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室殿裏,劉徹神情嚴肅地坐在矮塌上,凝神看著日磾,半日不語。陳得意輕手輕腳地走上前,向擺在禦案旁的博山爐裏添了一撮龍誕香,嫋嫋的輕煙隨即彌散在空氣中。劉徹揮了揮手,陳得意會意地招招手,帶著幾名內監退出大殿。

“你是說,司馬桀逃到匈奴去了?”劉徹沉聲問道。

日磾點點頭,“臣此次在匈奴右賢王的帳中見過他,看樣子他們關係相當熟稔。不過,右賢王的叛亂已被平定,估計此賊也已伏誅。”

劉徹吐了口氣,兩眼緩緩望著窗外,“司馬桀在宮裏當差多年,熟知宮中情形。倘若真的投靠匈奴,倒是一個大患……”

著眼處,見陳得意又走了進來。

“皇上,下摩侯進宮求見,奴才讓他侯在門外了。”殿內壓抑的氣氛使陳得意吃不準皇上的心思,小心翼翼地奏道。

“他?”劉徹看了看日磾,似是自言自語說了句,“他有什麽事?”隨即擺了擺手,說道:“宣他進來吧。”

落霞的表哥,曾經的仇人。日磾心裏微微有點別扭,躬身說道:“不知下摩侯求見皇上有什麽事,臣先告退。”

劉徹點點頭,日磾退下。

下摩侯呼毒尼跟在陳得意後麵弓著腰身疾步趨了進來,普通一聲跪在地上。

“微臣給皇上請安。”

“免了。”劉徹淡淡說道:“你來見朕,有什麽事?”

“回皇上,漯陰侯昨天夜裏病逝,臣不敢耽擱,一早趕進宮來稟報皇上。”

徐敬鬆辦事果然利落!劉徹的眼中閃過一道亮光,一抹喜色剛浮現在臉上,便被他掩飾住,定了定神,問道:“生的什麽病?沒請人好生調治?”

呼毒尼尷尬地沉默一陣,回答道:“漯陰侯是突患急症,還沒來得及請醫問藥,便已離世。”

見他的神情,劉徹心裏更是雪亮,也不再逼他了,問道:“漯陰侯有沒有子嗣繼承爵位?”

呼毒尼搖了搖頭,“回皇上,漯陰侯膝下隻有一女,且失蹤多年,生死不明。”

劉徹微微一笑,心裏忽地想起日磾曾說起過的那個令他左右為難的姑娘,頓時明白了方才日磾回避的原因。

收回心思,看著下麵的呼毒尼,徐徐說道:“漯陰侯既然沒有子嗣,朕便要收回爵位。漯陰侯夫人的食邑封號不變,一切照舊。”想了想,溫聲說道:“漯陰侯當年棄暗投明,且有功於大漢,朕本當親自前往吊唁。不過這兩日朕要設宴歡送匈奴使節,所以不能親自去……陳得意,取白銀百兩,賜予漯陰侯夫人。”

劉徹的話使下摩侯大吃一驚,迅速抬頭看了一眼,好在他反應快,馬上低下頭,兩隻眼睛盯著麵前青灰色的地磚,眼神逐漸冰冷,像兩根釘子,似乎能把堅硬的青磚穿兩個窟窿。皇上剛才說什麽?設宴歡送匈奴使節?怎麽可能?!司馬桀不是說匈奴那邊一切都搞定了嗎?不是說伊稚斜已經快死了,右賢王即將登基嗎?不是說金日磾已經死在匈奴了嗎?那兩國的交情應該迅速惡化,戰爭馬上就要開始了,自己的機會就應該來了呀!怎麽這會兒皇上還要設宴歡送匈奴使節?一點戰爭前的緊張氣氛也沒有?究竟怎麽回事?

呼毒尼跪在當地,心裏轆轆轉著念頭,呆愣愣地忘了謝恩。陳得意見狀走過去,輕輕碰了他一下,“還不趕快謝恩!”

呼毒尼如夢方醒,慌忙叩頭請罪,“請皇上恕罪,微臣隻有這一個舅舅,突然病故,導致微臣神思恍惚,請皇上恕罪!”

劉徹心情大好,也不計較他的失儀,擺擺手,“朕知道你心裏悲痛,你先回去吧。”

呼毒尼滿腹疑慮地起身下殿而去。

秋日的陽光穿過小窗,明亮地照在那張昏睡的麵孔上。落霞仲怔地盯著這張精致的麵容發呆,思緒回到幾年前日磾被馬踢傷昏迷不醒的日子,恍惚間,**躺著的還是他……幽幽地歎了口氣,這是怎麽了?先前是日磾,如今是這個女人,命運仿佛拋出了千絲萬縷的繩索,牽牽繞繞地總是把他們糾纏在一起。深深歎了一口氣,自從重新見到這個女人那一刻起,一個最尖銳的問題便深深地紮進她的心裏——這個女人,和日磾究竟什麽關係?

那兩扇蝶翅般濃密纖長的睫毛動了幾下,女人慢慢睜開了雙眼。落霞的心猛跳兩下,她醒了,問題的答案即將揭曉。然而她卻突然有一種恐懼的心理,幾乎沒有勇氣去碰那個問題了,萬一她給出的答案是自己無法接受的呢?還不如這樣糊塗著好……

女人兩眼定定地盯著她看,顯然早已忘記跟自己見過麵的。落霞使勁拉扯臉上的肌肉,勉強做了個微笑的表情,“你醒了?”

女人還是呆呆地看著她,毫無反應。

在她不錯眼珠的瞪視下,落霞不自然地挪開視線,幹咳兩聲,柔聲說道:“你別害怕,這兒是我的家,沒有外人。今天早晨你暈倒在路上,我把你救了回來。”

不見動靜,不免又轉頭望著女人,“你是誰?從哪兒來?怎麽會暈倒在路上?”三個問題拋出去,你總不能還是這麽靜默吧?

可是,女人恍若未聞,一雙眼睛還是不錯眼珠地定在她臉上,不僅不出聲,連臉上的表情也絲毫不動。這下,落霞覺出不對勁了,定神細細觀察,心裏頓時刷地一涼:女人神情呆滯,目光漶漫,毫無上次所見的那種生機,竟是真的癡呆了!

大急之下,兩手抓住女人肩膀猛烈搖晃起來,“喂,喂,你別這樣啊!你怎麽會變成這樣呢?這些日子你都經曆了什麽事啊?怎麽會真的傻了!”想到她先前裝瘋賣傻地接近日磾,如今卻真的傻了,不僅心裏一凜,冥冥之中莫非真的有一雙眼睛在盯著人間?

女人被晃得頭發散亂,一絲痰液順著嘴角滴答流下,她也不知道去擦,反而咧嘴衝落霞一笑,含混不清地說道:“他死了,他真的死了…都死了。我也死了,我真的死了……”

落霞吃了一驚,鬆開雙手,兩眼無奈地看著她,心裏暗暗叫苦,皇天啊厚土啊,天神老子啊,我這是造了什麽孽呀,這不給自己找了個大包袱背在身上嗎?她這個神誌不清的樣子,根本說不出自己的來龍去脈,翻來覆去就會說這麽兩句瘋話,我該怎麽安置她啊?

頭痛歸頭痛,卻不能不管她,當下去找了些吃的,女人兩手捧著居然也吃得狼吞虎咽。吃完後還是傻愣愣地呆著,不動,也不再說話。

月出東山,清亮的銀輝灑滿整個山穀,落霞一個人愁悶地走到小屋旁那塊平整的練功場地上,對著月亮發起了呆。

碩大的月亮像一個金色的大圓盤,掛在青灰色的天空上,把一片柔輝鋪灑在人間,這麽皎潔,這麽輕柔,落霞心裏湧上一層莫名的感動,忍不住雙手合十,慢慢舉向天空,然後彎腰俯身於地,端端正正行了一個標準的拜月禮。匈奴人生長在草原地帶,對日神,月神很是崇拜,每逢十五月圓之時,女子便會對月亮行拜月禮。落霞離開匈奴雖然已有數年,幾年來過著漂泊不定的日子,很久沒行這個拜月禮了。此時麵對皎皎明月拜下去,隻覺萬千煩惱登時煙消雲散,心裏一片清明潔淨。

隱約聽到身後有悉悉索索的聲音,回頭一看,不由得呆住了:隻見那個木頭一樣呆傻了一天的女人不知何時走了出來,此刻仰臉麵對月亮,神情虔誠,雙手合十,舉於頭頂,細腰如同折柳一般彎了下來,一套拜月禮動作做得完美至極,簡直比最美的舞蹈還要優美,使整個場麵沉浸在一種神聖的氛圍中。落霞震撼得半天回不過神,被這幅畫麵感動得幾欲落淚,屏住呼吸,不敢打擾她。

仿佛換了一個人似的,女人臉上透出一股聖潔寧靜的光輝。行完禮之後,對著月亮眺望片刻,竟然輕舒雙臂,旋轉腰肢,跳起舞蹈來。月輝之下,隻見她時而折腰踢腿,時而婉轉盤旋,雪白的裙裾宛如一朵盛開的白牡丹,又似一片流雲在小小的練功場地翻飛流淌……

落霞深吸一口氣,眼裏淚光盈盈。不錯,這是一支匈奴舞蹈,聯想到方才的拜月禮,落霞望著這女人的眼神便透出無限的親切依戀,她一定同自己一樣,來自匈奴。這支舞蹈,自己當年曾多次為日磾跳過,隻是沒有她跳得這麽完美,這麽悠揚,這麽攝人心魄而已。

“啪啪”的掌聲使舞蹈中的女人受到驚動,身形戛然而止。女人臉上的光輝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換上一副驚恐茫然的表情,向落霞看過來。落霞一見她這模樣,猛地想起她的病來,很是後悔自己剛才的不小心。不過後悔也已經晚了,女人恢複到原來癡癡呆呆的樣子,兩眼緊盯著落霞,仿佛弄不懂身後為什麽會出現這麽個人似的。

落霞歎了口氣,轉身向小屋走去。清亮的月光下,她發髻旁的金絲累攢碧玉簪在月光中劃過一道柔潤的光線,女人的眼睛裏突然暴出強烈的光芒,猛地撲了上去,“休屠,你是休屠!”眼淚滾滾而下,“你看到我給你跳的舞了?我就知道你能看到,我就知道你舍不下我,我就知道你在……”

落霞猛地被她抱住,嚇了一跳,掙紮道:“我不是,我不是什麽休屠……”

說完這句話,猛地怔住了,回過頭兩眼閃光地盯著女人細看,她喊誰?休屠?休屠王!日磾的父王!這麽說,她是……日磾曾跟自己說起過的昭癸姑姑?

一瞬間心念電轉,所有的謎團都解開了。一定是她得知休屠王被害之後,一家人被俘到大漢,因而設計尋找過來。這麽說那日她躲在金府門口,看著日磾的背影流淚也就解釋得通了——日磾的身形和休屠王一般無二。她一定是想起了休屠王……

想到此,心裏不由激動萬分,伸手扶住女人,“你是昭癸姑姑?是不是?”

女人卻根本不理會她,目光灼灼盯著她頭上的簪子,嘴裏不停地重複道:“簪子,我的簪子……”

一切都明白了,落霞忍不住抱住她,大聲喊道:“昭癸姑姑!”

喊聲似乎嚇著昭癸了,她停止了撕扯,呆呆地看了落霞片刻,猛地放聲大笑起來,“休屠,你別嚇我,你知道嗎?我為你報了仇了!真的,他死了,我為你報仇了!那麽多白幡飄呀飄……”

一邊大笑,一邊沿著小路向山裏跑去。落霞一驚之下來不及多想,趕忙飛身趕上她,把她拖回小屋,連哄帶騙,好一番折騰,才算使她安靜下來,乖乖地躺到**。

這一天經曆的事太多太繁雜了,直到此刻,她才有機會慢慢理順。可是……她心裏猛地一陣抽搐,好像有一把尖銳的刀鋒刺到心髒:她剛才說已經為休屠王報了仇?說仇人已死……冷汗從她蒼白的臉頰上涔涔流下,休屠王的仇人是自己的父親啊!

父親,他現在可好?

失神地盯著桌上飄搖的蠟燭,落霞陷入前所未有的恐懼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