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天。

靈山之巔。

一道身影從陡峭的崖壁上滾落下來,摔在亂石堆裏,半天沒有動彈。

是謝尋。

他已經不記得自己是怎麽爬上來的了。

隻記得一路上遇到了無數危險,毒蛇,野獸,深不見底的裂縫,隨時可能踩空的懸崖。

他摔了無數次,被咬了好幾次,渾身是傷,血流不止。

可他手裏,死死攥著一株青翠欲滴的九葉青蓮。

他躺在那裏,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望著頭頂那一片被雲霧遮蔽的天空,忽然笑了。

“找到了……”

“孟九笙,我給你……找到了……”

他想站起來,可雙腿像灌了鉛一樣沉重,根本使不上力氣。

他隻能趴在地上,一點一點地往山下爬。

手磨破了,膝蓋磨破了,血一路滴在岩石上,他卻像是感覺不到疼一樣,隻是死死盯著前方,盯著山下那個方向。

他得快點,再快點。

第二十一天。

山下。

一個滿身是血的人影,跌跌撞撞地出現在小院門口。

謝尋已經看不出人樣了。

衣服破爛,渾身是傷,臉色蒼白得像一張紙。

“孟九笙。”他靠在門框上,用盡最後的力氣拍門,“我……我給你……找來了……”

他滑坐在地上,靠著那扇門,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頭頂的雷雲還在轟鳴,雷光越來越亮,仿佛下一秒就會劈下來。

大概是因為手握極品靈植,謝尋這次輕易地踏進結界,走進了院裏。

他抬起頭,看著那片黑壓壓的雲,忽然有了一個念頭。

她怕雷劫,是因為她沒有丹藥護持。

可如果有人替她扛呢?

那道士說過,高階修士的雷劫不同凡響,即便有靈植加持,恐怕也是九死一生......

謝尋是凡人。

凡人的命,在修行者眼裏輕如螻蟻。

可螻蟻也有螻蟻的用處,不是嗎?

反正他被毒蜂咬傷,也活不了多久......

不如就讓他發揮一下最後的價值......

謝尋抬起頭,看著那片越來越亮的雷雲,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水。

“孟九笙,下輩子……”

“我還來找你。”

那天夜裏,第一道雷劫終於落下了。

不是劈向院子裏的孟九笙,而是劈向那道單薄的身影。

謝尋沒有躲。

他拿著道士給的引雷符。

臉上,還帶著笑。

與此同時,他緩緩將九葉青蓮從懷裏取出。

九葉青蓮穿過那道屏障,輕輕落在孟九笙身側,青翠欲滴的光芒,與陣法隱隱呼應。

他做到了。

轟——!

雷光炸裂,照亮了整個夜空。

第一道雷劫撕裂夜空,如一條憤怒的銀龍,直直劈下!

引雷符瞬間燃燒,雷光被牽引,狠狠砸在謝尋的身上!

他整個人猛地一震,口中鮮血狂噴,卻死死咬住牙,沒有倒下。

緊接著,是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

一道接一道,全部劈在謝尋身上。

他撐不住了。

雙腿一軟,整個人癱倒在地上,仰麵朝天。

可雷劫還沒有停。

剩下的雷劫,終於越過他,劈向了那道結界。

希望剩下的,她能抗住......

好在那道士沒有騙人。

九葉青蓮緩緩升起,懸浮在孟九笙頭頂,散發出柔和而堅韌的光芒。

雷劫落在上麵,威力被一層層削弱、化解,最終化作細碎的電光,消散在陣法之中。

謝尋躺在地上,望著那道青翠的光,望著那個依舊盤坐的身影,唇角費力地彎了彎。

她沒事了。

那就好。

三天後,雷雲終於散去。

陽光透過雲層灑落下來,照亮了滿目瘡痍的小院。

孟九笙睜開眼,體內靈力充盈如海,她成功了。

她突破了!

可來不及高興,她就發現了倒在院中的身影。

孟九笙愣在原地。

整個世界,一片死寂。

......

後來她才知道,謝尋幫她抗了九道天雷。

後來她才知道,他是怎麽爬上靈山的,是怎麽渾身是血爬回來的。

後來她才知道,他死前說的最後一句話是什麽。

“下輩子,我還來找你。”

孟九笙跪在那個焦黑的身影旁邊,雨水模糊了她的眼睛。

謝尋,誰要你多管閑事。

謝尋,你真是不自量力。

真是愚蠢。

兩世了。

兩世,都是他為她而死。

兩世,都是他用他的命,換自己的生。

孟九笙將謝尋的身體扶起來,聲音沙啞。

“你給我等著,我不喜歡欠別人人情。”

她抬起手,掌心按在他心口。

靈力如同決堤的洪水,瘋狂湧入那具已經沒有生機的身體。

她要他活。

此刻的孟九笙不管什麽天道常理,不管什麽生死輪回。

她隻要謝尋活。

靈力在她體內瘋狂運轉,剛剛突破的修為被她毫無保留地燃燒。

她以自身精血為引,以兩世因果為憑,強行施展那門禁術。

逆轉生死。

可孟九笙剛一開始,頭頂的天空就變了。

原本已經散去的雷雲,不知何時又重新聚攏。

這一次,比之前更加濃黑,更加厚重,翻湧的雷光不再是銀白色,而是隱隱透著血色。

那是天罰之雷。

死而複生,有違天道常理。

觸之者,當受天譴。

孟九笙不管。

她隻是死死抱著謝尋,瘋狂地往他體內輸送靈力。

那具冰冷的身體開始微微發熱,心髒開始有了一絲微弱的跳動。

轟!

一道血色天雷劈下,砸在孟九笙身上!

她悶哼一聲,嘴角溢血,卻沒有停下手中的動作。

“不要……”

一個聲音,忽然在她耳邊響起。

很輕,很虛弱,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來。

孟九笙猛地抬頭。

謝尋的身體上方,漂浮著一個半透明的虛影。

那是他的魂魄。

他低頭看著她,那雙眼睛依舊亮亮的,帶著心疼和不忍。

“孟九笙,別這樣……你快停下……”

“我不停!”

孟九笙嘶吼著,雙目已經被雨水打紅:“你給我回去!回到身體裏去!我不準你死!”

他是瀟灑肆意的小侯爺,明明還有大好時光,一片坦途。

他怎麽能就這麽死了。

謝尋看著她,輕輕笑了。

那笑容,和前世一模一樣。

“孟九笙,我知道你厲害,可死而複生,真的不行……”

謝尋飄下來,伸出手,想抹去她臉上的淚。

可手穿過了她的臉,什麽也觸不到。

他愣了一下,隨即苦笑。

“你看,我都碰不到你了……”

孟九笙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攥住,疼得幾乎無法呼吸。

“你別說話。”她咬著牙,繼續施法,“我一定能救你。一定能。”

“孟九笙。”謝尋的聲音變得認真起來,“你聽我說。”

她不聽。

她不想聽。

“你再這樣下去,會死的。”

謝尋看著她,目光裏滿是心疼:“天雷會把你劈死的,我好不容易才找來那株青蓮讓你成功渡劫,你要是有事,我不是白死了嗎?”

孟九笙的動作微微一頓。

她看著他,雨水模糊了視線。

“謝尋,我不想讓你死……”

“兩世了……你讓我怎麽還?你讓我怎麽還你……”

謝尋沉默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溫柔得像春日的陽光。

“孟九笙,你要是真的覺得對不起我,那下輩子,你能不能嫁給我?”

她愣住了。

謝尋繼續說:“我看見了,看見我們曾經並肩作戰。”

“我就說,我第一眼看到你就覺得眼熟,原來我們上輩子真的認識。”

“我還挺厲害的。”

謝尋自吹自擂,然後掰著手指,明明是個虛影,卻做出認真的模樣。

“兩輩子加起來,你欠我兩次了,下輩子,你嫁給我,就當還債了,行不行?”

孟九笙沉默了很久。

久到謝尋覺得生出了退意:“算啦,你要實在不願意......”

“好。”孟九笙打斷他,“下輩子,我嫁給你。”

修行者壽命無數,如果這是他的心願,那給他百年又如何......

謝尋的眼睛亮了。

“真的?”

“真的。”

“說話算話?”

“說話算話。”

“那我等著你。”謝尋輕聲說,“孟九笙,下輩子,我還叫傅今年,你要記得來找我。”

孟九笙點頭。

謝尋看著她,目光裏滿是不舍,卻又帶著釋然。

“那我先去投胎啦!”

去得早,搞不好還能排到個好位置。

然後,他的身影漸漸變淡,化作點點光芒,消散在夜空裏。

在謝尋離開後,孟九笙把他的屍骨埋在了靈山之巔,在那株九葉青蓮生長的地方。

她站在墳前,輕聲說:

“傅今年,你等著我。”

“十八年後,我去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