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戰,孟九笙護住了一城百姓,救了十萬生靈。
功德無量。
師門的長老們親自為她論功行賞,說她的功德足以抵得上百年苦修。
她的修為在那之後突飛猛進,短短數十年間,便從一個小有所成的弟子,成為了整個修行界數一數二的存在。
無數人恭賀她,無數人仰慕她,無數人說她前途無量,說她將來必成大道。
可她開心不起來。
因為孟九笙知道,那不是她一個人的功勞。
數十年後,她下山了。
不是為了修行,不是為了曆練,隻是……想出去走走。
她不知道自己想去哪裏,隻是漫無目的地走著,走過一座又一座城池,看過一片又一片風景。
直到那天,她路過一座繁華的都城。
城中正在舉辦春祭,街頭巷尾張燈結彩,人群熙熙攘攘。
她本不想停留,卻在經過一座酒樓時,聽到了幾人的議論。
“聽說了嗎?小侯爺又在酒樓鬧事了!”
“哪個小侯爺?”
“還能有哪個?定遠侯府那位!今年才十八,整天遊手好閑,不是喝酒就是打架,侯爺都快被他氣死了!”
“嘖,這種紈絝子弟......”
孟九笙本不在意,正要抬腳離開,卻忽然聽見一陣喧嘩。
“讓開讓開!小侯爺來了!”
人群自動分開一條道。
一個年輕男子騎著高頭大馬,從街道那頭慢悠悠地晃了過來。
他穿著一身緋紅色的錦袍,腰間懸著玉佩,手裏還拎著一個酒壺,整個人透著一股慵懶的貴氣。
孟九笙隨意地掃了一眼。
然後,她僵住了。
那張臉。
那張無數次出現在她夢裏的臉。
那個站在城樓上對她笑的少年。
那個用凡人之軀擋在她身前的少年。
是他!
孟九笙的心髒猛地漏跳了一拍,隨即瘋狂地跳動起來。
她張了張嘴,想喊他的名字,卻發現喉嚨像被什麽堵住了,發不出任何聲音。
原來他已經轉世投胎。
原來這一世,他活得這般肆意瀟灑。
孟九笙忽然想起來傅今年曾說過,他幼時便登基為帝,天不亮就起來處理政務,權衡利弊,製約朝臣,背負著整個國家的重擔。
他說他很累,卻一刻也不敢停歇。
他還說,如果有下輩子,他想活得輕鬆些。
他的願望實現了。
真好。
而那馬背上的年輕男子,正好也朝她這邊看了過來。
四目相對的那一刻,他的眼睛亮了。
那是一種很純粹的、毫不掩飾的驚豔。
他從馬上跳下來,幾步走到她麵前,歪著頭打量她,笑得像個撿到寶的孩子。
“姑娘看著麵生,不是本地人?”
孟九笙愣愣地看著他。
少年也不惱,反而笑得更燦爛了:“我叫謝尋,能不能告訴我你叫什麽?”
孟九笙看著這張久違的麵容,依舊沒有說話。
“姑娘?”他在她麵前揮了揮手,“怎麽不說話?難道是啞巴?”
孟九笙終於回過神來。
“我叫孟九笙。”
“孟九笙?”謝尋仔細琢磨了一陣,說出了那句熟悉的話:“好名字。”
之後謝尋每天都會出現在孟九笙麵前。
有時在客棧門口堵她,有時在街上偶遇她,也不知道他是怎麽做到的。
孟九笙趕他走,他卻像無賴一樣,怎麽也不肯。
她不理他,他就自己說個沒完。
“姑娘,你到底是哪裏人?怎麽一個人在外麵?家裏人不擔心嗎?”
“姑娘,你喜歡吃什麽?我讓人給你送!”
“姑娘,你今天穿這件衣服真好看!”
她從沒見過這麽厚臉皮的人。
有一天,孟九笙終於忍不住問他:“你為什麽老是纏著我?”
謝尋看著她,難得認真地回答:“我不知道,就是第一眼看到你,有種莫名熟悉的感覺。”
“你說,咱們是不是上輩子就認識?”
孟九笙愣了一瞬。
謝尋自顧自地說:“肯定是了,一定是前世的緣分,讓我們今生相遇。”
第二天,他又興衝衝地跑來,把一個酒壺舉到窗前:“姑娘,這是城裏最有名的桂花釀,我特意給你買的,你嚐嚐!”
孟九笙怔在原地。
隔著窗,她看著那個酒壺,看著他那張笑臉。
腦海裏浮現出另一個畫麵。
一個少年站在城牆上,滿身血汙,卻笑得明亮。
“等這場仗打完,我請你喝酒,城裏有家老店的桂花釀,很有名。”
孟九笙的手微微顫抖,險些沒能接住那個酒壺。
“你......你怎麽知道我喜歡桂花釀?”她的聲音有些發幹。
謝尋撓了撓頭,笑得有些不好意思:“我不知道啊,就是......就是覺得你應該會喜歡。我也不知道為什麽,看到這個就想買給你。”
孟九笙打開酒壺,輕輕抿了一口。
很香。
後來的日子,謝尋來得更勤了。
他每天都會帶些小玩意兒來,有時是街邊買的糖人,有時是城外摘的野花,有時是他自己寫的歪歪扭扭的詩。
孟九笙不收,他就放在窗台上,第二天再來時,發現東西還在,他也不惱,笑嘻嘻地換新的。
“姑娘,你看這個糖人,像不像你?”
“不像。”
“那這個呢?這個像不像我?”
“也不像。”
“那我下次找個像我們倆的,湊一對!”
孟九笙沒理他,可嘴角忍不住微微彎了一下。
那天傍晚,謝尋忽然認真起來。
他站在院子裏,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看著她,目光裏沒有了往日的嬉皮笑臉,隻有一種說不清的認真和緊張。
“我有一句話,想跟你說。”
孟九笙:“別說。”
“那不行。”
謝尋深吸一口氣,像是鼓足了所有的勇氣:“我喜歡你,從第一眼看到你就喜歡。”
“這些日子,我天天來找你,不是因為我閑得沒事幹,是因為......不見你,我就難受。”
“看到你笑,我就開心,看到你皺眉,我就想做什麽讓你高興起來。”
“我知道我配不上你,你那麽好,那麽特別,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可我還是想試試。”
謝尋抬起頭,目光直直地看著她。
“你看我有沒有修行的天賦,我想跟你結為道侶。”
“我沒有找道侶的打算。”
孟九笙拒絕得幹脆。
“為什麽?”謝詢問。
“不為什麽,心中無男人,拔劍自然神。”
謝尋的笑容僵住了。
“你是嫌我麻煩?”
孟九笙沒有否認。
謝尋沉默了一陣,然後失落地離開了。
可第二天,他又來了。
帶著新的糖人,新的野花,新的歪歪扭扭的詩。
“姑娘,昨天的事就當沒發生過,咱們還是朋友對不對?”
孟九笙看著他,不知道該說什麽。
日子一天天過去。
謝尋依舊是那個厚臉皮的小侯爺,天天纏著她,趕都趕不走。
孟九笙看著他在陽光下笑得沒心沒肺,看著他興致勃勃地講城裏的趣事。
他有疼愛他的父母,有尊貴的身份,有無憂無慮的生活。
這樣......挺好的。
她也知道,自己該走了。
那天晚上,孟九笙收拾好東西,留了封告別信,打算返回山門。
可就在這時,她忽然感到體內靈力翻湧,心境也有所不同,那是即將突破的征兆。
她閉關數十年,修為早已到達瓶頸,隻差臨門一腳。
可是現在,孟九笙卻開心不起來。
因為時機不對。
她這次下山是臨時起意,很多東西都沒有帶在身上,特別是用來抵禦天雷的丹藥......
現在返回山門,最快也要七天,時間來不及。
沒有丹藥,就無法獨自承受雷劫。
若強行突破,輕則經脈俱損,重則魂飛魄散。
如果不突破,靈力灌體,經脈也會受損,她的境界很有可能因此卡死,再也無法飛升......
真是命運弄人。
孟九笙站在窗前,看著窗外沉沉的夜色,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關上了窗。
既然退無可退,那就隻能往前走了。
她從行囊中取出朱砂、符紙、陣旗,開始在小院裏布陣。
這是她能想到的最後一個辦法,以陣法之力,彌補丹藥的缺失,強行扛下雷劫。
雖然希望渺茫,但總比坐以待斃強。
陣法布下,她盤膝坐在陣眼,閉上雙眼,引導體內那股翻湧的靈力,開始了艱難的突破。
第一天。
小院上空,開始有烏雲聚集。
第二天。
烏雲越積越厚,隱隱有雷光閃爍。方圓數裏的人都察覺到了異樣,紛紛繞道而行。
第三天。
雷鳴聲開始響起,一聲接著一聲,沉悶而壓抑,像有什麽東西正在醞釀。
也就是這一天,謝尋來找她了。
他像往常一樣,笑嘻嘻地朝屋裏喊:“姑娘,我來看你了!今天帶了桂花糕,你嚐嚐?”
沒有回應。
他又喊了幾聲,還是沒有聲音。
謝尋好奇地走到院門前,推了推,門從裏麵閂上了。
他心裏忽然湧起一股不安。
趴在門縫上往裏看,隻能隱約看到一個身影盤坐在院子中央,周圍隱隱有光芒流動。
而頭頂的天空,烏雲密布,雷光閃爍。
他愣住了。
謝尋雖然是個凡人,但也聽說過一些傳說,修行者渡劫時,會有天雷降臨。
她……在渡劫?
謝尋的心猛地揪緊了。
從那以後,他就沒有離開過。
他守在門外,從白天到黑夜,從黑夜到白天。
餓了就啃幾口帶來的幹糧,困了就靠在門框上打個盹。
那扇門始終沒有打開,那道身影始終一動不動。
他隻能守著。
隻能等。
半個月過去了。
小院上空的雷雲越積越多,層層疊疊,遮天蔽日。
雷鳴聲越來越密集,從最初的一天幾聲,到現在幾乎不間斷地轟響。
每次雷聲炸響,謝尋的心就揪緊一分。
每次閃電劃過,他的身體就顫抖一下。
可他從來沒有想過離開。
他隻想等孟九笙出來。
等著看她平安無事。
可她已經半個月沒有動靜了。
半個月,不吃不喝,一動不動,她能撐住嗎?
就在謝尋憂心忡忡的時候,一個道士路過此地。
他看了看院子裏那個若隱若現的身影,歎了口氣。
“裏麵的修行者,應該是遇到了困境。”
“困境?什麽困境?”
“她境界高,渡劫需要丹藥護持,否則扛不住雷劫,看她這情形,怕是缺了什麽東西,卡在半路上,進退不得。”
道士搖了搖頭:“再這樣下去,怕是撐不了多久了。”
謝尋的臉刷地白了。
“那怎麽辦?有沒有辦法救她?有沒有?!”
道士沉思了一下,緩緩開口:“傳說有一種靈物,叫九葉青蓮,生在靈山之巔,可以助修行者突破瓶頸,若能有此物,或可解她困境。”
“靈山?”謝尋眼睛一亮,“是城外那座靈山?”
“正是。”道士看著他,目光裏有一絲不忍,“不過施主,那山上有毒物守護,凡人上去,九死一生,你……”
他沒說完。
因為謝尋已經轉身跑了。
跑向城門的方向。
跑向那座雲霧繚繞的靈山。
那天夜裏,謝尋離開了都城。
他沒有告訴任何人,沒有帶任何隨從,隻背了一個簡單的包袱,揣著一把防身的短刀,一個人走進了那片籠罩著傳說的深山。
他不知道能不能活著回來。
他隻知道,他不想看孟九笙受傷,他想幫忙。
夜色中,那道單薄的身影漸漸消失在蜿蜒的山路上。
身後,都城的方向,小院上空的雷雲依舊在轟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