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陳川特地提醒之下,高漣便是向隨行的下人借了一個相對樸素的棉衣,披在身上。
盡管如此,衣衫不再光鮮亮麗的高小姐,一身書卷氣仍是容易在人心中留下深刻的高貴印象。
相比較之下,陳川那副吊兒郎當,提著耙子目光張揚的模樣,卻是極為不和諧。
幾人兜兜轉轉,便是在小巷子的曲折當中,找尋到了一處偏僻地方,領頭的那仆人來到此處,便向高小姐招手,示意她要救濟災民的地方,就在前方。
高漣尋著仆人手指遙望,隻見遠處破破爛爛,一片廢墟的佛家寺廟,正如一位風燭殘年的老者。
在這饑餓亂世巍巍而立,隨時會被災難之風刮倒。
高漣瞅見那麵黃肌瘦,癱倒在地的災民,便是忍不住提起裝著麵食的糧食走上前。
還未邁出一步,陳川卻眼神一冷,率先出手,攔下高小姐。
在她有些茫然的目光當中,陳川將身前那一地細碎石子踢開,目光遠眺。
“都說佛家人光明正大,不做苟且之事,怎麽還學會了躲躲藏藏?”
那聲音猶如洪鍾般響亮,在場的那耷拉眼皮的災民紛紛是被震懾,愣了片刻,手忙腳亂,猶如老鼠見到貓一樣,逃竄進那昏暗寺廟。
他們似乎覺得,這個來曆不明,滿臉煞氣的青年,要掐斷他們最後的一縷生命氣息。
半晌,廟內傳出鍋碗瓢盆碰撞的聲音,極為清脆。
隨後,一位十五六歲般的少年僧人,持開裂之後,隻剩半邊的碎瓷碗走出寺廟,微微一笑,讓人如沐春風。
他朝著陳川彎腰鞠躬。
“阿彌陀佛。”
“得得得,別跟我來這套。”
陳川最聽不得那佛家四字,立刻便是捂住耳朵。
那少年僧人微笑立著,身後漸漸有身影從黑暗當中走出,正是方才那一群被陳川一吼嚇跑的災民。
他們當中,老少皆有,但無一不是骨瘦嶙峋。此刻,他們一齊蜷縮身子,躲在那瘦小的少年僧人身後。
本來還是比陳川矮一個頭的僧人,看起來卻宛若那屹立於天地之間的不周山,巍然不動,卻能喝退群魔。
那群災民望向這位少年僧人的時候,目光當中那滿含的敬畏,與看見陳川時的反應顯然的截然不同。
陳川撇了撇嘴,心裏倒是對僧人那天生的法相莊嚴頗為詫異。
“喂!小禿子,我問你,你是這廟裏的管事兒?”
他對那僧人大吼,與後者那水波不興的神情相比,他的確像個惡人。
“阿彌陀佛。”
“這位施主,貧僧不叫喂,施主若不介意,可叫貧僧法號,一禪。”
他開口,那與他外表極不相符的成熟穩重的沙啞嗓音,讓陳川微微錯愕。
他挑著眉頭,看著這個如彌勒佛一般微笑看著他的和尚,正想反駁,高漣卻在他耳邊輕聲低喃:
“陳川公子,這位法師乃是遠近聞名的一禪法師,俗名陳禪,乃是高老莊,乃至整個西牛賀洲著名的佛家聖人。”
陳川皺起眉頭,本來的一絲不屑徹底消失。
出家人不打誑語,聖人這個詞,對佛家人而言,可不能隨便用的。
天上那個跟太上老君同歲的佛祖,不過被眾神稱作聖人,眼前這個和尚,也有那般本事?
他目光警惕地凝望著這個站在他視野當中,一動不動,卻令他寸步不敢再上前的陳蟬和尚,緊握手中耙子。
突然,那和尚身後便是傳出一聲嬌喝,令和尚身後本來是隱約浮現的凜然氣勢,隨著那和尚身軀微微一顫,而煙消雲散。
“小禿子!老娘叫你出去拿饅頭,你給老娘死哪裏去了?!”
隨後,一道披著破爛白麻衣服的身影,便是闖入眼中。
隻見那沾滿泥垢的一雙手,便是一瞬間將陳蟬和尚的耳朵揪住,頓時,本來法相莊嚴的小和尚,便是被破了功。
他再無先前那般肅穆模樣,五官扭曲成一團,痛苦大喊:
“姐!姐!我錯了!”
隻見一位少女倒豎眉頭,從廟內走出,一雙靈巧的手便是將陳蟬的耳朵揪得通紅一片。
在她身後,又有數位衣衫破舊的女子相互扶持走出。
便是在陳川眼前,這些女子緊隨那少女的腳步,走出破廟,低著腦袋,眼角餘光瞥見那站在遠處,氣質雍容的高漣。
頓時神情卑微,似要將腦袋埋入泥土當中。
“怎麽都是女子?”
陳川呢喃著,逐漸意識到事情古怪。
陳蟬小和尚被那少女揪著耳朵,半天才被放開,他捂著火辣辣疼痛的雙耳,哭喪著臉。
他似乎是聽見了陳川的話語,撇了撇嘴,不願意答複。
那少女同樣是注意到前來的陳川等人,她的目光停留在陳川身後那一身樸素衣衫的高小姐身上,縱然毫無奢貴狐裘披身,但那一身凡間女子不曾具備的冷豔氣息,卻讓少女第一時間認出她的身份。
“高漣姐姐!”
她捂住嘴巴,眼睛眨巴著,整個人猶如木頭一般愣在原地。
這副模樣,卻是與她揪著陳禪耳朵的時候那凶神惡煞的樣子截然不同。
陳禪立刻耷拉腦袋,麵如土色。
高漣抿唇輕笑,她一樣是認出來這出現的少女。
“陳娥妹妹,真是好久不見。”
名作陳娥的少女那滿是汙垢的臉上,便是嘴角慢慢上揚,兩隻眼睛都是彎成月牙模樣。
她嬉笑著,便是撲向高漣懷抱。
當她的身影裹著陣陣清風掠過陳川身旁,陳川本是有些懵然的腦袋,驟然清醒。
腳下,那堅實的土地,似乎在一瞬間發生扭轉,崩碎,墜落,墮入萬丈深淵。
取而代之的,是飄飄然的白雲霞光,是那一襲紗衣的天庭仙子,是不沾分寸世俗煙火氣的廣寒宮主。
陳川在幾乎喪失了主觀意識的情況下,低聲呢喃道:
“嫦娥仙子?”
似乎在那一刻,當他的氣息自丹田遊走,聲音自喉嚨發出,那本是虛幻的世界碎片在一瞬間之內自身後迅速襲來,在陳川眼中重新凝聚而成真實的畫麵。
那名為陳娥的少女頓住腳步,茫然回頭,滿頭霧水。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