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府後院裏,落霞指揮著幾個小丫鬟把老夫人的晚飯擺在花園的一座涼亭裏。近幾天來,老夫人胃口每況愈下,眉宇間若隱若現的憂慮使落霞暗暗心驚,朝廷的噩耗一直沒有傳來,莫非是自己的情緒沒控製好,在老夫人麵前露了馬腳?應該不會啊,自己已經很注意了。

為了能使老夫人用餐時心情好點,落霞想方設法,費盡心思。想起自己小時候最喜歡把飯食拿出來,和日磾找個風景優美的地方,一邊看著風景,一邊吃東西。因此特意安排人把晚飯擺在這座四麵都是美景的花園裏。

看看準備得差不多了,落霞打算回去攙扶老夫人過來。一轉到前廳,冷不防和一個人打了個照麵,當即愣住了。

來人匆匆行走間,發覺眼前多了一個身影,一抬頭,也愣住了。

良久,兩個人就這麽彼此看著,恍如夢中。

眼淚模糊了視線,落霞迅速在臉上擦了一把,不是幻覺,那個人實實在在就站在眼前!落霞忘情地尖叫一聲,衝過去緊緊地抓住眼前這個人,緊緊地抓住!仿佛一鬆手就會再次失去他一樣。

曾經曆過相同的煎熬,此刻有著同樣失而複得的驚喜。來人一把攬過她,緊緊抱住,再也不鬆手。

“你沒死?!”

“你沒死?!”

同樣的問題出自不同的口中,兩個人都忍不住含著眼淚笑了起來。

在他們身後,老夫人偷偷擦了擦眼睛,轉身回屋,同時揮手示意丫頭們退下。

飽嚐了刻骨銘心的相思,又經曆了生離死別的折磨。此刻,在這份來之不易的愛情麵前,還有什麽樣的仇恨不能放下?畢竟,不堪的往事已成雲煙,而未來是充滿希望的。日磾深情地端詳著這張已經不再年輕的麵龐,把一片飄落在她發梢的花瓣輕輕拂掉。突然,他的目光落在那根碧玉簪上,略微怔了一下。

感覺到他在盯著發髻旁的簪子看,落霞微微一笑。傻瓜,你也許小時候曾在父王的手中見過這個簪子,可你怎麽能知道這些年來圍繞這根簪子所發生的那麽多事啊!你怎麽能知道這簪子所經曆過多少波折啊!想到自己曾經無數次在寂靜深夜對著一根簪子訴說情懷,不由羞得滿麵飛霞。

日磾哪裏知道她此刻心裏波瀾起伏的思緒?一見她滿麵羞紅,自己也覺得不好意思,不由得鬆開雙臂,後退一步,看著她,千言萬語,欲說還休。

最終,落霞低聲說了句:“先進去看看伯母吧。”

說完,倆人相視一笑,雙雙走進裏屋。

老夫人顫巍巍地拉起兒子的手摸了摸,又上下端詳著他,眼裏突然湧出淚水,“好啊,好,回來就好。回來就好。”說著,擦了擦眼睛,“我還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呢!”

落霞一驚,看向老夫人的眼神充滿探問。

老夫人拿起她的手,放到兒子手中,說道:“這個孩子這些日子心裏可是苦透了。你還打量我什麽都不知道呢,是不是?其實自從你第一天來到這個家裏,我就什麽都明白了。你是不是從哪兒聽說日磾出了事?所以趕回來陪著我這個老太婆?”

一句話勾起這些日子裏壓抑的哀愁,落霞的淚珠滾滾而下,點了點頭,“可是,伯母您是怎麽發覺的?是不是我……”

“不,你掩飾的很好。”老夫人搖了搖頭,“往常,日磾在家的時候,你總是躲避著他,不跟他見麵。這次你答應在家住著,不急著走了,我就明白了,恐怕我的兒子回不來了。再加上——”說到這兒,猛地打住。兩眼盯著日磾問:“你剛剛回京就回家了?沒先去見皇上嗎?”

日磾聽著二人的談話,絲毫不解,猶自愣神,聽見母親問,忙回答:“兒子回來後先去見過皇上了,皇上特許兒子回來拜見母親。”

“難道你們也認為我會借出訪的機會投靠匈奴?”突然悟到她們言談間閃爍的含義,日磾不禁有些不快。

知道他誤會了,老夫人和落霞相視一笑。落霞隨即把自己如何探聽到司馬桀要加害他的消息,以及自己拉後一步趕到匈奴,卻無意間聽到日磾已死的噩耗原原本本講了一遍。講到動情處,忍不住眼淚漣漣。

想到她的一顆心完完全全放在兒子身上,想到她一個弱女子這麽多年受盡苦楚,卻癡心不改地暗中保護兒子,老夫人忍不住伸出手去握住她的手,使勁搖了搖,半日方說了一句:“好孩子,這麽多年,難為你了。”

日磾深情地凝視著她,千言萬語都在其中。落霞不好意思地低下頭,想了想,恨道:“都是司馬桀這個惡賊,他無緣無故地造謠,害得我和伯母痛苦了這麽多日子……”

“他倒也不是造謠。”日磾把自己到了匈奴所發生的一切事情大致講了一遍。一家人聽得驚心動魄,緊張不已。一直聽到最後,得知反賊已伏誅,才長長出了口氣,心有餘悸地看著日磾,如同看著一個失而複得的寶物,滿眼都是說不出的憐惜與珍愛。

青竹不知何時進來,站在一旁也聽得出了神。此時才想起來進來的目的,連忙上前說道:“老夫人,飯菜早已涼透了,奴婢已經吩咐廚房熱好了,大人一路奔波,恐怕也餓了,還是邊吃邊聊吧。”

大家這才想起還沒吃飯,不由笑了。“你一回來,大夥歡喜得連餓都忘了。”老夫人滿臉喜色地看著日磾說道,隨口吩咐擺飯,一雙眼睛還黏在兒子身上,不舍得挪開。

“諾。”青竹退下後,老夫人滿足地看看兒子,又看看落霞。在她意味深長的眼光下,落霞嬌羞地低下頭。

“你們倆年紀都不小了,還是早點成親吧。經曆過這麽多事,很多事情該忘掉的還得忘掉,該看開的就看開吧。”老夫人語氣誠懇。

說到成親,日磾心頭一跳,兩眼看向落霞。落霞滿臉緋紅,用手撚著衣襟,低頭不語。

“那麽,這幾天我就親自到漯陰去提親?”日磾看著落霞問道。

一聽到漯陰這個地名,仿佛從綺麗的世界跌進冰冷的現實,滿心的喜悅迅速消退,落霞的臉瞬間失去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