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已經出了正月,進入二月,但是簷下依舊結著長長的冰淩,居高臨下地指向地麵,仿佛隨時都有可能掉下來,落到哪個倒黴鬼的腦袋上。宣政殿外,幾個太監拿著長竹竿往下捅那一排寒光閃閃的冰淩,落下的冰淩跌在地上,啪地一聲碎成一灘白冰渣,上朝的大臣看到這番情景,不由縮了縮脖子,袖著雙手繞開一灘灘冰渣,走進大殿。
外麵雖然是風雪肆虐,但是大殿內卻溫暖如春。文武兩排大臣剛在自己的位置站好,就見皇帝從裏麵走了出來。
“啟奏皇上,”丞相江充上前奏道:“匈奴烏維單於派了使者快馬來報,說大單於伊稚斜昨日馭龍賓天。”說著呈上使節帶來的書信。
劉徹吃了一驚,“啊?使者現在在哪兒?”
“回皇上,使者馬不停蹄奔跑了一日一夜,天亮時才到,已是疲憊不堪。臣安排他先行歇息了。”
劉徹沉重地點點頭,看著眾臣,“我大漢和匈奴這些年締結友邦,說起來都是伊稚斜單於有一顆維持和平的心胸。現在他的兒子烏維單於登基之後不知是何心意,有什麽打算。”歎了口氣,默然一會,說道:“我們應該派遣使臣前去吊唁大單於,同時祝賀新單於登基。和新單於多接觸接觸,探聽一下他的執政方針,也好使我們不至處於被動局麵。眾卿看如何?”
眾臣諾諾,卻沒有人主動請纓。
皇帝的眼光落到日磾身上,若有所思地看著他。日磾等了一會,見大殿一片寂靜,已知眾臣都有畏難之意,此時感受到皇帝的目光,馬上站了出來,朗聲道:“啟稟皇上,臣願意前往。”
皇帝卻緩緩搖了搖頭,“愛卿忠心可嘉。不過朕還有別的任務給你。這個差事,還是另外派遣他人吧,”頓了頓,見滿朝文武再無人請纓,不由心中暗暗氣惱,看著日磾問道:“金愛卿心中有沒有合適的人選?你看誰可擔此重任?”
這是一個燙手的熱山芋,拋到誰手上都不好接,可是眼見皇上隔著丞相、太尉和禦史大夫等位高權重的公卿大臣,把這個熱山芋拋到自己手裏,日磾心裏不免惴惴不安地掃視了眾人一眼,見眾人個個低眉順目,看不出表情,心裏歎了口氣。轉念一想,不管那麽多了,自己深受皇恩,這個節骨眼上自然應當為皇上分憂,而這些大臣誰也不了解匈奴內部情況,皇上問自己也不是沒道理的。當下拋卻心中顧慮,凝神把文武大臣在心中過濾一遍,卻是一點眉目都沒有,況且,看他們個個神態,誰也不願意去趟這趟渾水。
正苦惱著,突然一個身影閃過腦際。
“蘇武。”
“誰?”一個不熟悉的名字蹦出來,皇帝一時摸不著頭腦。
“回皇上,是黃門署馬廄的禦馬監蘇武。”雖是電光火石的一閃,但是日磾卻已胸有成竹,因此鎮定自若地回答道。
皇帝沉吟不語,用眼睛掃視滿朝文武,希望有人出來發表意見。然而這些大臣平日裏滔滔不絕,言辭鑿鑿,今日卻沒有站出來發言。隻因大夥都不願意出這趟苦差,如今金日磾把這個擔子攬在自己肩上,為皇上挑中了人選,自己自然不好挑剔。再說,倘若這個什麽蘇武的辦事不利,皇帝要怪罪也怪罪不到自己頭上。
“就是接替你禦馬監職位的那個蘇武?”劉徹微微沉吟一下,“我想起來了,倒也是個沉穩持重的人。”突然把視線轉向眾位大臣,問道:“眾位愛卿覺得這個人如何?能不能擔此重任?”
滿殿大臣,個個都頂著一顆圓滑的腦袋。有些時候,不逼他們,他們是不會主動發表意見的,就算逼了,也未見得能有多大用處。就像這會兒,他們聽到皇上如此一問,依舊低著腦袋不敢亂說話,倒是有幾個大臣齊刷刷地把視線投向一位須發花白的老臣,正是平陵侯蘇建。
蘇建被眾人的目光推到前麵,不得已向前兩步跪在地上,“請皇上恕罪,蘇武是老臣的犬子。老臣認為,老臣認為……”訥訥地說不下去了。
劉徹大吃一驚,定睛看著下跪的蘇建,“蘇武是你的公子?”
“正是犬子。”
“一向隻聽說你的兒子是奉車都尉蘇嘉,和騎都尉蘇賢。沒想到蘇武也是你的兒子。”
蘇建尷尬地咳了一聲,清清嗓子說道:“老臣共有三子,蘇武排行第二。其心智皆在他兄弟之上。隻是這孩子性格倔強,不肯憑借家族勢力,一心要憑自己的本事奮鬥。所以對外一概不提父兄,也不許家人說破。因此,皇上從未聽說過他。”
劉徹點點頭,眼裏已是讚許之意,“這些年,他倒是憑自己的才幹,做到禦馬監,很不簡單,確實堪當大任。”說著,轉向日磾,“愛卿果然是慧眼識英才。”
日磾施禮道:“臣當年在馬廄的時候見他處理過幾件事,認為他是個辦事果敢,心思細密,頭腦冷靜的人。”想了想,加上一句,“最重要的是,臣覺得他是個忠誠正直的人。”
皇帝認真地看著他,認真地聽著,此時點頭道:“即刻擬旨,封蘇武為中郎將,張勝為副中郎將,常惠為使臣屬官,帶領從屬百名,出使匈奴。”
張勝和常惠都是有勇有謀的武官,能夠陪同蘇武再好不過,日磾心中略略鬆了口氣。
長夜漫漫,金府其他房間的燭火早已熄滅,隻有墨香齋的燈光一直亮到東方發白。看看外麵逐漸透進的天光,日磾伸了個懶腰,抱歉地笑了一笑,“哎呀,天都亮了,害得蘇兄也一夜沒睡。”
蘇武揉了揉眼睛,向外望去,“都是下官不好,打擾了大人。罪過罪過。”
“嗨,咱就別說這些虛套話了。身為大漢臣子,為皇上分憂是份內之事,談不上辛苦。”
蘇武含笑點頭。
“我給你講的,你都記住了?”日磾不放心地問道:“你從未去過匈奴,初次去對他們應該提前有個了解,他們的生活習性和喜好,以及應當注意的禮節什麽的,可千萬不敢馬虎。”
蘇武微微眯著眼睛,在腦子裏又想了一遍,方笑道:“應該都記住了,否則太對不起這一夜的時光了。”
日磾輕歎一聲,“但願蘇兄此行順利。對了,如果有什麽波折或困難,想辦法見到九閼氏。她雖然是個女人,但是通曉政治,心存大義,隻要是對兩國百姓有益的事,她會想辦法幫你的。”
“諾,下官記住了。金兄這一夜的教導,對下官有很大幫助。下官告辭,金兄稍微休息一會。”蘇武說著拿起自己的大氅,向門口走去。
“蘇兄珍重。”
“珍重。”
才一推開門,撲麵的寒風使兩個人打了個寒戰,蘇武回身止住日磾相送,在管家的帶領下,匆匆走出金府,蹬車而去。
看著蘇武的馬車離開,停在金府不遠處的一輛馬車才啟動起來,向另一個方向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