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吟秋公子不禁大駭,握住了妻子的手,一句跟一句地窮詰。才知道剛才,就是剛才,這個逃妾張倩萍跟主婦管靜宜,在閨房內室,同床並枕,抵麵私語時,由調笑而調情,她竟摸索起管靜宜來了。而且把管娘子弄得春情**漾,兩個婦人恍惚變成一男一女似的戲謔。等管靜宜情不自禁,互相擁抱,接唇偎懷,胡鬧良久。忽然她清醒過來了,忽然她覺得這個逃妾,這未來的侍姬,未免太輕狂,太**,居然以侍妾的地位,敢跟主婦大婦胡調。
管靜宜是大家閨秀,一時被春情挑逗,一時又覺不合。……正在此時她的丈夫忽然告訴她,張倩萍是男子偽裝,現在有人告發追緝來了,管娘子幾乎嚇倒!而且情不自禁,愧不可仰,猝然指著伍吟秋道:“都是你,都是你,你把我毀害了!”對對的眼淚流下來了。
伍吟秋大驚,照這樣子看,似乎自己引狼入室,自己的結發之妻大概已經上了當!然他眼看著嬌妻,竟沒有勇氣,作更好的設想。
他猝然攙起了他的夫人,連說聲:“不要哭,不要哭!”張皇四顧,還想瞞著婢媼。他很快地把管靜宜娘子,架到別室,再三盤問。他最恐怖的是,他的娘子是否已被這人妖暗算,以致失身了?他愧恨成怒,極力推搖妻子的雙肩,說道:“不許哭,快說!”管靜宜這才忍愧說出這個逃妾如何地挑逗自己,如何地調戲自己,以至於擁抱、接唇、偎懷,全做過了……伍吟秋拭著汗說:“還有別的沒有?”
管靜宜滿臉通紅地說:“就在剛才,她跟我說風話,動手動腳,這就夠恨人的了,夠毀人的了,還有什麽別的?”
是的,一個偽裝女子,跟堂堂高門貴婦冰枕調情,自然是濯西江之水,不足以滌辱。“還有別的?還有什麽別的?”
伍公子不放心,不滿足。他當然不盼望別的,可是他不問出別的來,總疑心著還有別的。而娘子口羞不說,他急頭暴臉地低聲追問。直等管靜宜娘子心神稍定,方才想到丈夫的最怕的那一點,連忙地說:“他不過是跟我胡鬧,我還沒有上他的當,你放心,這就是剛才的事。”
伍公子仍道:“快說實話,你不要瞞我。”
管靜宜道:“情實我沒有瞞你。”
伍公子道:“你為什麽哭?你一定被他……被他騙了!”
管靜宜看見丈夫急怒過甚,趕緊地拉著丈夫的手,極力把愧恧之容鎮定下去,說道:“秋哥,你不要多疑,不要害怕,我怎能欺瞞你?我是,你想想我的身份,再想想我們的門楣,一個人妖混進來了,我怎會不臊得哭?好哥哥,你不要多疑,我全告訴你。”再把閨房中的事,一字不遺,細細描說給丈夫聽;並且指天誓日,“就是這個,沒有別的了。”
伍吟秋長籲了一口氣,說道:“我的天,你幸而沒有受害!……現在我們必須幫助人家,把這個妖賊捉住。”
他的娘子的一副羞慚之淚,把他引得犯疑;他的娘子一番誓告之辭,把他的懷疑一掃而空,他再不疑惑少年書生的無端而來了,他的娘子所說張倩萍的猥褻舉動,已足證明張倩萍絕非被難女人。伍吟秋慌慌張張往外走,要給少年書生送信,管靜宜很難堪,很愧恨地抓住了丈夫,說道:“你做什麽去,你走了出去,我呢?”伍吟秋道:“這個我就找書生去,你可以躲到旁屋去。”管靜宜道:“哎呀,那不成,他要是再來撕捋我呢?我得跟著你,這個人妖不除,我簡直不能再在這別墅待了。”伍吟秋無可奈何,低告娘子數語,把女仆丫鬟叫來,片刻也不要離開主婦,在白天,在暫時,決不會出錯。管靜宜還是膽怯,而且她丈夫要教她臉上不露形跡;她簡直做不到,她眼中含著淚,恨不得遷出別墅,躲避人妖。伍吟秋十分無奈,想出一個下策,暗告管靜宜,從使女中挑選了一個最美貌的少女,即命美貌小丫鬟,陪伴這個“張師母”,借此暗作李代桃僵之計,然後伍吟秋很快地溜出後園,派人尋找那個少年書生去了。
少年書生很快地來到,就在竹林中,與別墅主人伍吟秋定下了秘計,要捉這個雄娘子飛來豔婦。依著少年書生的主張,這個雄娘子既跟主婦管靜宜昵近,那麽他一定是把主婦管靜宜當作口中食了;今天夜間,仍當望主婦跟他同居一室,然後臨睡時故意弄熄了燈,然後主婦假裝赴廁,摸黑換了少年書生,少年書生就可以當場擒賊。然而這主意,既知雄娘子是雄非雌,主婦管靜宜豈肯再幹,也沒有這份膽量去幹,而主人伍吟秋是決計不肯教娘子如此幹,好比玩火伴虎一般,萬一有個閃失,真真不堪設想。少年再一申說,伍公子脫口峻拒。少年頓生難色:“你不肯這樣做,我卻不是惡賊的敵手,若明著去捉,一個捉不好,府上可要受害!”別墅主人伍吟秋立刻說出了另一個李代桃僵之計,那便是暗遣美婢為餌,他告訴書生,他已然這麽做了。少年書生微微冷笑,情知伍公子要拿這個婢女,一個女孩子做犧牲了,他怕自己的娘子失節,他教婢女李代桃僵,然後再叫書生李代桃僵,少年書生以為他這居心殊欠仁義,雖然搖頤腹誹,隻得接受了這個主意,重新授以秘計,但是事實上仍要主婦協力。
議定秘計,少年書生潛藏在別墅別室,伍吟秋回轉內宅,悄悄告訴管靜宜,管靜宜恨不得離開別墅,不敢照計行事。伍吟秋把書生諄囑的話,再三解釋給她聽,她這才惴惴然拭淚答應,把怨尤的眼波注到丈夫臉上,心中實在是恐怖,經丈夫再三的苦勸,而且安慰再三,方才答應了。主婦管靜宜沉不住氣,把那個少年美婢叫來,低聲暗囑:“你今晚上陪著張師母一屋裏睡,你可得靈醒一點,不要睡熟,你先把燈弄滅了,回頭有人摸黑敲門,你悄悄地出來,把人放進去。”卻隱瞞著真相,不肯告知婢女,臉上的神情帶出尷尬相,這婢女覺得有些可慮,但也不敢違拗,悄聲答應下了。
張師母(那個被告發為男扮女裝的逃妾) 一點也不理會,照樣找主婦來湊趣,主婦借著事由,總躲避她,幸而女仆孫媽比較靈透,此刻已受過主人、主婦的隱約的關照,她便猜出張師母大概是壞人,主人教她留神,她就留神,主婦教她幫著美婢陪伴張師母,她就慫恿美婢,和張師母搭訕親近,而且代傳口諭,說主婦吩咐的,今天叫榮芬姑娘陪著張師母在小書房安歇,老早地給鋪床墊被,又給泡了一壺茶,把美婢榮芬撮弄到小書房,與張師母同室同床。婢女榮芬,今年在十六歲,是個小女孩子,果然生得苗苗條條,曲眉粉頰,有幾分姿色。這個張師母起初並不曾顧盼到她,張師母原意,今晚要與主婦同榻,細訴懷抱,把男主人故意趕到書房去睡,這好比妻妾和美,驅逐丈夫似的。表麵看,乃是一種女人的惡作劇,主婦管靜宜本來笑著答應了,現在變了卦,而且主婦老早地回轉閨房,關門睡覺去了。據女仆傳言,太太今天頭痛,連老爺也趕到外書房去了。像這樣,這個張師母應該回想一下,不料這李代桃僵之計,居然生效,主婦不在麵前,換了這個嬌如小鳥的使女,張師母便忘情了。
張師母到現在,才把榮芬仔細一看,居然很可人,很有媚態,最奇怪的是,使女奉命來給張師母做伴,也是女孩兒們的常事,這個榮芬姑娘竟含羞帶愧,立在一旁,斂眉掠發,垂睫視地,仿佛像新婦似的不敢抬頭。此時天色很不早了,張師母看出美婢嬌羞,她再想不到嬌羞是躲避,無名的恐怖也像嬌羞,也是一樣躲避,張師母她倒反覺得有趣,便上前把榮芬拉了一把說:“姑娘,你叫什麽名字?你可是太太打發來,給我做伴的嗎?”榮芬俯視腳下,低聲說:“是的,奴才叫榮芬。”
張師母握著榮芬的手,搭訕了一陣閑話,隨即拽到床前,使她跟自己並肩而坐,徐徐問道:“榮姑娘,今年你幾歲?”榮芬道:“奴才十六歲了。”張師母笑道:“原來你十六歲了,歲數很不小了,但不知道你有了婿家沒有?十六歲也是大姑娘了,不知道你心眼上有誰,告訴我,我告訴你們太太,準教你稱心如意。”
榮芬還是不言語,這張師母便咯咯的欣笑起來,說道:“我像你這大歲數的時候,早就開竅了,天天做夢,夢見小女婿子,我們幾個女伴,也是一樣。我們湊到一塊,什麽話都說,哪家的學生漂亮,哪家的男孩子溫柔多情,哪個姑娘的未婚夫婿好,哪個姑娘的未婚夫婿壞。沒有外人,沒有事的時候,我們天天講究,我們不但是講究,幾個女孩子聚在一處,玩笑慣了,嘴敞極了,什麽話都敢說,什麽事也都敢做。有時候,我們睡在一處,我們就裝新郎官,新娘婦,我們也是成雙成對的,和真入洞房一樣,不但這麽樣同床並枕,還這麽樣摟摟抱抱的,這一個當新娘婦,羞羞怯怯,那一個當新郎官,就這麽著。”張師母且說且表演,榮芬姑娘被鬧得臉通紅,心亂跳,而且硬被張師母撮到床頭,按倒了,把唇吻放在她的腮上。她還小,從來沒見過這個,不禁失聲叫了起來:“哎喲,張師母,你你你別鬧,我我我不成!”極力地撐拒,聲聞於戶外。張師母忽然警覺。燈還沒有熄,門也沒有關,她立刻鬆手,下了床,打算過去掩門。使女榮芬鬢發鬆散,立刻從**爬起,一溜煙逃出去,張師母一把沒抓著,趕緊追了出去,不想那女仆孫媽正藏在外麵偷聽,忙咳了一聲,問女婢榮芬說:“小芬,你還不睡,你出來做什麽?”榮芬說道:“張師母,她盡跟人家鬧!”女仆忙笑道:“這麽大姑娘,還不識逗?張師母是喜愛你,還不老老實實睡去?給太太知道了,又要罵你不好生服侍人,盡淘氣吵鬧!”湊到榮芬身旁,連連捏手,默囑數語,立逼榮芬回房。張師母也已追來,笑道說:“想不到這小芬姑娘還這麽靦腆,她不願跟我做伴。來吧,小芬姑娘,你也不願跟我一頭睡,我們可以打通腿,你在一頭,我在一頭,偌大丫頭,原來不識逗,怕人給她說婆婆。”且說且動手,把小芬捉小雞似的拉了回去。榮芬眼露出求助、求免的神氣,終不敢違拗主婦,於是心上怕怕的,賠笑說:“張師母你鬆手,我跟你做伴去,你別摸我,怎麽著都行。”
第二番入室,張師母不再魯莽了,榮芬也不敢再強拗了。
一個好哄,一個軟躲,重新打點上床安歇。榮芬先給鋪好了床被,便要另白搭鋪。張師母不許,定要同床。榮芬便把一對枕頭一東一西放著,預備好了暖壺,端來了燈,掩上了屋門,便請張師母先行上床,自然是女客在床裏,侍女在床外,以便服侍了。張師母要叫榮芬睡在床裏,榮芬一死兒不肯,也不敢,說是怕太太說。張師母笑了笑,說道:“由你吧,我們一塊兒脫衣上床吧。”榮芬笑請張師母寬衣。她說她還要出去小解,就便把溺器拿來。張師母等著她,她不肯,婉婉地懇求張師母先解衣履,先登榻。張師母想了想,笑了,說道:“也好,不過我有一個毛病,不吹燈,不能脫衣上床,我現在要睡了。”
一麵解衣紐,一麵命榮芬熄燈,張師母自然是熄了燈,才好脫她的鞋襪的。不料這燈光一滅,榮芬如釋重負,向床頭說道:“你老請先躺下吧,我這就來。”
燈光已滅,全屋漆黑,張師母窸窸窣窣地脫衣裳,脫繡鞋,摸黑展被上床,就枕等待。美婢榮芬就摸著黑,開了門,走出去,上廁所,取溺器。當此時,那個突然而來的少年書生,正在別墅別室,伺機而動。男主人伍吟秋一麵陪伴著書生,一麵顧慮著愛妻,一麵怕著喬妝女子“張師母”的意外舉動,把一顆心分在三處,懸懸不寧。少年書生一聲不言語,遠遠地坐在一旁,已將捉**賊的武器帶來了。書生也自心神不寧,眼珠亂轉,起來坐下,把伍公子囑了又囑,教他沉住了氣,靜等時機。兩個人好似度日如年,耗到時候差不多,少年書生站起來,便問宅主伍公子:“那賊睡了沒有?你快去看看,或者叫別人去看看,我覺得夠時候了。”伍公子趕忙地答應了,悄悄溜出去。
不大工夫轉來,卻吃了一驚,少年書生把屋門掩上了,伍公子推了一推,沒有推開,忙說:“怎的了?”少年書生在屋中說:“等一等!”停了片刻,開了門,把宅主人放進屋,燈光下一看,伍公子越發驚駭,這個長袍儒服的少年書生已變成急裝緊褲、穿夜行衣的女子了。伍公子瞠目相視,幾乎說不出話來,吃吃地說道:“你你你!”那張師母既是男扮女裝的妖人,這捉人妖的書生又突成男扮女妝的夜行女子,事情太不測了。
他不禁由“張師母”疑到少年書生身上,雖然這書生變成花容月貌之女,他反而畏若蛇蠍,倒退著要出去。這少年慌忙阻住退路,低聲說:“你不要害怕,不要多疑,我為了要拿他,不得不這樣裝扮。”伍公子道:“但是,你不是裝扮的,你分明是個女子……也許你是男子,你比他裝得還像,你們到底是怎麽一回事?”女妝的少年書生咳了一聲道:“你不必問了,我跟這賊子有很大的仇恨,你不要管我是男是女,我是要報仇來的,你是要除禍害。現在時候不早了,你不要亂想,快依著我辦。
到底賊子睡了沒有?我必須這樣打扮,才好設計生擒他。”這急裝緊褲的書生女子,細腰削肩,體態婀娜,配著她那嬌柔喉嚨,伍公子確已斷定她是個女子。這女子一力催促伍公子,盤問賊子到底睡了沒有?伍公子吃吃半晌,這才答道:“她已然進了內書房,由丫鬟榮芬陪著她,她大概這就睡。不過榮芬太不濟,怕哄不住她,女仆剛才告訴我,我沒有親自過去探看。”
急裝緊褲的夜行少女,點了點頭,說:“好!”又皺眉一想問道:“使女太小,本也不能辦這大事,現在就這樣吧,我立刻就去盯著!”站起來,備好武器,催伍吟秋引路,一直往內書房去。
兩個人一聲不言語,躡足而行,到了內書房外,藏在暗隅,內書房燈光搖曳,隱隱傳出笑聲,又挨了一會兒,目睹美婢榮芬逃了出來,夜行女子忙拖伍吟秋藏到角門後,女仆旋將榮芬勸回去,所謂“張師母”也已回房,夜行女子便悄悄湊了過去。
工夫不大,內書房燈光忽滅,美婢榮芬悄悄溜出內書房,直往廁所走。夜行女子忙會同伍公子,掩到榮芬背後,輕輕叫了一聲,黑影中,榮芬聞聲回頭,問道:“是大爺嗎?”伍吟秋忙問:“張師母睡了沒有?”榮芬低答道:“剛躺下。”夜行少女(偽裝書生) 緊盯著問:“她可是脫了衣服睡的?”
榮芬答道:“是的。她把衣服全脫了,隻穿著小衣裳,鑽進被窩了。”
夜行少女問:“是誰吹的燈?你吹的,還是她吹的?”
答還:“她吹的,她說她不吹燈,不能脫衣服睡覺。”
問道:“你沒見她脫鞋嗎?”
回答道:“ 沒有, 她是先吹燈, 後脫衣服, 沒有見她脫鞋。”
又問:“ 你可看見她帶著兵器, 刀子和暗器囊, 薰香盒嗎?”
榮芬很詫異地望黑影看,當然看不出這少年書生改裝的夜行女子的相貌,隻聽聲口,知是女人,便答道:“我不曉得,我沒見她帶刀。”
夜行女子略一遲徊,立刻奮然道:“好了,她現在不是剛臥下,還沒有睡著嗎?”
答道:“是的。”
夜行女子道:“丫頭,我為了保全你,隻好冒險了。伍公子,現在我就要假裝丫頭,偷偷混進去,好在她已然熄了燈,你聽動靜吧,我隻一喊暗號,你趕快叫仆人打著燈籠,進去幫忙。萬一不好,萬一我拿不住她,或者我殺不過她,你也要留神,你要趕快逃命。”
囑罷,便命使女榮芬藏起來,少女便摸著黑,咬牙躡足,徑往內書房門溜進,使女榮芬慌忙藏到女下房,宅主慌忙跑到男下房,男下房已有壯仆持械守夜。趕緊知會了,預備下燈籠,靜聽動靜吉凶。
夜行少女暗提一劍一囊,悄悄來到內書房門口,略一定神,又側身聽了聽,便即犯難入內。
**的張師母正等得發急,一聽腳步,便問道:“芬姑娘,你怎麽解了這半天的溲?”
夜行少女不響,隻含糊一諾,便摸摸索索上前。
屋中漆黑無光,雖然漆黑無光,夜行少女已經先時問明了內書房的布置情形,何處有桌椅,何處有書櫥書架,何處有床榻,已由伍吟秋公子說明,不但說明,夜行少女還教他繪出房圖,頂要緊的便是床帳所在處,和門窗的方向,和房心的回旋退身地步。夜行少女曉得床設在門旁,便把門扇猛一關,做出關閉上閂聲響,可是暗中並沒有閂上,反而露出一縫:她仍有怯心,怕鬥不過“張師母”。於是樣樣都布置好,將身子移到床榻前,稍不留神,舉步觸著床前放著的矮腳榻,幾乎絆倒。
她到底不曾事先履勘過,並且沒做過夜行功夫,她的手往下一扶,按著了床頭倚枕的“張師母”。張師母笑著說:“榮芬姑娘,你慢慢地來呀。”探手一拉夜行少女的手臂,居然攔住手腕,便往**一拖。
夜行少女似乎有些慌,迫不及待,立刻動手,把包囊一抖一蒙,嗤的一聲,床頭砰騰,隨發銳叫,夜行少女明明覺得包囊中的蒙藥拍落了空,隻有得手中匕首,軟膩膩地刺中了對手,對方突然反撲,兩個人摸黑交了手。
夜行少女咬牙切齒,揮短刀連紮,張師母猝出不意,失聲瞋叱,如中箭虎,雙手牙牙叉叉硬來奪刀,同時將整個身子猛箍下來。夜行少女在黑影中左手抓敵,右手連戳,對手不顧性命一般,不閃躲,反進撲,空手奪刀。兩個人滾成一團。咕噔一聲,張師母栽下床來。夜行少女急退不迭,兩隻胳臂被人交關抱住,也被牽扯得仰麵跌倒。
黑影中兩人滿地亂滾,張師母的一雙手猛來扼扣少女的咽喉,少女的刀疾來刺張師母的手臉,張師母的手又來搶刀,刀鋒被手抓住,少女疾疾一抽,似乎把對手的手掌勒裂,哎呀一叫,頓然鬆手。
夜行少女一聲不哼,躍身跳起,揮刀尋人下剁,張師母厲聲叫罵,也猛然躍起,奪門欲逃。此時,內書房窗前、門外,已伏了伍府上好幾個健仆,夜行少女振吭疾叫:“你們快來,把她截住!”
恰巧有一個魯莽的幹仆,聽清了顛撲之聲,提燈尋門來看,恰巧張師母血淋淋地往外鑽,兩人劈麵相逢。夜行少女疾叫:“快抓!”幹仆便冒冒失失用身一擋,張師母慌慌張張,奮力一蹴,竟把幹仆蹴倒。少女已然趕到,喝道:“看刀!”一尺八寸長匕首奔後心刺去,張師母側身一閃,急急招架,竟被這冒失鬼的幹仆雙手一抱,整個抱住,張師母狠狠一掙,少女狠命一揪,幹仆與張師母同時栽倒。
伍府仆從好幾個人提燈撲來,百忙中,就燈影裏,七手八腳,把張師母按住,卻忘了拿繩子,夜行少女握住張師母的咽喉,喘籲籲叫道:“快捆上她!”一個仆人應聲奔出去尋繩,那個美婢榮芬戰抖抖湊過來。夜行少女一眼望見,忙叫:“榮芬,快到屋裏,把這賊腰帶尋來。”榮芬嗷應著要走,忽然說道:“我這裏有腰帶!”把自身外麵一件腰巾,趕快地解下來。
張師母手和腳都被人拘住,兩三個壯仆騎在她身上,她不住掙紮,但已無及,夜行少女仍怕她掙脫,很快地接過女婢的腰巾,把張師母雙手反縛了,男仆們見狀也忙各解腰帶,於是左一道,右一道,把張師母捆成粽子,抬到內書房,往地上一丟。夜行少女說:“你們把她抬到**,我還要審問她!”男女仆婢都擠了來,有的高舉燈籠,有的點上銅燈,有的忙著點蠟,整個的書房擺了許多燈火,照白如晝。伍吟秋公子驚魂乍定,命女仆到內宅告知主婦:“賊已成擒,不要緊了!”主婦管靜宜娘子,很驚慌地攙出來;她又害怕,又要看看真相。內書房裏,裏外擠滿了人,伍吟秋公子遂即發話,隻留下兩個健仆看賊,其餘人全命退出。屋中隻留下女仆孫媽和美婢榮芬,扶著主婦坐下。夜行少女喘成一團,也搬了一把凳子,坐在屋隅歇息。
於是眾人齊看這個被捕的張師母。張師母被丟在**:身上隻穿著小衣,渾身血跡淋漓。她掙紮著說:“好啊,姓伍的,你還有一套,想不到我栽在你手裏,可是動手捉我的,到底是你們哪一個?”她抬起頭來尋找,她受傷處依然汩汩地流血,她在黑影中遇刺,並不曉得傷她的是哪一個,她隻道是自己形色漏了破綻,伍府上諒有護院鏢師,看破了她的偽妝,暗算了她。她又問了一聲:“是你們哪一位把我捉住的?”身子被捆,視聽不便,極力欠身扭頸,看見了伍吟秋夫婦,不由麵發獰笑道:“二位主人,你不要苦害我們被難的人呀!請問你們為什麽這樣琢磨我?我沒有妨害你們,也沒有犯法,難道逃難也有罪嗎?”伍吟秋夫婦正自凝視她,見她花殘月缺似的,姿媚頓滅,她頭上的假發還在,她裙下的雙翹已然脫落在床頭枕底,業被搜出來,擺在桌上。她已然露出了馬腳,她還不認賬。伍吟秋恨極切齒道:“你這惡賊,你你你……”忽然瞥見男仆和女婢都露出詫容,伍公子想起了門戶之羞,便要把仆婢屏退,起來問夜行少女:“可使得嗎?”
夜行少女點了點頭,當下健仆齊退,隻留下使女榮芬,連女仆也遣開了。伍吟秋罵道:“你這惡賊,你圖財行騙,我並不惱恨,就是你打搶我,我也不介意。你卻男扮女裝溷入人家閨閣。惡賊你一定是桑衝之流,你快從實招來!”這張師母微笑不答,半晌方說:“姓伍的,你雖然眼力高,活捉住我,你也不能奈何我。你敢把我交官嗎?是你先存了貪色之心,才把我收留下。你隻敢把我送官,我就如實供訴,你的夫人可是跟我……哈哈哈哈……你不嫌丟人,你就害我。要知道你害了我,我也害你;你要我的命,我就毀害你夫人的名節;這無非打個通奸,我才不怕呢。你還能把我殺了不成?”伍吟秋、管靜宜四目對視,都紅了臉。伍吟秋過去打他一個嘴巴,恨道:“我一定從嚴法辦你,我就殺了你,替人間除害。惡賊,你到底叫什麽名字?是哪裏人?有多少黨羽?我跟你素無冤怨,是誰叫你來的?”
張師母笑道:“是你的妻子招我來的,是你自己把我拉進門的。我便是匹馬單槍一個人,可是我還有黨羽,你膽敢把我送官,我的夥伴便跟你沒了沒完。我的姓名,你不必問,說出來你也不曉得我是誰。”他還在肆口威脅,夜行少女坐在屋隅,緩而又緩,歇過一口氣來,偷閃雙眸,眼睜睜看著這個“張師母”,咬牙不語,心中紛亂如麻。此時張師母縱橫被縛,掙紮不得,上身穿淺碧短衫,下身穿淡青肥腿褲,胸前係大紅金鏈抹胸,顏色側豔,卻從創口殷殷溢血;雖然形容慘淡,鱗傷遍體,竟一點也不怯餒,麵上流露疏犯之態。夜行少女看而又看,終於忍不住出了聲,厲聲銳呼道:“張青禾,不曉得你是誰!張青禾,狗**賊,你睜大了眼,看看我是誰!”
張師母聞聲一驚,扭轉身子,往這邊尋。夜行少女早不待她尋顧,突然站起身,直昂昂立在張師母麵前,並且把張師母脖頸一扭,直扭轉來,使得兩人麵麵相對,便順手端過來一盞燈,高舉床前,兩個人四目對看,燈光輝煌下,這個張師母凝眸看清了武裝夜行少女。
“ 哎呀, 是你, 你你你, 一定是黎小霞! 你怎麽來到這裏?”
伍氏夫妻這才聽明:黎小霞是少女的名字,而張青禾就是男扮女裝的張師母的名字;並且立刻明白:少女黎小霞必與這女妝的張青禾,有著很大的糾葛和怨仇。
夫妻倆看了看這人,又看了看那人,張口欲言又複住口,依然眼睜睜盯著兩人的嘴。隻見夜行少女冷笑個不住,說道:“張青禾,你還認得姑娘!你要知道我怎麽來到這裏嗎?狗賊,姑娘就是專心一意,找尋你來的。狗賊,你無端地毀害了我,我姑娘早要一死,可是我不肯白死,現在我就拿著死的心腸,來親自找你來報仇。狗賊,你今天栽在姑娘手心了,好賊子,你拿命來吧!”把張青禾按倒,唰的拔出了刀,回顧使女榮芬:“快來給我端燈!”
榮芬戰抖抖端不住燈,伍吟秋公子連忙接燈,並加攔阻,少女冷笑不聽,張青禾把眼一閉道:“黎姑娘,果然是你。你要取我的性命,我早應該還給你,但是,你先不要殺我!可容我多說兩句話嗎?”
夜行少女不肯聽他的話,尤其怕他胡言亂道,便要上前趕緊動手。宅主人伍吟秋雖然聽出來夜行少女名叫黎小霞,卻不知黎小霞是如何人。但不論怎樣,他不願意在別墅殺人,鬧出命案,恐受訟累。他就橫身遮住了張青禾,他的夫人管靜宜也忙過來,拉住了黎小霞,吃吃地說:“你這位姑娘,快不要動刀,我們可依法治他的罪。”夜行少女黎小霞冷笑道:“伍夫人,你不要害怕,這個賊子決不能交官,你若把他交官,他一定嚼舌根侮辱你的名節,你們就不願出人命,我也該挖去他的賊眼,割去他的毒舌,省得教他毀了良家閨秀,再肆口誣害良家閨秀。”說著還要動手,伍氏夫婦再三勸救。
張青禾坐住了,目視眾人,搖搖頭,向黎小霞道:“黎小姐,我不是生來便是惡人,不幸我少喪生父,跟一位女劍客做義子,學會了武藝。我這義母管我太嚴,又不得法,以致我受了小人的蠱惑,闖出大禍,走投無路,才淪入下流。自從我遇見小姐你,我實在是敬你、愛你,很想得你為妻,從此折節洗手,改入正途,我絕不想汙辱你,我實在是……”
黎小霞雙頰一紅,把刀一舉,張青禾連忙以目乞哀,接著說:“我實在覺得姑娘你一派天真、一派英爽之氣,把我籠罩住了,我就私心妄想,如能娶到這樣的女俠為妻,便是死也甘心。我做的惡事很多,獨獨對於小姐你,實是衷心敬愛,好像我的心魂都教你吸住了。我敢自誓,姑娘你若成全我,肯於下嫁我,我對天誓願,改過自新,重做好人。我絕不是因為我的性命在你掌握,我便這樣哄騙你,央告你。就是月前,姑娘在我掌握時,我也不是這樣對你說嗎?姑娘,我對你純是一片真心,姑娘真個覺不出來嗎?難道你一點憐惜我的意思也沒有嗎?”
黎小霞側著臉唾道:“你害得我好苦,我為什麽憐恤你?
我一定要拿你的血,來洗刷我的恥辱。”
張青禾歎道:“姑娘恨我是應該的,我愛姑娘是真心的,我隻求你俯鑒我這一片血誠,你便殺死我,我也不悔不怨。”
又轉臉對伍氏夫妻說:“二位主人,你們不曉得,這位黎小姐實是我心目中的愛妻,因她不肯下嫁,我才自暴自棄,她若肯下嫁,我何至於甘居下流呢!”
張青禾這番話與實情很有出入,伍吟秋、管靜宜夫妻聽了,看看張青禾,又看一看黎小霞,兩個人年紀相仿,全都秀美清爽,正是一對璧人。他夫妻倆聽了張青禾的片麵陳情,真以為張、黎二人舊有婚約,隻為張青禾墮落了,方才解婚,因為解了婚,方才更墮落。管靜宜是婦人,忍不住問道:“黎小姐,到底這個人是你的丈夫嗎?你為什麽不肯嫁他?你可是嫌他不務正嗎?他的意思,隻要你肯嫁他,他就學好,你說他真是這樣的嗎?”
黎小霞憤憤道:“他滿口胡言。”
張青禾忙道:“伍夫人,我和黎小姐已然是夫妻了,我們同居多日,無奈她嫌惡我,我才……”
黎小霞大怒,順手一刀,刺中張青禾,罵道:“你還誣蔑我!”
張青禾臂上又中一劍,他一聲不哼,反而笑道:“小姐恨我,隻管紮我,我決不皺眉。”
這時,張青禾遍體負傷,沁沁出血,他的臉慘白如灰,並且嘔吐苦渴,看情形就要暈倒。伍吟秋、管靜宜全不懂得,女婢更不知厲害,別人沒有一個插言。黎小霞忍不住說:“這惡賊,你們看,流的血滿處都是,這應該拿藥堵在他的傷口……”
張青禾做出索水的樣子,黎小霞側轉臉說:“你們給他一點白糖水喝吧,不然的話,不等起解,就會倒斃在你們這裏!”
又罵道:“惡賊,便宜你,我本想殺了你,又怕連累了本宅,叫你多活一會兒!”
遂告訴伍公子吩咐健仆,給張青禾敷藥裹傷,又命女仆衝了一杯白糖水,卻是女仆不敢灌張青禾。伍吟秋試探著說:“黎小姐,你可以把這糖水端起他喝。”黎小霞一死地搖頭,不禁又紅了臉,仍由健仆把這杯糖水喂著張青禾了。張青禾籲了一口氣,歎道:“我的命全握在黎姑娘手心中,殺剮存留,解官私了,全在你了。我現在是靜等著……”把身子一仰,咕噔,躺倒**,閉上眼,再不說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