶的憐惜,竟沒再說別的話,等到開早飯的時候,居然把這少婦當作客人似的,請來入座。

於是,就照這樣,伍氏夫妻竟把這來曆不明的少婦當作上賓一般。少婦言談甜蜜,不但把伍吟秋哄住,把少奶奶也哄住了。這少婦起初隻求在伍氏別墅,作一夜住宿,等到看出主夫婦全不厭煩她,她便說:“家無所歸,情願給伍府上為奴為婢。”她又自承知書識字,“府上如有小姐少爺,情願做個伴讀。”伍少奶奶便含笑向伍吟秋示意道:“大爺,你行好吧,善門難開,現在我們怎麽樣呢?”伍吟秋也笑了,說道:“這件事情還得請主婦做主。”少婦便向伍少奶奶斂衽懇求,伍少奶奶早有允意,便欣然答應了,對少婦道:“我家雖沒有小孩,可是我們很想請一位師母,能夠代辦筆劄、整理圖書,最好不過。但不知你能做這些事不?”信手取了一張詩箋,命少婦抄繕。這少婦持箋遲疑,麵含羞慚似的說:“我哪裏會為小楷呢?

不過大娘子有命,我隻可試試。”伍少奶奶道:“你一定行。”

遂讓到書案前,給她開了墨盒,取了紙筆,這少婦就坐在伍大爺常坐的椅子上,拈筆取紙,照抄了一遍,字跡居然娟秀,雖不夠當記室,卻也不是孩兒筆。伍氏夫妻在旁圍觀,欣然笑讚道:“好,好,好!我們有了女記室了。”這個來曆不明的女人,就這樣被留在伍氏別墅了。

卻是這來曆不明的女人,每每湊到女主人前麵獻殷勤,男主人又每每湊到女人前麵獻殷勤,往往三個人碰到一處,言笑無忌,情形別致。女主人常常嘲笑男主人見色起意,男主人又說女主人:“你得了一個女清客,打算把我驅逐出境不成嗎?”

女主人卻又嘲笑道:“你若喜歡她,你說實話,我自有道理。

你不要直眉瞪眼,沒話找話,跟人家鬥口。”男主人說:“你不要誣賴好人,我卻是個正人君子。”女主人又笑說:“正人君子隻是當著我的麵,我不在的時候,你為什麽隻端詳人家的腳?

你為什麽盤問人家,腳是怎樣纏的這樣小?可有特別的瘦金蓮方沒有?你一個貴公子,無緣無故問一個女記室,盤問腳大腳小,請問這怎麽講?”問的男主人伍吟秋閉口無言,隻嘻嘻地笑,且笑且辯駁道:“你這人太多疑,我看她的腳太小,我想請教請教她,好把纏腳的法子傳給你。”女主人笑道:“呸,你不要扯臊,我的眼瞎,心還不瞎,你若識趣的話,趕快從實招來,我可以教你趁願。”伍吟秋低頭笑道:“你教我怎麽趁願?”

女主人道:“那就看你心眼上有我沒我了。你隻肯如實招認,我就可以給你做媒,你若拿我當外人,我就不是你的內人了。”

伍吟秋公子笑著臉,看別處道:“我一定把你當內人,你若願意效法李笠翁的‘憐香伴’,我倒是初無成見。”伍少奶奶道:“啐!色鬼,我沒猜錯吧。我老人家成全了你們吧,我看你們倆眉來眼去,我給你們做媒,大概不會碰壁,你聽我的信吧。”

伍吟秋道:“你不要挖苦人了,到底你跟她怎麽說的?人家現在是孤苦無依,投托無所,人家也許是本心不樂意,隻苦於沒有退身步,勉強答應你的。若是那樣,你可是強逼人家的少年孀妾改嫁,你不但犯法,還未免缺德呢。”少奶奶道:“哎呀,我忘了這一節,我別做缺德事,趁早打退堂鼓吧。我這就叫她去,當著你的麵,我告訴她,就說你的意思,你不願缺德,孫媽,來呀!快把張師母請了來。”

少奶奶故意做出悔不可追的樣子,伍吟秋公子沉不住氣了,連忙站起來,坐在少奶奶身旁,用手堵她的嘴,又探手摸她的胸懷道:“靜宜小姐,你真會放刁,我看看你的心到底有幾個竅? 你真會琢磨我!” 少奶奶管靜宜把丈夫一推道:“我怎麽琢磨你了?你說的乃是正大道理,我本來就錯,本來不該替丈夫逼娶人家的逃妾。我本來缺德嗎。”伍吟秋笑道:“是我缺德,是我說錯了,靜宜小姐罰我個不知好歹吧。”少奶奶道:“啐,看你胡說!”伍吟秋道:“我說實在的,她決不像尋常女子,尤其是眉目舒展,跟你們不同。大抵你們女人越把腳纏得小,你們的眉心越露出一種淒苦之相,她獨不然,雙翹如此纖瘦,她臉上反倒跟男子一樣,很坦坦然然的。這真奇怪極了。”少奶奶忍不住笑起來,俯視自己雙足,又取鏡子自照道:“你簡直瞎說,若照你的話講,女人們腳大腳小,隻看眉目,就猜出來了!”伍吟秋笑道:“差不多吧,你看,你的眉目就不大舒展,就因為你沒有把腳纏好,常常疼痛,皺慣了眉,自然帶出淒楚的模樣來。你再看看我的眉毛,是不是比你舒展?你回頭再看看她,是不是跟男子一樣?”

少奶奶伸指羞他道:“不要扯臊了,我別不識趣,我把她請來吧。你是繞著彎子,要在這工夫,先跟她談談,要看看她,既經提婚之後,對你意思怎麽樣?”說著,便叫:“孫媽,孫媽,快把張師母請過來!”

孫媽在第一次喊她時,已然來了,因見主人主婦正在閨房調情,隻掀探頭,偷看了一眼,便躲在外間了。此時忙答應了一聲,先走進來,聽完吩咐,又退出去,把舌頭一吐,徑去書房,邀請女記室張師母。

張師母便是那個逃妾,經主婦一請,立刻過來。不想她剛一進屋,主人伍吟秋便嬉笑著跑了出來。兩個人劈頭碰上,張師母慢款蓮步,搖曳欲倒;主人公情不自禁,上前攙扶一把。

張師母側臉回眸,衝主人一笑,卻又低頭說了一聲:“謝謝!”

姍姍地走進了主人主婦的閨房。主婦一迭聲地叫: “吟秋,吟秋,你不要走啊!我把張師母邀來了,你怎麽的倒躲了?”

主婦追到閨房門口,張師母恰來到門口,主婦一手挽住了張師母,仍向伍吟秋公子叫個不住。伍吟秋一溜煙地躲出去,主婦管靜宜很高興地笑,且笑且說:“張師母,你看,我們吟秋一見你進來,你沒有害羞,他倒臊跑了。”

張師母道:“太太又逗笑了,奴可擔不住!”居然改掉做西賓的派頭,衝主婦執行侍妾之禮。站在管靜宜的身旁,非常恭順,又非常親昵,竟似乎把自己變成小女孩子,要偎在主婦懷抱似的。兩個人相將相扶,進了閨房,主婦仍命女仆快把主人請回。張師母羞羞慚慚地央告,求主婦不要鬧了: “他一進來,教人怪難為情的,太太,還是奴陪您談一會兒吧。”並對主婦私陳下情,如果主人進來,抵麵相對,教自己深了不是,淺了不是,稍一疏神,怕教主人把她看成無恥。那一來,恐怕不能長侍主婦了。說的話十分柔婉,教主婦聽了,不忍拂逆。因是主婦笑了笑,往**一躺,向張師母招手道:“來吧,你的話也對,你陪我躺一會兒。我還要問問你,你的芳名叫什麽?”

張師母果然往床頭一倒,滾身往主婦懷中偎去,雙手探懷,來捫主婦的**,並且低聲的似呻非呻地說:“太太,我叫張倩萍,太太若嫌名字不好,您給我另起一個名兒。”

這個逃難的女子,未來的侍妾,撒嬌似的在主婦懷中揉搓,櫻唇吻著主婦的粉腮,雙手撫弄主婦的胸乳,把主婦摸索得春情**漾,且又觸癢,不由笑了起來,用手推拒道:“好好,你這個人可了不得,別看你是個女人,你竟要調戲我嗎?你拿這一套,衝我們吟秋施展,還倒罷了。你一個未成禮的側室,倒跟大婦挑逗,你好厲害呀。”深處璿閨的管靜宜,哪裏會想到人妖雄娘子的把戲呢?她反而反攻上來,說是:“你不要噦唕我,我倒先給你來一下吧。”主婦一滾身,把這自稱張倩萍的女人按在床頭,主婦便一撲,壓倒張倩萍身上,雙手捧住張倩萍的腮,狂吻狂嗅起來。

兩個女人,一個為夫做媒的大婦,一個未來的侍妾,在深閨調情,漸流於狂縱,竟忘了主人公伍吟秋公子此時還在書房。伍吟秋也是少年好色之人,他居然不來湊趣,兩個女人居然把他忽略了。哪知他在這時,突然為別墅的園丁悄悄邀請出去,說有一個生客來訪,好像是打聽逃亡的姬妾,好像是張師母家中的人,找尋來了!

伍吟秋不覺失驚,忙問園丁:“生客現在何處?是個怎樣的人?他都說了些什麽?”

園丁是個老年人,語言遲訥,隻說這生客是個年輕書生模樣的人,從昨天就在別墅附近徘徊不去。據說:“曾向門房打聽過,咱們這裏可曾來過眼生的少年女人,臉子很俊,腳很小,身量細高,自稱是逃難的、告狀的、被家裏趕逐的?門房沒有好生答對他,他也就不多問了。可是他還不走,今早他又問我;他問的話,越問越離奇。小的因他穿戴不俗,不像個流氓,就問他打聽這個做什麽?他說的話嚇了小的一跳,小的不敢妄說。現在他就在花園等著,他願意麵見主人,細說詳情。

他說他是訪拿妖賊的,他說有一個妖賊,生得很漂亮,專好將男扮女,誘騙大家貴婦的財物。他的話簡直嚇人一跳,他說這個男扮女的妖賊本領很大,又會邪術,很不好捉拿,現在大概落到咱們這裏了!……”

園丁還要說,伍吟秋已然變了色,十分忐忑。抬頭看天色,已漸黃昏,站起腳來,要往外走,忽又心一動,忙轉身回去,把女仆孫媽叫到麵前,低囑數語。這才忽忽走出去,且跑且對園丁說:“你千萬不要告訴別人,也不要走漏消息。”園丁連聲說是,主仆二人悄悄溜出別墅,繞到後院外。那個少年書生也很像怕人見,已然隱藏在竹林後麵了。

伍吟秋到竹林後,與這少年書生抵麵相會,也覺詫異。這是一個很文弱、很清秀的一個少年;身量不高,麵白如冠玉,手臂尤美,雙瞳如剪水,微含愁態,舉止風雅,步履紆徐。乍一相對,麵泛紅霞,頗有女孩兒氣,卻是一整麵盤,頓轉肅然,斂袖拱手,向伍公子道:“這位想是宅主人,你家貴姓伍嗎?”

伍公子道:“正是姓伍,閣下貴姓?素非相識,有何事見訪?”

少年書生左右四顧道:“這裏還僻靜,可否請屏退貴仆,區區不才有一秘事奉聞。”

伍吟秋也往四麵一看道:“這人是我家世仆,也是心腹人,當著他不要緊,請客人有話盡管明言。”

少年書生雙眉微蹙,似有不得已之狀。半晌方說:“此事關係府上全家性命,不是我在下故作詭秘,委因我在下和這男扮女的人妖,仇深似海,我為了複仇,一路尋訪他,不想他落到府上了。府上若不小心,也恐陷我舍下的故轍,弄得府上宅眷求生不能,求死也不得。我很想跟公子密議捉拿此賊,這事實不能讓第三人知道……”

伍吟秋乃是有學問的貴胄,頓時聽懂了,猜明了,不由大為震怖道:“哎呀,不好,莫非我舍下新救的這個避難的貴家逃妾,竟是男扮女裝的,竟是人妖一流人嗎?”

少年書生冷然道:“是,是,若不是,倒真是公子飛來的豔福了。”又道:“府上這一會事,能夠遇上我,真乃是尊府上有德。我在下的親眷,就不幸得很了,我為了替舍親複仇,一路追緝他;現在我便要設計捉拿這個惡賊。這個賊已然惡貫滿盈,他一定要遭報應了。但是這個賊身上有一種迷藥,我若跟他力鬥,仍恐敵不住他。我要請公子助我一臂之力,我要做成圈套,乘夜誘捕他。”

伍吟秋此時心神驚惶不定,又多少懷著疑猜,怕這少年另有機謀。比如說,這少年書生跟這個假裝逃妾張倩萍,乃是合謀打虎的,乘機混入富家巨室,裏應外合,乘機搶劫。又比如說,逃妾張倩萍實是女子,這少年書生知道他的根底,特來訛詐。……人的心是曲曲折折的,往往看事不敢隻看一麵,願要深究裏麵黑暗處。伍吟秋是聰明人,當時心中又轉軸了。抬頭把少年書生端詳了一會兒,這書生如此美,而且頭戴儒冠,微露鬢角,而且說話女聲女氣的,伍吟秋心中未免打鼓。

伍吟秋皺眉凝目良久,方才說:“先生,你說的話我全信,隻是我還要考察考察。你說他是男子?你說你要乘夜誘捕他,你用什麽方法呢?”

少年書生也似看出伍吟秋的神情,起初震驚、惶愧,漸漸轉為疑慮;書生便知倉促初會,交淺言深,對方自然要由疑駭而生猜防了,便咳了一聲,又仔仔細細剖白了一番,更將誘捕的辦法,低低地向伍吟秋說。伍吟秋還是盤詰,也就是還在猜疑。

少年書生搖頭長喟道:“我也曉得我在下突然無端至前,公子不敢率然輕信。然而我請公子看我的臉神,我是坦白的,還是詭詐的?我再請公子細細揣摩那個逃難女子,畢竟男扮女裝,必有破綻。第一,他相貌盡美,終露江湖氣,丈夫氣。第二,他既是男子,必非纏足,他的腳是踏著木蹺的,那一定太小太瘦,走路不穩。第三,他既然裝的是假腳,他的身材一定比尋常女子高,他是不是一個長身玉立樣的婦人?他是不是像戲台上的武旦?第四,他既是個偽裝女子,他一定模仿女人的嬌態,這一點真真假假,難免過火,必露馬腳。第五,他是假裝女人,他對男子故作嬌羞,他對女人又免不了撕皮擄肉,過於親昵,流露出輕狂調情的憨態。公子,你仔細回想一下,我的話可有假?我再警告公子一聲,他是**賊,他不但要汙辱婦女,還盜取你家的珍寶,他是人財兩得。這件事十分險詐,機栝很緊,刻不容緩;你不要猶疑,誤了大事。他一混到人家,必定首先哄騙人家婦女,尤其是未出閣的女孩子,更難逃出他的手心。府上一定有女眷,你想想可怕不可怕?你可以問府上女眷,據說他已混進來三四天了,我恐怕……我不忍說,公子你快快應付吧,你不要猜疑自誤。”把這雄娘子的劣性細細描說了一遍,把自己要如何設計誘捕的方法,也扼要講說出來。

那誘捕的方法,隻是個托梁換柱之計。暗示著伍公子,如果此賊還未與府中女眷同室而宿,今晚就可以暗遣一個美貌女子,看出來是此賊所覬覦的,故意和他同床共枕。到了時候,故意弄滅了燈,把少年書生換進去,當場捉拿;驗明是男子,便加誅戮或交官。少年書生的意思,是當場一殺,若伍府上下不敢做這事,書生要求把此賊交給他,以便押出交官歸案,治罪複仇。

伍吟秋聽了,疑疑思思,不以為然。他說:“何必費這大事?我可以找一個有年紀的女仆,等這張師母睡熟,潛施摸驗,豈不省事?”

少年書生冷然笑道:“他是幹這個的,他豈容你挨近?他睡覺必有防備,他必自托貞烈,獨宿必嚴門戶,你的女仆就挨不著他。隻有美貌的少女少婦,他願意邀來同枕,才能挨著他的身。公子不信,可遣青年使女試試也可以,隻恐他看不上誰,他就決計不容誰挨著他。他若願意和誰同室,他就是要用蒙藥,暗算誰了。”少年掰開揉碎這麽一說,伍吟秋心中漸漸活動,口頭上說:“好吧。”他還要進去問一問他的妻子管靜宜。少年書生無法勉強,歎了口氣,心中著急,口頭上也隻得說:“好吧。”便與伍公子叮嚀後會,約定了今日見麵聽信的時刻和地點。書生很想潛藏在伍氏別墅,看出伍公子不放心自己,隻略為透了意思,又說:“我是一來為自己,一來為府上,一來為受害女子,才要懲治此賊。公子你不要忽略了我的至意!”說罷,便飄然而去。

可是事情進展得很快,伍吟秋深以少年書生無端而來為可疑,等到他進入內室,把妻子管靜宜調出來,秘密一說;管靜宜凜然一震,麵頰泛起紅潮,哎喲一聲道:“張倩萍,她真是男子嗎?”渾身抖擻起來,竟突然落淚道:“你把我害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