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央宮,承明殿裏,劉徹從一堆奏折中抬起頭,看了看日磾。

“你有心事?”

日磾正望著窗外發呆,見皇帝問話,趕忙答道:“臣在推算日子,算來蘇武應該到了匈奴。也不知那邊是個什麽情形……”

劉徹也忍不住看了看窗外,遠處的柳樹呈現一片鵝黃的春暈,不由歎道:“是啊,已經半個多月了,他們早該到了。”轉而看著日磾,“你是不是想起自己當年在匈奴的遭遇,所以為他們擔憂?”

想起當年的驚險,日磾苦笑一下點點頭。世事無常,變幻莫測,在匈奴新舊交接的時候出使,蘇武他們的身上係著大漢和匈奴兩國百姓命運走向,怎麽不令人格外擔憂!

似是看透了他的心思,劉徹不緊不慢說道:“放心吧,這次蘇武他們不會再遇到你當日的事。因為這次匈奴國內接連發生兩件大事,就算他們有心為難大漢,也不會在這個節骨眼上發難。更何況,蘇武此行帶了大量珍貴禮品,我們是懷著滿腔誠意去走訪的,諒他們不會做出無禮之舉。”

日磾雖然點點頭,卻不由自主地歎了口氣,心中總有一股隱隱的不安在湧動。但是看皇上自信滿滿的篤定樣子,也不好掃他的興,隻能在心中祈求一切平安罷了。

看著他的表情,劉徹的唇角浮現一抹微笑,兩眼看著眼前的奏折,說道:“你可知道朕為何這次不讓你出使匈奴?”

“皇上當日說另有差遣,”日磾看著皇帝,欲言又止。

劉徹猛地抬起眼睛,神色嚴肅地看著他,“你可知道趙婕妤懷孕的事?”

談論著政事,突然扯到後宮,日磾一下子沒轉過彎,愣愣地看著皇帝,點點頭。身為侍中,經常陪伴在皇上身邊出入後宮,他自然知道皇上對趙婕妤的寵愛冠壓後宮。

“可是,朕卻聽說有人不希望趙婕妤的孩子降生到這個世界上。”劉徹的眼睛裏透出陣陣寒意。

日磾心裏一緊,似乎明白了皇帝的意思。但是這種事他卻不好開口,隻靜靜地等著皇上說下去。

“朕要你在暗中悄悄徹查此事,”皇帝一個字一個字地吐出來,像釘子一樣冷,而且硬,“朕雖然貴為天子,號稱後宮粉黛三千,但是子嗣卻不多,所以趙婕妤這一胎格外珍貴。如果真有人暗中搗鬼,不管是誰,朕絕不姑息!”

不知怎的,日磾心裏一陣發冷,兩眼盯著地上的方磚,忍不住瑟縮了一下。不管是誰?這話什麽意思?

“你經常行走於後宮,熟知各宮情形。由你來調查此事,不會引起她們的注意和不安。記住,要悄悄地查。”皇帝口氣稍微溫和一點,叮囑他。

“諾。”日磾應道。心裏卻是暗暗叫苦,後宮是什麽地方?那是皇上的家呀,後宮居住的人都是皇上的家人啊!此番一個跟鬥攪進皇上的家事中,搞得好是兩邊都不討好,搞不好就有滅頂之災!

這個差事,還不如出使匈奴。

初春的田野上,小草已經為大地塗抹了一片溶溶新綠,花兒還躲在蓓蕾裏做著旖旎的夢境。可是憋了一個冬天的人們卻再也不願意繼續呆在門窗後麵期盼了,他們冒著春寒,三三兩兩地走出家門,到野外踏青,尋找春天。

這天午後,太陽暖暖地照著大地,金傅吃過午飯就扯著奶娘的手,撒嬌打潑地讓她帶著自己到城外去試放新做成的風箏。奶娘拗不過他,回稟了老夫人之後,帶著幾個家人陪他出門。

像一隻出籠的鳥兒,金傅在山坡上撒著歡兒奔跑著,滿坡都是他嘰嘰喳喳的笑聲。

“你讓它飛起來呀,像別人的那樣,使勁飛!”家丁手裏的風箏老是不配合金傅的心情,風箏剛剛被拋到空中,就掉到地上,一團線軟塌塌地纏成一團,惹得他又跳又叫,“是不是你給我做的風箏不好?不行,不行,我不管,你讓它飛起來!”

可憐這個家丁被他鬧得滿臉通紅,汗都下來了。可是風箏就是不爭氣,跌跌撞撞飛不了兩步又來了個倒栽蔥……

正鬧著,就見旁邊林子裏走出一個身材碩長,衣著華貴的人,約莫三十歲左右,看著金傅滿臉不樂的樣子,笑道:“喲嗬,這麽漂亮的小夥子,怎麽不高興了?”

金傅指了指地上垂頭喪氣的風箏,“我的風箏不好,飛不起來。”

錦衣人拾起風箏,仔細看了看,說道:“沒問題,我保準能讓它飛起來,而且飛得又高又穩,你信不信?”

金傅眼睛一亮,拍手道:“好哇,好哇,那你讓它快飛起來。”

奶娘和幾個家丁見有人能擺平風箏,也不由得鬆了口氣,期待地仰起臉。

錦衣人迎風而立,靜待片刻,趁著一股東風,猛地一抖手腕,隻見那個方才還焉頭搭腦的風箏精神一振,穩穩地飛上天空,錦衣人逆風猛跑幾步,手裏的風箏線立即繃得挺直,拉著風箏在天空上滑翔,果真是又高又穩。

“哦,哦,我的風箏飛上天啦——”金傅拍著小手在下麵跟著跑。

好一會兒,錦衣人把手裏的風箏線交給一旁跑得上氣不接下氣的家丁。自己站定身形,兩眼看著高處的風箏發了一會呆。

“你真厲害!”

低頭一看,金傅一雙清澈的大眼睛正崇拜地看著自己。不由笑了,彎下腰拍了拍他紅彤彤的麵孔,“叔叔不厲害,叔叔隻是比較愛玩而已。”

“哦?你也愛玩嗎?”金傅非常感興趣地看著這個愛玩的大人,不信地問道:“你們大人不是都很忙嗎?你們也愛玩嗎?你們也會玩嗎?”

一絲陰霾倏忽閃過錦衣人的眼睛,但是被他很快地掩飾了。

“是呀,一般的大人都很忙,沒有時間玩。可是叔叔卻是個不忙的人,而且愛玩,”錦衣人眨了眨眼,看著金傅,“你不信?叔叔會玩很多遊戲哦!放風箏算什麽?叔叔會玩的東西可比這個有趣多了!”

“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騙人是小狗。”錦衣人認真地說。

金傅一下子笑了,“太好了!那你教給我玩啊!”

錦衣人眼裏的笑意深得像一潭望不見底的池水,看著金傅說道:“那你得答應我,不把這事告訴別人,省得別人笑話我一個大人隻懂得玩……”他的臉上浮現出羞慚的紅暈,金傅懂事地點點頭。

“好,咱倆拉鉤,我保證誰都不告訴!”

“那好吧,明天這個時候你來,我教給你新的遊戲。”錦衣人看著從遠處跑回來的家丁,又拍了拍金傅的腦袋,“記住啊,明天這個時候你來。我要先走了。”

說罷,轉身離去。金傅一見他走了,自己也覺得沒意思了,高聲喚過奶娘,收拾了一下風箏,滿懷期待地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