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算黑暗的牢房裏,兩個可憐的人麵對麵坐著。
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
“孩子,這世間有些事情旁人是說不清的,你知道的越多,付出的代價也會越大。”老者神情有些黯淡地說道。
“前輩,清泉這短短的一生,也經曆了很多事情,隻知道成事在人,無愧於心。”
有的時候,道理就像脫口而出的一樣,想來就來。清泉覺得自己在這樣一位前輩麵前講這些真是有些滑稽可笑。
她從來沒學過這麽多的大道理,一直以來都沒有什麽人教過她。天羅山裏的摸爬滾打,教她的不過就是自己做出的選擇,哪怕咬著牙也自己去麵對罷了。
“不,孩子,你不懂。這個世界永遠都是這樣,你是一個好人,在別人眼裏,可能並非如此,可能你就是一個罪大惡極的壞人。”
“不是的,如果你是一個壞人,在另外一個人的眼裏,你也可以是一個有苦衷,身不由己的好人。”
清泉從來不在乎世人的看法,那些人怎麽想,和她這個小小的刺客又有什麽關係。
可是老人不一樣。他的資曆和心智,生在鍾鳴鼎食之中,自然是身不由己,心係大眾。一生都注定不能不管不顧,無欲無求。
世人的眼光,更像是一種無形的成見之山,層層疊疊阻擋在每一個在乎的人心中。
“前輩,一切好壞善惡,都是由看待這個事情的那個人的意識決定的。這世界上並沒有真正的對或者錯,善或者惡。”
是啊,是非黑白,誰可以真正分辨得清楚,還不是目有所及,心有所想。
清泉不禁也要想想自己是不是一個好人?
她是天羅山的人,是皇宮裏喊打喊殺的刺客,是魑楝等恨之入骨的七殺,更是單熠跌落懸崖的罪魁禍首。
現在的她,又要利用天羅山的手,覆滅盛隆,給單熠報仇。
清泉啊,你自己究竟是好人還是壞人呢?是不是已經算是一個壞人了?
老人突然笑了起來,打斷了清泉的思緒。那笑聲格外的透徹,像是煥然新生,超然物外。
“道家講空性,一切都是空性,本無好壞對錯之分。是非,都是由人的意識來決定的。隻是這世間所有的事情,都是有因有果的,萬法皆空,因果不空,一切善惡,都會有結果。”
果然,這才是真正的道理。
“前輩,求您,如果可以,希望前輩能把帝星的事情告訴給清泉,就當問心無愧了,行嗎?”
清泉的聲音有些顫抖,她震驚自己能說出這樣多的話來。從前的自己,是怎樣的少言寡語,這一次怕是把之前欠下的話都說了出來。
老者這一次,並沒有沉默很久,隻是他的眼神很複雜。
清泉沒有繼續緊逼,她咬了一口饅頭,艱難地把它咽了下去。
暗牢裏沒有時間,有些人在這裏度過一生感覺也就是一個黑夜的時間。
皇宮。
撿了一條命的景戎沒有把自己遇刺的事情公之於眾,甚至把兩個目睹了這一切的小廝都給解決幹淨了。
他這麽做,無疑就是自欺欺人罷了。
以他的心性,必是要讓世人都知道隻有他殺了那個清泉的份,怎麽可能會反過來死在她的手裏。
虛偽和欺騙是他一貫的手段和作風,真相永遠得不到澄清,他才能混淆是非,挑撥離間。
“王弟,真是沒想到這個刺客竟然會回來自投羅網,還是王弟下手果決,否則後患無窮啊。”
“王兄言重了,這件事情讓王兄受驚了,還是不要再插手了。”
景戎對清泉行刺他一事隻字不提,對於景軒來說未嚐不是一件好事。隻是景軒知道以景戎的性格,他絕對不會輕易地放過清泉。
他故意這麽說,就是想聽聽這個家夥究竟會怎樣做,他一定不會讓他得逞的。
“王弟,這個刺客意義非常,你一個人恐怕招架不住,王兄好心幫你一幫便是。”
聽他的語氣,可是一點兒好心的意思都聽不出來。
“意義非常?王兄,她有何非常的意義,需王兄如此掛念?”
“王弟,這個刺客心機城府,本事極大,她一出現就攪得宮裏上下不寧,你說她有什麽意義。”
意義大了去了。
“怕是王兄與她,有著不可告人的秘密吧。”
“王弟,你知道。不過不要緊,跟其主的東西,不過是身外之物,棄了便是。隻是在棄了之前,要讓她再明白一次道理。”
皇宮裏,最多的就是秘密。景軒同他王兄從來沒因為秘密開過玩笑,他們知道就是知道,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王兄的道理,可否講給王弟一二,讓王弟也受教一番?”
“當然可以。”
明明屬於同一個父親,卻生著兩張完全不同的麵孔。
四目相對,怕是目光中間已經迸射出看不見的火花。
暗牢。
清泉聽完了最後一個字,有些脫力地支撐著沉重的身體。此時她眼中的朝廷,竟是又一個天羅山。
老者講完了這一切,開始悠然地吃起飯來。憋在心裏的話說出來了,似乎成為了這輩子最為痛快的事情。
看了一輩子的星象了,這回終於要給自己算上一卦了。
“孩子,你是對的。以後的路會如何,你且記著今天,你說過是那些話。”
“前輩就沒有什麽事情,沒來得及去實現的嗎?”
清泉有些撐不住了,但是她知道自己現在若是倒下了,可能就再也見不到這位前輩了。
她不知是不是體內的藥物還在作祟,隻覺得現在頭痛欲裂,神誌難清。這種奇怪的感覺就像她之前遇到的一樣,也是在這樣的暗牢裏,也是現在的這般處境。
“半身入土,已無所求。”
清泉本想,如若自己一絲尚存,出得了這天牢。必定將這位老人的事情昭告天下,讓世人都知道,誰才是盛隆最好的欽天監。
“孩子,發個誓吧。”
空氣中,似乎彌漫著溫馨的味道,暗無天日的地牢竟然也能迎來了清晨的太陽。
這是清泉第一次看見射進牢裏的陽光,感覺它比外麵的更加明亮和暖和。人活了一輩子,終還是太陽底下的一個微不足道罷了。
“好。”
三指立,頭上舉,目光堅定。
“我清泉,對天起誓,有我命在,絕不枉死無辜之人。”
隻怕,對於清泉來說,這是最難實現的諾言。
“好!”
老人有些熱淚盈眶,不知道是因為什麽。清泉隻是覺得自己怕是在日後,要拚盡全力救盛隆於水火,才不會辜負了老人托付給她的一番心意。
“孩子,謝謝你讓老身能吃好這最後一頓飯。老身定會在天上,守護,支持你的。”
什麽?清泉愕然。
該說的都說了,該做的也都做了,該道別了就該結束了。
清泉動了動嘴唇,她不知該說上什麽,看著老人慈祥的笑容,她的心揪著疼。
她知道自己和這位前輩終有一別,天人永隔。隻是沒想到會來得這麽快。
叮叮當當的開門聲填滿了這個狹小的牢房,帶著死亡的訊號。清泉掙紮著來到鐵欄前,隻是她並沒有去阻止侍衛進來的腳步,她知道那些都是徒勞。
天羅山教過,一個有經驗的刺客,懂得不做徒勞的掙紮。但是該堅持的地方,要寸步不讓。
她心情複雜地望著老人,一言不發。生死現在就擺在眼前,讓人想躲都躲不開。
隻見老人從容地整理了一下衣服和胡子,像是去任官,不像是去赴死。
鐵門關上了,似乎隔絕了兩個世界,不知道哪個更好,哪個更壞。
老人畢竟曾經是皇宮裏的人,哪怕是麵臨死刑,也不用披枷帶鎖。這一點,清泉還真是有點羨慕,自己從來都是鋃鐺而來。
“孩子,世事難料,生命無常,且活且珍惜,且有且珍惜。不要寒了一顆真心,負了一份真情,更不要騙一個信任你的人。”
老人背對著清泉,此時清泉已經看不見他的臉了,卻還是能感受到他慈祥又堅定的麵孔。
這句話是他留給清泉的最後一句話,平平淡淡卻字字珠璣。
清泉終於撐不住了,她躺在地上,睜眼看著黑漆漆的天花板。
終於,有辦法完成這一切了。
單熠,等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