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頓酒直喝到月上中天,才盡興而散。日磾深一腳淺一腳地踩著棉花步子向家走去,抬眼間,隻見月亮明晃晃地照著他孤獨的影子,心裏泛起一陣莫名的悲涼。中原的月色和草原月色沒什麽不同啊,月亮還是同一輪月亮,隻不過身邊少了那個情意綿綿的倩影,這月色便覺得淒涼惆悵了許多。

造化弄人啊,如果不橫生變故,他們是不是早已成親了呢?此刻應該雙雙站在月下攜手共賞美景了……唉,唉!造化弄人啊!

正感傷著,耳邊猛聽得一陣嬌呼:“落霞,落霞,你這個小妮子,等等我!”

一時間不由得目瞪口呆!是自己思念過重而出現的幻聽?還是在做夢?透過幾竿疏朗的竹影向聲音的來源看過去,果見一個熟悉的身影在前麵輕快地跑著,一邊跑,一邊回頭做了個鬼臉,笑道:“偏不等你,你來追我呀!”

如雷轟頂,日磾頓時呆在當地,果真是那個日思夜想的人!她什麽時候進宮的?怎麽自己從來沒見過?

眼看那個身影跑進一座宮苑裏,就要消失了。日磾顧不得多想,拔腳追了過去。一直追到宮苑深處,那個身影卻失去了蹤跡。日磾站在當院茫然四顧,恍如身在夢中一般不真實。四周一片寂靜,月亮懸在頭頂像一個金色的大洞,急於要把他吸進去一樣,射出炫目的光芒。遠遠地傳過一陣輕而細碎的腳步聲,越來越近,最後似是在門口停下,接著就聽得一個聲音響起:“快去稟告皇後娘娘,皇上駕到。”

跟著就有一陣腳步聲快速地跑了進來。

皇後娘娘?皇上?這是什麽地方?日磾內心一片混亂,目瞪口呆,本能地想離開此地,卻隻覺得雙腿軟得一絲也動不了。

危急時刻,隻覺眼前一花,一個黑影從天而降,手起掌落向他襲來。臨暈倒之前,一雙美麗的丹鳳眼落入日磾眼中……落霞,真是落霞!

黑影把暈倒的日磾拖到旁邊一座假山角下,剛安頓好,便聽得一陣喜悅輕快的腳步聲從大殿裏迎了出來,一個如同黃鶯一般好聽的聲音溫婉地說道:“臣妾恭迎皇上”。

黑衣人憐惜地看著暈倒在懷裏的男人,輕輕籲了一口氣。

醒來的時候,日磾發覺自己躺在自己的**。他摸了摸發暈的腦袋,不解地看著床前的母親。

“娘,怎麽回事?我記得我好像喝完酒後跑到一個宮苑裏了,我是怎麽回來的?”他坐了起來,不解地問道。

嚴氏滿眼憂慮地看著他,遞給他一碗湯,“你呀,喝了酒怎麽敢在宮裏到處亂跑!萬一衝撞了哪位貴人,做出酒後失德的事,可就要萬劫不複了!”

“娘,你兒子不是那種人。我是看到落霞了,就去追,結果追著追著……”打了個寒戰,猛地醒悟過來,不由得失口驚呼:“糟糕!差點惹下大禍!”

把自己的遭遇講了一遍,最後還是有點不解,“娘,我明明聽到有人喊那個宮女落霞的,可是她後來不見了。要說是有人想陷害我吧,最後把我打暈救了我的人明明是落霞啊!雖然她蒙著臉,可是那雙眼睛……真的是她,娘,真的是她!”

嚴氏沉思片刻,問道:“那你看到的那個宮女和後來打暈你的這個人衣著打扮是一樣的嗎?”

日磾搖了搖頭。旋即明白過來,“是有人假扮落霞誘我入局!幸好有人相救。”又打了個冷戰,後怕地看著母親發了一會呆,突然想起什麽,臉色一變,說道:“我和落霞的事,沒幾個人知道,現在卻被人拿來陷害我……娘,我似乎能猜到是誰在害我了。”想到猜測的結果,就像硬生生飲下一瓢黃連湯,他萬分苦惱地皺起眉頭。

嚴氏點點頭,慢慢說道:“應該是這樣的。唉,你們倆真是緣分淺啊,這都是命……剛才我聽到有人敲門,出去一看,發現你躺在門口。應該是那個救你的人把你送回來後,敲敲門就走了……會是誰呢?”腦子裏驀然想起很久以前那個夜晚,賽馬前夕,老四他們給禦馬做手腳,自己要去告發卻猛地被人擊暈,還有老四被人打暈在現場……這些,是不是同一個人?

現在看來,這個人幾次出手相救,對他們絕對沒有惡意。他會是誰?

“是落霞。”日磾肯定地說,眼神中閃爍著無限的希望和向往。

嚴氏苦笑了一下,“即便落霞沒死,真的找到了,又能如何?能娶一個仇人的女兒嗎?何況她家裏的人到現在還在想方設法地陷害你。”

夜裏,躺在**,日磾翻來覆去睡不著,那雙含愁帶怨的丹鳳眼老是在眼前晃來晃去,攪得他心裏又酸又苦。是啊,娘說的沒錯,就算有一天她真的出現在麵前,自己能娶她嗎?雖然現在知道她當初是被人利用了,而且她也為自己的過錯懊悔痛恨,並且離開了那個家族……可是,她身上終究流著仇人的血,她終究是仇人的女兒!就算見麵了,他們又怎麽麵對彼此?

歎了口氣,突然想到,他們倆人的關係隻有兩個家族裏少數的幾個人知道,這大漢宮廷裏,誰能知道?而且還居心叵測地扮成她來引他入彀!生活在皇宮裏的,隻有母親和弟弟知道,母親是不可能泄露的。難道是弟弟?也不對啊,弟弟在太子宮裏當差,平時忙得連回家的機會都不多,更沒有可能接觸外人。何況弟弟寡言少語,也不存在說漏嘴的可能。想來想去,唯一的可能就是漯陰侯了……可是他遠在漯陰,不可能跑到宮裏來害自己,那就是說,這宮廷裏有他安插的人!想到此處,一顆心沉入冰冷的深淵。

本來兩個家族無冤無仇,可他為什麽要屢次陷害自己?如果說當年是因為政治鬥爭,為了他自己的前途,那麽現在他如此煞費苦心地加害自己又是為什麽?

轉念又想到落霞對自己的深情,這父女倆,真是,嗨!

一霎天堂,一霎地獄。一陣苦,一陣甜,各種滋味交替著在他心頭滾來滾去,一直煎熬了一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