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淡月光下,一條青色的身影悄然掠出侯府,向那座山澗掠去。在峭壁旁一塊凸起的怪石旁,學飛燕啾啾鳴叫幾聲,一個嬌俏的身影悄悄探出頭。
“大人,我在這兒。”
青衣人蹲下身子,向裏蹭了蹭,靠近隱藏在兩塊岩石間的女子。
“恭喜夫人大仇得報,侯爺已經死了。”青衣人簡短地說道:“這會兒整個侯府亂成一團,在下才有機會出來告知夫人。”
乍然聽聞這個消息,昭癸似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真的?那個奸賊,他真的死了?”臉上帶著笑意,聲音裏卻拖著顫顫的哭音。
青衣人用力點點頭,“夫人心願已償,不宜在此地久留。雖說漯陰侯已經死了,但是還有個下摩侯,此地還在他的勢力範圍之內。依在下看,夫人還是早早離開此地為妙。”說著從懷裏掏出一個包裹遞給昭癸,“這裏有紋銀一百兩,不要耽擱,請夫人立即起身,遠走高飛,越遠越好!”
他的口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然而昭癸卻恍若未聞,兩眼出神地盯著前方,嘴裏喃喃念道:“嗬嗬,他死了!休屠,我給你報仇了!休屠,我給你報仇了……”念叨一陣,猛地回頭,“他真的死了嗎?你不是在騙我吧?”
青衣人皺眉看著她忽喜忽悲,半信半疑的神態,勉強點了點頭,把銀子塞進她手裏,說道:“夫人保重,在下不能在此久留,我要走了。”
說罷,往外蹭了蹭,決然轉身離去。
昭癸神情恍惚地看了看手中的包裹,忽然大笑了起來,“休屠,那個奸賊死啦!昭癸為你報了仇!休屠,休屠,這些年,你知道昭癸是怎麽撐過來的嗎?從今後,昭癸再也不需要這些沒用的東西了……”說到最後,已是淚落如雨,哽咽難言。
手一揚,沉甸甸的銀包在夜空中劃了一道淒美的弧線,流星一般落入山穀中。
兩眼含淚地盯著銀包消失的地方,腦子裏劃過一片花瓣飄落的情景,可是……那個奸賊……他真的死了嗎?自己的任務真的完成了嗎?不,不能急著走,得親眼去看看,明天,去看看……
心念一定,倚著石壁睡了過去。
秋天了,清晨的風帶著冷颼颼的寒意,把漯陰侯府門楣上的白麻布吹得呼啦啦響。早起的路人經過此地,站得遠遠地觀看府裏的家丁丫鬟進進出出地忙活著,用一匹一匹的白麻布把原先的那片繁華景象遮蓋住。
關於侯府鬧鬼的事早已是小城裏人盡皆知的秘密了,此時麵對這番肅穆蕭瑟景象,人們盡管早已心知肚明,卻還是忍不住要湊到一起,給嘴巴過過癮。
“這個侯府鬧鬼可有些日子了,這會兒不知是誰遭了秧……”
“戚,還能有誰?看這個隆重的派頭,肯定是侯爺。”
“哎——你們聽見那鬼怎麽叫的了嗎?說什麽奸賊,還有什麽償命之類的,”說話的人壓低了聲音,神秘兮兮地說:“不知這侯爺以前做過什麽傷天害理的事兒!”
“這話可別亂說,當心你的腦袋。”馬上有人製止他,並順手指了指侯府大門。
那人一縮脖子,吐了吐舌頭,朝著侯府方向呸地吐了口痰。
人們熱烈地議論著,誰也沒注意到一個白衣素服的女子什麽時候走了過來。她站在人群中向侯府張望片刻,那一片肅穆的白色似乎刺激了她的神經,隻見她忽地仰天大笑了幾聲,跌跌撞撞地向遠方跑去。冷冽的秋風吹拂著她身上雪白的衣襟,仿佛一隻逆風飛行的蝴蝶,隨時有可能化為白雲隨風而去……
瞧熱鬧的人全神貫注地把注意力都集中在侯府上,冷不防身後炸起一串怪異的大笑,不禁都吃了一驚,回頭看時,那個白色的身影已飄出丈餘,向遠處奔去。
“這年頭,怪人怪事就是多。”有人感歎了這麽一句,繼續觀看侯府動靜。在平靜黯淡的日子裏,大戶人家的紅白喜事都是一場轟轟烈烈的熱鬧,比看戲還要過癮。更何況這些貧苦百姓平時根本也沒有機會看戲,所以此時侯府的任何一點動靜對他們來說,其吸引力遠比一個瘋癲的女子要大得多。
他死了。他終於死了!
沒有方向,沒有目標,昭癸隻是一味跌跌撞撞地向前奔跑著。她那顆飽經滄桑的心髒再也承受不住這巨大的悲憾與狂喜了,頭腦裏發出轟的一聲巨響,一直支撐著她的那股精神勁兒頃刻間坍塌,她的生命再也沒有意義了,她終於可以去尋找她的歸宿了,尋找她的他……
“休屠,休屠,我來了!”
淚水奪眶而出,她的眼前一黑,撲倒在地。
落霞揉了揉狂跳不已的眼皮,苦笑一下,自己這是怎麽了?這麽大的人了,還像小兒女一樣任性,為了能多和日磾廝守一天,當然,也是因為實在打怵回到那個家,麵對那個讓自己愛恨交加的父親,所以她非要把日磾送回長安。
“我一個大男人,怎麽還用送呢?你好幾年沒回家了,早點回去把咱倆的親事說給你父母聽聽,看他們是什麽意見……”日磾推辭道。
落霞白了他一眼,“你當你現在還是當年那個小馬倌嗎?你現在可是皇上跟前的大紅人,是大名鼎鼎的金侍中。不曉得有多少人在路上等著綁架你,好拿去當人質勒索皇帝呢!”
聞聽此言,日磾哈哈大笑起來,又刮了一下她翹翹的小鼻子,“什麽蠢賊會拿我去勒索皇帝呀?勒索你還差不多……這世上,也就你這個傻瓜才把我看得那麽重要吧?”笑完,說完,幸福地歎了一口氣。
被說中心事,落霞臉騰地一下紅了,忍不住錘了他一下,“你既然什麽都知道,那你還不讓人家送你回去嗎?”
“好好好,我拗不過你,我認輸。”
……想起這些,落霞滿臉紅暈地笑了。獨自一個人回到山上的小屋,總覺得處處還留著他的氣息,他的身影,他的聲音,他的眼神,都在眼前晃,晃得一顆心顫悠悠地沒個著落。夜裏聽著風聲從窗外吹過,心裏卻想著他的笑臉,翻來覆去大半夜也睡不著,索性爬起來,連夜下山。
天蒙蒙亮的時候,已經來到漯陰城外了。田野裏彌漫著輕紗一樣的白霧,把遠遠近近的綠色和鳥鳴包裹得若隱若現。落霞深深呼吸了幾口清新的空氣,精神為之一振,腳下加快了速度。是啊,隻有早點回去稟告了父母,才能早日回到日磾身邊,下次回去,就再也不離開了……
“咦,快來看,這兒躺著一個人。”
“我看看,喲,還是個美人呢,不過一身白衣裳,興許是家裏有喪事……”
……
一路奔波,快到漯陰城的山路上,一陣對話吸引了落霞的注意力,她腳步慢了下來。隻見前麵不遠處兩三個扛著鋤頭的農人正圍在一起看著什麽,一邊看一邊還指手畫腳地議論。
落霞一心想早日見到父母,既無意管別人的閑事,也沒有瞧熱鬧的心思,因而一路大步流星趕了過去。可是……走著走著,她的腳步逐漸慢了下來,剛才匆匆瞥了一眼,暈倒在路上的女子好像在哪兒見過……腦子裏靈光一現,金府門口!對,正是在金府門口出現的那個裝瘋的女人!隨即,當天的情景全部浮現在眼前……她遠遠望著日磾的背影流淚,眼神那麽眷戀,那麽深情…….她是什麽人?她和日磾是什麽關係?她怎麽會出現在這兒?
一係列的問題瞬間湧上心頭,紛亂的思緒頓時使她的好心情一掃而光。頓了頓,她返身回來,蹲下身子,細細查看起女人來。
幾個老農一見有人過來照顧暈倒的女人,頓覺無趣,訕訕地走開了。
落霞輕輕拍了拍她,“喂,醒醒,醒醒。”
女人臉色蒼白,雙目緊閉,牙關緊咬,紋絲不動,絲毫沒有醒來的跡象。不能把她扔在這兒不管,有些問題總是要弄清楚的。落霞忍不住歎了口氣,把女人背起來,向漯陰城高高的城門看了一眼,猶豫片刻,順著來路又向山上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