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兒,你,你這是在做什麽?”

那個仝豫走了很久了,薔薇實在看不下去了。她不明白為什麽現在清泉可以這樣安穩地坐在那裏,逗弄著孩子。

清泉沒有驚慌,有些事不是她不想去管,完全是她早已看透了這一切。

“姐姐,我問你,你覺得他還會活著回來嗎?”

清泉歪頭一笑,竟然坦然得好像在說一件很輕鬆的事情。

“什麽?”

薔薇愕然,難道說,仝豫回不來了?那他為什麽還去的那麽坦然?

清泉冷笑了一下。

“姐姐,如果我那麽幾句話,就可以把他潛伏在北野數月孕育出來的對我的仇恨,一筆勾銷了的話,那那個人做的這一切,豈不是白費了。”

說得對,怎麽可能這麽簡單。薔薇突然覺得脊背發涼

“所以他當然不可能善罷甘休,他安排這一切的目的就是為了讓仝豫看到,清泉救出了他的女兒,然後他就可以安心地去皇宮送死了。”

薔薇張著嘴,還想說什麽卻什麽也說不出。

這才是那個人的計劃,在仝豫的價值還沒有喪盡之前,給清泉再扣上一個罪名。

清泉看著薔薇難以置信的眼睛,平靜卻又堅定。她知道現在的局麵對自己很不利,但是她卻依舊要強迫自己去麵對它,甚至是嚐試著去扭轉它。

“怎麽辦?”

薔薇小聲地問道。

清泉搖了搖頭,她沒有辦法,她隻能任憑那個人的排布。

因為無論她做什麽,都會被那個人看到,都會被強製地做出不是她內心的選擇。

所以她縱使是知道了,也不會再去做無謂的掙紮了。

可憐了這個孩子,這麽小,才剛剛學會了叫爸爸,可是她的爸爸就已經不在了。

天底下,誰又不可憐呢。

天羅山。

安安蜷縮著身體,睡得正香,好不容易入睡的他卻被一盆冷水一下給潑醒了。

他咳嗽著爬了起來,連臉上的水都來不及擦,水滴到了眼睛裏,難受得緊。他從頭到腳都濕了,這可是寒冬啊,他被凍得連牙齒都合不上。

“還活著,就趕緊滾起來幹活了。”

又是那個總事的聲音,安安從小在他的手裏沒少挨打,卻也真的沒學到什麽本事。

這個總事整天拎著個皮鞭到處走,看誰不順眼就抽誰,如果反抗還會變本加厲。

和這種人就別計較什麽尊嚴,最好一輩子都不要招惹到他。

安安打著牙顫踉踉蹌蹌地走了起來,寒冬的天氣,他連一件外套都沒有。他被安排到了後山的土葬場去清理垃圾,不清理完就沒有飯吃。

算起來,安安已經兩天沒吃過一點兒東西了。現在的他,一雙細瘦的腿像筷子一樣,勉勉強強地支撐著他虛弱的身體。他的臉色已經不能用蒼白來形容了,白得近乎透明,活像一個易碎的瓷娃娃。

安安走著,走著,腳下的路都變得輕飄飄了起來,好像踩在了棉花上。他幹癟的嘴唇上泛著病態的青色,一陣風似乎就能把他吹倒。

通往後山的這條路格外的漫長,安安走了好久都走不到盡頭。

他好累,非常累。

天地越來越暗,越來越暗。

安安甚至想到,自己這把瘦骨頭,估計這後山的血毒獼見了都嫌棄吧。

搖搖晃晃的,安安覺得自己的身體底下有什麽在托著自己。

同樣瘦瘦的,脊背突出得嚇人,硌著安安的肚子。她身上好像還有一股香味,淡淡的,像荷花的味道,好熟悉。

她單薄的衣服根本抵不住現在的嚴寒,可是她還是解下來了一件穿在了安安的身上。

兩個單薄的孩子就這樣在風雪中,孤獨地走著。

“姐,姐。”

安安呢喃地說道。

“說不說!說不說!”

是皮鞭抽打在身體上的聲音,還伴隨著皮肉撕裂的慘烈,以及那個人撕心裂肺的叫喊。

安安被外麵的吵鬧聲驚醒了,不知不覺他竟然在這個昏天暗地的地牢裏睡了一覺又一覺。

原來又是一場夢啊。

安安艱難地翻個身,甩了甩頭讓自己清醒過來。

是啊,清泉怎麽可能會在這個時候回來呢,她明明還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

那是自己曾經的一段經曆,確實一段溫暖的回憶。安安記得,那個風雪的日子裏,自己餓得昏了過去,沒有人管,就要葬身於那個後山當中了。

是清泉把他背了回來,這個女孩兒,她竟然用她瘦弱的肩膀把一個和自己一樣高的孩子,在風雪中背了回來。

清泉在那樣的風雪天氣裏,竟然還累出了汗。可是她依舊咬著牙把安安背了回來,隻是不知道他們跌跌撞撞地,那一路上究竟摔了多少跤。

安安的任務沒有人做,他們就提著鞭子找上了門來。清泉的院子,瞬間變成了他們的懲罰場。

這件事本來就沒有誰對誰錯,清泉和安安,誰都逃不過一頓懲罰。

可是清泉卻全都替安安扛了下來,以往她可是被扛的那個。

為了安安,她甚至還去齋院偷來了吃的,在她的啞刺院裏,獨自照顧著他。

那段時間的風雪都有了溫暖的味道,安安被照顧著,仿佛有了第二次生命。

過了這麽久了,安安這孩子,還是這麽記恩。

一路走來,曆經磨難,同生共死。兩個人早已是天真不在、被迫成長。

如果清泉沒有接受束翎的那個任務,那麽現在陪在安安身邊的,還是這個美好的女孩。

他們本應相互慰籍互相保護,無奈造化弄人,讓兩顆心傷痕累累。縱然拚盡全力,最終卻無力回天。

這一年,滄海桑田,故人依舊。可是二人都已磨去鋒利的棱角,不再傲嬌,不再矜持。

安安多麽希望清泉可以不再逞強,他們之間可以不再有誤會。可以攜手比肩,鋤魔殲邪,擺脫天羅山,過自己想要的生活。

可是他看到的,卻是清泉這一路走來,行事變得更加成熟沉穩,和那個薔薇更加的心有靈犀。

他有些難過,難過那個人不是自己。他多麽希望可以陪著清泉共同麵對那些困難,可以像以前那樣保護她。

可是那在夢裏,安安什麽時候才能在現實中,再見到清泉。

營地。

清泉正在看那祭壇複雜的地形圖,她恍惚地覺得這個地形圖好生熟悉,就像曾經自己闖進去過的嗜魔堡一樣。

“兩個皇子之間,不管比的東西是什麽,可都太有看頭了。”

“是呢,要我說,最後收益的,隻能是那個國師。”

士兵的七嘴八舌沒有打亂清泉的思路,她甚至捕捉到了這樣的信息。

對呀,那個國師似乎永遠藏在背後,蠱惑著皇帝,控製著皇子。他會不會也和天羅山有著關聯,如果有的話,那這樣一切就都說得通了。

清泉突然攥緊了雙手,她感覺到身後有一雙眼睛,正在時時刻刻地看著自己。

她和那個國師從來都沒有什麽交往,她甚至連見都沒見過他。為什麽他會這樣處心積慮地要害自己,或是讓自己平白無故地背這麽多的黑鍋?

他究竟要自己的什麽?

興成少主的身份?還是北野的兵力和權利?

要他如此大費周章,甚至還要安排這麽多的人,為他用性命鋪路。

兩個從來沒有過交集的人,竟然可以有這樣激烈的對抗,竟然也可以把一個人逼成這般。

真是想想都可怕。

如果無冤無仇都不能保證相安無事,那這世間無冤無仇的人那麽多,平白地又要產生多少恩怨和殺戮。

“薔薇姐姐,我想你幫我一件事。”

“你說。”

清泉突然有了一個驚奇的想法,但是她需要薔薇的幫助。

“幫我變成另外一個人。”

薔薇點了點頭。

易容術,如果薔薇說自己的手藝是第二,估計沒有人敢說自己是第一。

如果想變成另外一個人,隻有薔薇有辦法。

“我們一起去祭壇,去看皇子的比賽,會一會那個國師。”

清泉做了決定,這一次,她要主動出擊。

“我也要去!”

是赫連燁,意料之內。不管多難的任務,他都一定會跟著清泉,聽從她的安排。

“好。”

這一次,清泉很幹脆地給了他答複。

也許,這是一次難得的機會,可以讓燁兒名正言順地當上北野的正使。

赫連鐸年紀在一天天變大,他不可能永遠守護著北野這片雪域了,遲早有一天他要把這一切都交給他的兒子。

燁兒雖然英勇善戰,但是性格實在是單純,讓清泉和赫連鐸都替他擔心不已。

這世道是險惡的,沒有人可以一直善良下去。

對於清泉來說,她就是那個不被原諒的人。無論她怎樣,總會有一支暗箭,在充滿仇恨地瞄準著自己。

總有人說,成長中很是幸運的人就應該善良。那些好人,被用以最高標準要求,仿佛隻要有一點兒缺憾,好的成色就會不足,就不配做好人了。因為生活中有光有善,就該幫助別人幫到底,就不能做任何一點錯事。

而壞人呢,隻要有一點閃光,就可以令人同情,就值得被人喜歡。

真是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