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泉醒了過來,她坐起身看了看已經空****的牢房,輕輕地歎了一口氣。

短短幾天的光景,清泉卻覺得經曆了很多很多,多得快要喘不過氣來。

她從前在天羅山就聽說了一件事,那就是有時候一眨眼,這個世界上就會死去一個人,他有可能離你遙遠,與你毫無關係。也有可能就在你身邊,近在眼前。

帝星,前輩,有時候生命真的是微不足道,誰都不比誰尊貴。當死亡來臨時,所有的身份和意義都不值一提。

清泉知道自己也將要麵臨這看似遙遠,卻觸手可達的死亡了。隻是在這之前,她還有太多的事情要去做。

不能再耽擱了。

清泉撿起了地上的一個小黑石塊,拿在手裏,默默地看著它。它黑黢黢的,那麽不起眼,隻希望能安安靜靜地待在這牢裏。

清泉笑了,笑自己竟然對一個沒有生命的玩意兒起了同情心。可是,又有誰來同情她呢?

現在想這些,什麽用都沒有。

霜月宮。

一麵銅鏡的後麵,藏著一個巨大的秘密。

景軒扶起虛弱的章若凝,遞給她一碗藥湯。連空氣中都彌漫著這藥的苦味,當真是讓人難以忍受。

章若凝看著麵前的藥,眼淚便不受控製地淌,落盡碗裏,把她映在藥湯上麵蒼白的麵孔都打破了。

景軒沒有說話,他說不出。

他們之間的交易,不過是一命換一命,隻是他不願賠上清泉。

章若凝終究是女人,心性脆弱,經不起事端倒是可以理解。現在自己算是保住了性命,也可以騰出些心力來,對那個和自己隻有十月之緣的孩子,流一些眼淚出來了。

景軒的心腸不是鐵的,隻是有些事情他已經心力不足了而已。女人的眼淚來的快去的也快,等上一會兒,不耽擱什麽。

哭差不多了,藥也喝了。

景軒終於可以問問題了。

“她可靠嗎?”

景軒問得小心,這四個字每一個字都關係甚大。在他心裏,清泉是肯定可靠的,這個問題更多的是在問這位凝皇妃。

沒錯,這一切都是一場戲,一場披著五色外衣的大戲。

就在那日的後殿,章若凝直截了當地告訴了景軒,她肚子裏的帝星,根本保不住。

她是皇妃,享受著萬般的寵愛和看護,說到底不過就是保養一個漂亮的“容器”而已。

可是,花草的枯萎,必是土地的過錯。

那個人想讓她死,她就不可能安然無恙地活著。

景軒,你救我,我便幫你救你想救的人,並且幫你查清真相。

這是交易,很公平的那種。

含沙射影的話章若凝聽的多了,她也不傻,知道是非黑白。她也不拐彎抹角了,交易就是交易。

“決定都做了,現在後悔也來不及了。”她平靜地說道。

景軒悄悄地攥緊了拳頭。

“你說過的,這麽做,可不要出什麽差錯。”

“你太小看天羅山了,記得去看看她,最好離得近點。”

章若凝打斷了景軒的話,說完還輕輕地笑了一下,不忘給景軒提了個醒。

看來是問不出什麽了,景軒沒再說話,起身離開了。

章若凝靠在**,默默地看著他的背影。一種強烈的感覺,莫名其妙地就湧了上來,讓她突然覺得自己的心,似乎有些陰冷。

“其實你並不了解她,所以你不信她,是嗎?”

她的聲音空悠悠的,極具有穿透力,讓景軒一下停住了腳步。

“我信。”

章若凝看不見景軒的表情,她笑了一下,轉了過來不去看他的背影。隻是她的眼裏已經泛起一層不可察覺的灰色漣漪,像是因為清泉,也像是因為她自己。

嘴上說的,永遠代表不了心裏想的。景軒的心智根本比不過哪怕現在都氣若遊絲的章若凝,他也知道自己無論是回答信,還是不信,結果都是一樣的。

“你騙不了自己的,你了解的是天羅山,不是她。”

章若凝冰冷地說完了,像是給了景軒重重的一擊。

景軒傾盡全力,找尋隻字片語拚湊起來的真相是那麽的冰山一角。他對天羅山的了解,也全都是來源於那個被自己救下來的霜兒。他需要信息,需要有人幫他,可是為什麽這個人隻能是清泉。

“越是舍不得的東西,越是身邊最大的危險。”

景軒突然轉了過來,眼睛裏是一種與剛剛完全不同的神情。

“保得住嗎?”

“天說了才算吧。”

章若凝重新躺下了,沒有再理會景軒,任由自己的眼淚暗戳戳地淌著,反正也沒有人看得見。

從前就聽人說過,秋天來了,樹葉會黃。冷漠久了,人心會涼。

樹葉黃了,是因為四季變換,一次又一次的降溫,才讓樹葉變黃;人心涼了,是因為視而不見,一回又一回的冷漠,才把人心變涼。

樹葉,不是一天黃的;人心,也不是一天涼的。

以前在宮裏,夜深人靜的時候,章若凝總是會去想自己為什麽活著,可是想著想著,還是沒有任何答案地便等來了第二天的太陽。

活著啊,受苦受累還受罪。

圖什麽?

華陽宮。

景軒真的是不願踏進這裏半步,否則他也不會從進來就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裏,生怕多碰觸一點兒這景戎的宮殿裏的東西。

景戎都懶得安排他坐了,這樣更好,連口舌都省了。

景軒敷衍地行了一個禮,景戎也不怪他不尊皇兄,直接就連回禮都給省了,互不相欠。

“王兄,快入夜了,找王弟前來究竟所謂何事?”

“景軒啊,你都知道了就自己說了吧,免得我們之間再因為這點小事傷了和氣。”

他是臉皮真厚,說出的話也不怕遭了雷劈。他和景軒之間什麽時候有過和氣這一說了,可笑。

景軒沒心思同他周旋,正事要緊他不能耽誤。

“王兄,你若執意要定王弟的罪名,王弟又有什麽辦法呢?刺客清泉既然已經伏法,那就請王兄趕緊收手,不要再讓盛隆繼續受國師的掌控。”

沒錯,現在的盛隆,全是那個國師在掌控。否則,就靠那個皇上,不知道有多少人,早已氣憤得要闖進宮裏去砸碎那把龍椅了。

國難當頭,景戎竟然還一致對內,不肯與自己的兄弟同仇敵愾。這不是明擺著要陷盛隆於水火,陷百姓於不顧嗎?

景軒沒有那麽多的野心,哪怕景戎能稍微明白那麽一點,他也心甘情願地一輩子待在北野了。可是世事無常,總要有人扛起江山的這麵大旗。

身為皇子,理應為天下人考慮,振興朝政,順天應民。

景戎啊,別再執迷不悟了。

“大權旁落,皇帝都可以置之不管,他還要我這個兒子做什麽?還要這江山做什麽?”

景戎站了起來,走向了景軒,在他麵前怒吼道。

“景軒,你讓我為天下人考慮,可是他讓過嗎,讓過嗎!”

在別人眼裏,他是九五至尊的皇上,可是在景戎和景軒眼裏,他就是一個不存在的父親。

“景軒,我沒有辦法,沒有選擇,隻有他不在了,我才能救得了盛隆,才能救得了你我。”

帝星之死,正所謂利高者疑,皇子危矣。

現在有一個這麽好的替罪羊送上了門來,為什麽不用?

平定了帝星之亂,平定了這個昏君,以後的盛隆還遠嗎?

景軒愣在了原地,他不知道現在自己心裏的這種感覺是什麽,一陣疼,一陣空,一陣冰冷。

這一天過得極其漫長,清泉昏昏沉沉地一會兒醒來,一會兒睡去,卻就是等不到第二天的太陽。

送走了那位前輩,什麽時候就輪到自己了呢。等待死亡的這段時間,清泉一點兒也不慌亂,當真是心情平靜得很。

叮叮當當的開門聲又來了,還伴隨著一個熟悉的討厭聲音,一並上來攪擾清泉在這間牢房裏的最後一個夜晚。

“清泉姑娘,在這待的還好嗎?”

景戎,邁著他悠閑的腳步來到了清泉的牢房門前,他身後跟著的侍衛麻利地打開了門,那副巴結的嘴臉真是看多少都覺得相似得惡心。

清泉靠在牆上,根本沒有理他的意思,就算他坐到了自己麵前,也沒正眼地看過他。他的嘴臉,清泉做夢都覺得厭惡。

為什麽等來的,不是景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