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漣怔怔地望著陳川那欲言又止的樣子,本是平靜吐如水的心情便是因為陳川那眼中的一點異樣,而變得漣漪陣陣。

“高漣姐姐,你原來是高家小姐啊!”

“這麽說來,你是來給我們送糧食的啊!”

陳娥看著高漣身後那一行仆人身上象征高家的印記,笑道。

她充其量不過也是十六七歲的少女,站在高漣的麵前,便是很明顯矮了他一頭。

高漣堪堪回過神來,應著少女口中的問題,但是那近乎心不在焉的表情,卻不難看出她此刻心中那被打翻的陳醋瓶兒。

她突然覺得,自己似乎比眼前這個看起來髒兮兮的小姑娘要矮上一頭。

陳川似乎也是意識到自己的不對勁,連忙咳嗽兩聲,將目光從陳娥臉上移開。

隻是他再一次握緊了手裏那隱約泛著光芒的耙子。

“太上老君到底什麽意思?當初說好隻是讓我一人下凡……眼前這個少女又是怎麽回事……為何身上的氣息,讓我如此熟悉。”

他眯著眼睛,半晌後,將心中想法掩埋,沉住心情。

“我們的確是來代表高家送糧食的。”

“廟裏的男人們呢?叫他們出開搬糧食吧。”

陳川提出心中疑問,旋即是轉過腦袋去,望向站在廟前的一眾瘦弱女子。

她們當中,不缺乏三四十歲的婦人,歲月的滄桑在她們臉上烙下難以遮掩的皺紋。

那一臉的苦難相,足以說明她們被這罕見的災年折磨得多麽慘痛。

但奇怪的是,廟內廟外,除了那站在門口,雙手合十的陳禪小和尚,竟然是沒有一個男子。

陳禪走上前一步,以他那雄渾有力的嗓子,朝陳川微笑道:

“阿彌陀佛。這位施主,此言差矣,雖然貧僧幾天沒有吃飽一頓飯,但是論力氣,貧僧相信自己還是可以勝任這個搬糧食工作的。”

他那半口佛家套話,加上半口少年獨有的愣頭青式話語,可是把陳川聽得哭笑不得。

望見陳川也不反駁自己,隻是無言沉默,自以為成功說服陳川的陳禪和尚,便是露出得意笑容。

不過那笑容並未持續多久,高漣身旁的陳娥,卻是眉頭一豎,恢複原先那般惡狠狠模樣,瞪了和尚一眼。

“死禿子,你裝什麽呢?”

說罷,又轉過腦袋,一本正經對高漣道:

“高漣姐姐,廟裏那些原本快被餓死的男人,被前幾天來這裏的一個神秘黑袍人帶走了,他說是要那些男人幫他做點事情,並且他還給他們能夠果腹的糧食。”

“當時那些男人都快被餓昏過去,聽說有吃的,立馬便是跟著那黑泡人走了,我們這些人勸都勸不住,隻能眼睜睜看著他們離開這裏……”

高漣若有所思地扶住那雪白下頷,低聲沉吟著陳娥口中話語。

“當時要不是貧僧不在,貧僧一定能把他打個落花流水,片甲不留!”

陳禪和尚在旁忿然感慨,卻隻是引來一群人的白眼。

半晌後,高漣苦笑著搖搖頭,放棄心中想法。

她拎起手中裝著一些麵食的籃子,遞給陳娥,輕聲道:

“先不管那麽多了,把這些糧食發給那些災民吧。”

隨後,她便是出聲讓身後跟隨的一眾高家仆人,將手裏籃子或者麵粉袋子,一個接著一個搬進廟內。

他們個個是神情嚴肅,似乎不願意在自家小姐麵前丟臉,搬來搬去,大氣不喘一口。

這卻是引來那一群餓得隻剩皮包骨的災民的崇敬目光。

陳川亦是放下耙子,一口氣運轉起來,憑借前世積累的發力技巧,縱然是當前身軀羸弱,卻也是堪堪抬起一袋麵粉來。

不過,這卻是把他整張臉都是憋紅了。

幸好,一隻手及時出現,把他肩膀上那搖搖欲墜的麵粉袋接住。

回頭一看,是笑嘻嘻的陳娥。

“你是高漣姐姐的保鏢吧?看你挺憨的樣子,也不知道高漣姐姐怎麽想的,會讓你保護他。”

她的語氣與之前跟陳禪說話時的語氣截然不同,似乎是刻意放緩許多,輕聲細語,猶如那一寸寸輕柔漣漪,試圖泛動陳川心底的湖麵。

隻是,陳川冷冷瞥了她一眼,便是獨自扛著那一大袋麵粉孑然走開了。

留下一臉懵的陳娥,愣在原地。

“她,不是嫦娥。”

陳川眼中透出猶如磐石般堅定的眼神。

雖然他並不知道事情來龍去脈,但即便如此,他也不願意承認。

眼前這個看起來流落街頭,饑寒交迫的少女,會是天庭之上那個白衣飄飄的嫦娥仙子。

廟內,光線昏暗,陳川在一個角落放下肩膀上的麵袋,同著之前搬進來的糧食,堆成一道小土丘。

還未等陳川鬆一口氣,身後卻是傳來聲響。

隻見陳禪和尚踏著一地枯莖,腳步發出冬日裏幹癟清脆的聲響,他緩步來到陳川身旁,笑道:

“這位施主果真心善,與那漂亮的高施主一樣。”

陳川頭也不回。

“有屁快放。”

陳禪便是立刻收斂笑容,滿臉肅然。

“咳咳……其實吧,貧僧是想說。”

“施主這番好意,對這些災民而言,不過是杯水車薪罷了。”

陳川嗬嗬一笑,道:

“我知道。”

陳禪和尚搖了搖頭,笑容漸漸再度浮現,不過這一次,他的笑容卻猶如那雪天裏的冰冷陽光一般,十分古怪。

“非也非也,陳施主,貧僧的意思是,即便你今日帶著高家人來這災民廟裏,給他們送來糧食,但是過不了幾天,他們又會回到吃樹皮,啃草莖的日子。”

“因為……那些不要臉的豬妖,會把災民的糧食統統掠走。”

說到這,他雙手合十,卻是眼露殺意。

“哦?”

陳川便是立刻意識到他話語當中的意思,正色道:

“豬妖?為何之前不曾聽說過?”

陳禪和尚搖搖頭,便是轉過身去,低聲呢喃道:

“妖與人,本就是共生於世上,弱肉強食,適者生存,同樣也適用於人類與妖怪之間。”

“既然如此,那麵對到被豬妖貪婪掠奪的災民,深知這一道理的高家老爺,自然不會無故出手相助,惹火上身……”

說到這,他驟然放下雙手,半晌,氣息沉定,卻又是緩緩抬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