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決一切問題的辦法,就是活著。既然清泉已經活下來了,那就去解決問題吧。
上元節過後的第四天,是清泉的生辰,這一天究竟有怎樣的意義,隻有北野的人最是清楚。
是這一天,為北野帶來了新的生活,是這一天,為北野鍍上了別樣的色彩。
這一天是明纓公主來到北野的第八年,也是盛隆建成的第六年。當年隻有十四歲的明纓,在興成就要滅亡的最後兩年裏,堅持要遠嫁到北野來。
這個聰慧又堅毅的女孩,用了三年的時間,把寸草不生,一片荒蕪的北野,改造成了如今的“雪中明珠”冰城。對於北野的人來說,隻要有明纓公主在,北野就有生機和希望。
明纓,是皇帝最小的公主,卻是最識大體,最有大能的孩子。她美麗聰慧,才華橫溢,胸懷大誌,體恤下人。
她有著巾幗不讓須眉的勇氣,在北野那樣惡劣的環境裏學會了騎馬射箭,攀崖冬泳。她甚至教會了北野的人如何用馬糞生火,用冰做器皿,用凍土種莊稼。她的頭腦強大又細致,各種新奇的想法在北野被徹底地發揚光大。
她還想象出了暖房的構造,不忘用筆記錄了下來,圖紙足足堆了一輛馬車之多。沒有這些方法,景軒在北野的那段日子,是根本造不出現在的這些暖房的。可當時明纓公主沒有自己製造出那些暖房,不是材料不夠,而是因為來不及了。
盛隆用四年就坐穩了江山,麵對日益強大的景炎,明纓知道,北野這塊地方早晚也是要被攻陷的。興成一去不複返,自己懷胎在身,也算為興成留了後代了。
剩下的,就交給蒼天吧。
清泉感慨這個世界的紛妙,她覺得有些事情都是緣分注定,天性使然。
明纓公主究竟有多神奇,這個令人欽佩的姑娘,就是清泉骨子裏的身影。清泉現在所有的心力,都是她曾經那個堅強的母親帶給她的。
她是一個真正的公主,用自己瘦弱的肩膀,扛起了興成和北野的未來。
明纓公主如此,清泉的父親更是如此。
母親深愛著自己的丈夫,愛他尊重自己的選擇,愛他十年來都未曾背叛過自己。與其說是她嫁給了他,不如說一直都是他在保護著她。沒有這個鎮北王的堅守,北野冰城早已融化在了戰火的燃燒當中。
清泉出生的第二年,北野兵變已如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在這六年前,一場巫術讓皇帝失去了愛他的梅妃。不知是他悔過難忍,相思斷腸,他從此便不理朝政,一心呼喚著他的梅妃可以回來。
大權旁落,各地兵起卻都被那個天羅山給擺平了。漸漸的,所有人都把目光落在了北野的身上,他們知道要想推翻朝野,最需要的就是一個名正言順的旗號。
複興興成。
聶成風,這個千裏戰神,作為興成幸存下來的人,怎會對盛隆不恨之入骨。隻要有人相助,必然可以發兵起義,肅清朝政,換得興成的明天。
可是事情怎會那麽簡單,景炎老謀深算,就算他沉迷巫術也不可能拿國運開玩笑。他要的,就是北野自己送上門來的戰爭,與其自己去千辛萬苦地收並,不如讓他們自己反擊。
明明是最簡單的戰術,可是在悠悠眾口麵前,卻變成了一種諷刺。一種不見天日的壓力和冤屈向聶成風襲來,讓他幾乎透不過氣來。
終於,在盛隆十二年,他選擇發兵了。
他知道這是一場沒有勝算的反擊,是以卵擊石,是自尋死路。可是他不得不這樣做,為了保護他的妻兒,為了保護他的百姓。
他一個人,對抗著盛軍的百萬壓境,單槍匹馬鏖戰了十幾個時辰,那些口口聲聲說要在他起兵的時候相助於他的人,一瞬間都不見了蹤影。
他像一個天神,不為任何事情,就那樣一味地苦戰著,直到戰死。
清泉拿起了那把沉甸甸的弓箭,上麵還有著斑駁的血跡,還有父親摸過的痕跡。這把弓射出過上百萬支箭,卻沒有一發是父親真正想要射的。
“父親。”
清泉呢喃地說道,卻沒有流淚,她知道她的父親一定不願意看到她在這個時候流淚。她感覺自己的父親仿佛就站在自己的身後,這間屋子裏都是他的氣息。
“泉兒,是赫連鐸將軍讓我帶你來這裏的,他說你應該知道這些,這才是你應得的禮物。”
清泉點了點頭,赫連鐸將軍真的是有心了。
是啊,邁過了新年和自己的生辰,清泉就真的成為一個成年人了。從前,還記得單熠總是笑話自己是個孩子,可是現在她長大了,他卻離開了。
單熠一定很難過,缺席了清泉還是一個孩子時的最後一個生辰。
時間不停歇,年少的日子輕易地就從盛放到了枯竭,多少人流著淚都想回到那過去的靜好歲月,卻隻能感歎當下。
“赫連將軍,謝謝你保留好了這些東西。”
清泉誠懇地對赫連鐸說到,這是她第一次行了一個隆重的禮,算是有一種該有的回報吧。他和父親之間,誰都不虧欠於誰,理應珍惜當下,共闖明天。
“少主,這裏還少一樣東西,是公主失蹤的時候,一起流失的。”
“我知道,是那個鑾煜淩絳吧。”
“少主。”
赫連鐸撲通一下又要跪下,卻被清泉給攔住了。
“我說過了,那不是你的錯,你不用如此。以後我也不希望再看到你這樣,不然就別再叫我少主了。”
赫連鐸點了點頭,薔薇在他身後,靜靜地笑了。
這個泉兒,真的是長大了。
“母親的東西,我一定會親自拿回來的,你們放心,它現在很完整,我曾經還見到過它。”
在瀚金華苑,景軒的手裏,它就那樣被攥著。
那是她知道自己身世的起點,也是她和單熠緣分的終點。
“少主,不好了,有兩塊木牌不見了。”
“什麽木牌?”
赫連燁急匆匆地跑了過來,他在整理這間屋子裏的東西,卻發現少了兩塊木牌。
木牌在北野是記事用的重要物品。木牌不會像紙張被北野的風雪腐化,可以保存長久。木牌上一般都記一些大事,甚至有的還會刻上去當時的畫麵。
它有一個名字,叫牌賬。
清泉聽到木牌兩個字的時候,她的腦海裏就出現了自己曾經見過的那兩個牌賬的樣子,真是不禁感歎這計謀的環環相扣,妙不可言。
“是不是有人拿出去擦拭,被風吹落到了那邊的懸崖裏了?”
“不會啊,我都是交給最信任的人去處理的,他們絕對不會犯這樣的錯誤的。”
“你去那懸崖下麵不是找過了嗎?看到過嗎?”
“我,我去找都什麽時候了,當然沒有。”
清泉聽著這兩個人的爭吵,真是有些無奈。她第一次見到這樣旁若無人地爭論現場,當真是沒把她這個少主放在眼裏啊。
聽著聽著,清泉悄悄地皺了一個眉頭,不過沒有太久。
“好了,我知道那牌子在哪,你們別吵了。”
清泉的聲音根本壓不過他們,還是薔薇上去製止了他們的爭論。
“在哪?”
清泉走到了他們中間,看著他們,慢慢地說道。
“皇宮。”
什麽?是誰給拿去皇宮的?北野這樣的地方,竟然還能有人來到這裏神不知鬼不覺地拿走一樣東西,而且到了現在才讓他們發現。
“誰!”
清泉一下衝了出去,門口果然躲著一個人。
赫連燁和赫連鐸一起把他給抓了回來,他穿著士兵的衣服,狼狽地爬在地上。
“說,是不是你拿走了那兩塊牌賬?”
赫連燁沒有拐彎抹角,直截了當地問道。
可是那個士兵沒有回答,經驗豐富的薔薇一下捏住了他的下巴,防止他服毒自盡。
奇怪的是,這個人的嘴裏沒有毒藥,他不說話看樣子隻是在他們的麵前不知道說什麽而已。
“偷走牌賬的人不是你,但是卻讓你不要說出去它不在了。給了你什麽好處,可以讓你連你們將軍都瞞?”
清泉的聲音擲地有聲,像極了曾經的明纓公主。
那個人心虛地抬頭看向了清泉,卻不敢看太久她的眼睛。從他的眼神裏,清泉就猜到了自己說的一點兒沒錯。
“你不說也可以,你以為他隻會給你一個人這個好處嗎?我不妨告訴你,你從這裏出去,我們不殺你,但是一定有人留不得你。”
那個人突然抬起了頭,這一次,他沒有再躲閃清泉的目光,而是有些憤怒地看著她。
清泉看著這樣的眼神有些無奈,不知該怎樣回應。自己明明是在救他,給他活路,可是看他的眼神好像自己才是那個惡人。
“你可以不信,我也知道你說的不一定是真的,那個人的手段才沒有這麽簡單。”
清泉繼續說道,她知道自己是詐不出來那個人是誰的。做這些,他一定連臉都沒露過。
她現在隻是在縷清事情的經過,而那個人,一定會在最後的時候出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