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已醜年十月初八,也就是公曆的十一月二十七日這一天,是石寨三家大婚的好日子。從初七開始,三家都開始忙碌起來。特別是石寨的下院子,初七這一天就異常的熱鬧了。四少爺石祥廣大婚之期要紮高台唱辰河高腔。辰陽人把化妝登台表演唱辰河高腔或者京劇、漢劇,都稱之為唱大戲;把隻在室內圍桌而坐,隻用樂器配唱,不表演動作的高腔戲就叫坐堂戲。因為這種坐堂戲形式多是八個人左右組成的,所以又稱八仙班。大戲從十月初七上午開幕,到十月初九下午謝幕,連唱三天。辰陽人習慣把拜堂的前一天叫“待花”日,算是大婚開始了。接新娘路遠的新郎這一天就要到新娘家去接親了。遠處的親朋好友會在這一天趕到。就近的親朋好友也必須是在這一天之前得知喜信。所以人們又稱這一天為“知客”。待花的第二天便是舉行婚禮的正日子,大宴賓客也是在這一天,因此,人們把這一天稱為“正酒”。拜過堂的第二天,是兒媳婦拜見公公婆婆,一家人禮節性會麵的日子;同時也是送客的日子。所以,人們把這一天稱之為“回客”。回客一過就是“三朝”。三朝這一天新娘子要由新郎陪著回娘家,稱之為“回三朝”。如果這一天不能回娘家,那麽第十天就必須回娘家,稱之為“回十朝”。因為婚俗的這些習慣,所以,石家把唱大戲安排了三天。
戲台紮在石家祠堂門口。石家祠堂現在成了石寨小學堂。四鄉八鄰的人奔走相告,都知道石寨小學堂門口唱大戲,而且是辰陽最負盛名的高腔大師許涵詩的雙星班來唱。初七這一天早上太陽還沒出來,學堂門口就已經占滿了凳子。有人甚至這麽大早就坐在那裏等戲了。
現在最忙的人是許涵詩。他帶著雙星班昨天就到了石寨。吃過晚飯以後,他便去找石祥亨一家人,讓他們點戲。祥廣大婚,祥迪一家、祥太一家都回來了。這一大家子都愛辰河高腔。不少人都很在行。這樣點戲就比較麻煩,足足折騰了許涵詩一個晚上。他們各有所愛,各抒己見,一邊說著客套話,一邊拉著家常,一邊點戲,一晃就過了晚上十點鍾。戲是點了一大堆,三天已經排滿了,還是不滿眾人意,好多戲排不上來。初七這天點一個主戲,就半天沒定下來。祥亨點了《琵琶行》,祥太不同意。他說,《琵琶行》有什麽好看的?蔡伯喈這個大才子不怎麽的,中了狀元就忘了家中的老父老母和妻子,招贅牛丞相府。可憐了趙五娘一個人那麽多年守著公公婆婆,窮困潦倒。公公婆婆死了隻得用羅裙捧土安葬。又費盡周折去京城進牛府尋夫。看著煩人。他點了《爛柯山》。可是祥迪又不同意。他說《爛柯山》說了半天就是窮書生朱買臣當了大官了,馬前覆水休妻。他說朱買臣是西漢武帝時的大臣,是個很有學問也有些作為的名臣,但後來被殺了。這部戲不是大團圓的戲,不適合大婚點唱。他建議唱《荊釵記》。他是四兄弟中最有學問的,博古通今,一張嘴就滔滔不絕,全是講曆史。王十朋是南宋的大學者,字龜齡,著有《梅溪集》,官至龍圖閣學士。大奸賊秦檜任用萬俟卨為監察禦史,害死了嶽飛。後來昏君宋高宗趙構重用萬俟卨。他做到右丞相。《荊釵記》說的是萬俟卨要招他為婿。王十朋不從,於是被貶出京城。十朋妻在家中又被迫改嫁。她不從投了江,又被錢大人救起。後來夫妻團圓。
兄弟們各抒己見,最後還是老太太一錘子定了音。兒子們點的戲她都不讚成,她要點《槐蔭記》。她喜歡啊,兒子們那個敢反對。
按照許涵詩的建議,拜堂那一天,來客最多,儀式多,事也多,看戲的人靜不下心來,唱折子戲最好。於是便點了一大攤子折子戲。有《荊釵記》中的《團圓》,有《玉簪記》中的《對操》和《磨房會》;有《牡丹亭》中的《百花贈劍》;有《三國》中的《古城會》;還有《天官賜福》、《萬裏侯》等。第三天就是辰河高腔的傳統大戲《目連戲》。這部承傳了幾百年的大戲,百姓們最喜歡看,那是必須唱的。不過隻唱一天,也就能唱十分之一二而已,還是照《目連戲》中一些熱鬧的折子點幾出。
頭天晚上把戲點了,戲台也都鋪起了板子和地毯,拉起了幕布,布上了景。初七一早起來許涵詩安排雙星班的演員練完功以後就化妝。化了妝再吃飯,吃了飯就開幕。他自己則要跟石寨的八仙班子成員們見見麵。見過麵聚一聚就一起吃早飯。吃過早飯以後,石寨八仙班子裏的這些人有的要去台上出角兒或跑龍套,有的要到大院裏去幫忙。人就聚不攏了。
一早上,石家大院裏石祥亨和他的二太太羅雲鳳、新郎官石祥廣三個人就先候在前院正屋的大堂裏了。他們都是八仙班子的成員。對這個八仙班,石祥亨是很熱心的。他娘出錢發起組織這個八仙班,前期和具體事情都是他操辦,自是當然的班主。班子成立以後上了道子,他便委托石祥仁作副班主管事。因為他不可能天天在場,處處到場。
石祥仁早早就到了,算是第一個進的石家大院。他年過六十,圓頭圓臉,白發白髯,一身土布長袍,說起話來慢條斯理的。別看他一臉菩薩像,小眼睛一瞪,還真有幾分威嚴。跟他讀過書的沒幾個不怕他的。戊戌變法以後,清朝廷廢止了科考,打破了他效仿先人中舉中進士的夢想。他便在自家辦起了私塾。四十年代初,卸了鄉長職務的石祥亨順應潮流,牽頭在石寨創辦了一所小學堂。小學堂一辦起來,石祥仁那私塾慢慢就沒有了生源,停辦了。石祥亨把他請到小學堂當了一名國文教師。他教書近四十年,石寨人都習慣稱他師傅。隻是長輩和年齡比他大得多的人才會在“師傅”前麵加上他的名號。稱他為“仁師傅”。
石祥亨吩咐在大中堂裏擺下兩張八仙桌(即大方桌),中堂裏原來的八張椅子都圍著桌子擺下,怕不夠,又搬了幾張。桌子上放了瓜子花生糕點糖果和茶水。除了石祥亨自家人,許涵詩是第二個到的。幾個人昨天都已見過麵,也沒有什麽客套了,便都坐在八仙桌邊吃著東西說著話等人。
一會兒,石浩生石映春父子還帶來一個十五六歲的孩子進了大中堂。石浩生腳跨在堂門上就叫起來:
“許師傅,好久沒見到你了。”
許涵詩連忙站起來,雙手握住石浩生的手,說:
“浩生兄你好。聽說你家明天也辦喜事?”
石浩生說:“是啊,熱鬧湊到一起了,明天日子好啊。”
許涵詩說:“那我也得備一份禮呀。”
石浩生客氣道:“免了免了。”
許涵詩笑道:“那可免不得。”
他伸過手握住映春的手,說:
“新郎官該穿袍子戴禮帽插金翅了。”
映春故意岔開話題說:“師父今天上戲嗎?”
“今天不上,明後天上。”許涵詩一邊應著映春,一邊看著站在映春身後的孩子,問道:“這伢也在八仙班子裏?”
映春答道:“在。他叫石祥海,我家鄰居石映五的兒子。”
許涵詩一邊拉著石祥海的手,一邊招呼大家都坐下。他問坐在自己身邊的石祥海:
“多大了?在八仙班裏學什麽呢?”
石祥海說:“滿十五歲了,剛吃十六歲的飯呢。我跟著春伢哥學打鼓、學唱老生。我現在還在辰陽師範讀書。”
許涵詩說:“唔,這麽小就讀師範了呀,這兩天沒課?”
祥海說:“明天是星期日,今天我請了假,專門回來拜你為師的。”
許涵詩笑笑,說:“映春是你師傅就行了。”
映春忙說:“我哪能當他的師傅,我曉得些什麽啊,不過是給他引引路,還是要拜您為師的。”
許涵詩大笑:“哈哈,這不就亂套了嗎?”
石祥亨直招呼大家喝茶吃東西。石浩生說:
“師弟,你好客氣,擺下這麽多吃的。”
在這個八仙班子裏,石祥亨、石浩生、石祥仁三個不是許涵詩的徒弟,他們年輕時跟另一個師傅學的。浩生和祥亨兩人學高腔戲、學武功都是師兄弟,故爾雖然族中是叔侄關係,但始終以兄弟相稱。
祥亨說:“這些都是現成的。師兄家裏也辦齊了嘛。”
說話間,上院的吳聖賢、中院的張從喜、下院的石祥儒都來了。許涵詩點著人頭,問道:
“我的憨寶徒弟怎麽還不到?”
祥亨忙說:“他剛才跟我一起過來的,阿娘把他叫去了。大概是有什麽事吩咐吧。”
正說著,石祥廣從台階下蹦上來,站在中堂門口,便扯起高腔道白的腔調,一鞠躬,道:
“師父在上,請受徒兒一拜。因故來遲,望乞恕——罪。”
大家都禁不住笑起來。許涵詩卻一本正經地接過道白:
“恕你無罪,快快就——坐。”
師徒們坐在一起,就是見見麵,敘敘舊,說說話而已,也沒什麽正經事要商討,無非就是講講戲文,說說曲牌唱腔。大師在這裏,誰都想抓住機會學點高腔知識。
有人問:“辰河高腔傳統戲中有六記之稱,是哪六記呢?”
許涵詩說:“這六記包括《槐蔭記》、《琵琶記》、《荊釵記》、《玉簪記》、《白兔記》和《三元記》。”
又有人問:“京劇行當中分生旦淨末醜,辰河高腔裏為什麽比京劇分得還複雜呢?比如,生角中又分正生、老生、小生、須生、紅生、文生、武生、帕子生呢?”
許涵詩說:“你問的這些生角的名稱並不是並列的關係。有些是交叉的。這些稱謂都是對生角的進一步細化。比如說須生,掛冉的都是須生,須生中又有青冉、花冉、灰冉、紅冉、藍冉等的稱謂。這裏的青冉就是正生,白冉一定就是老生,紅冉、藍冉一定就是花臉,是淨角裏邊的。還有那個帕子生,其實可能是生角,也可能是末角。你們對京劇不十分熟悉。其實,在京劇行當裏,也有些分的很細的稱謂。不是行子裏的人,沒有必要曉得那麽細,曉得生旦淨末醜就可以了。”
吳聖賢問道:“師父,辰河高腔到底有多少個曲牌呀?”
許涵詩說:“這個麽,我也說不準。我現在曉得的曲牌也有四五百個吧,肯定不止這些。比如說,駐雲飛、江兒水、紅納襖、鎖南枝、新水令,這些都是大曲牌。大曲牌下又分小曲牌。紅納襖下麵就還有青納襖、懶畫眉、梁洲序、香羅帶、七順賓等十多個小曲牌。曲牌是一個劇種發展成熟的標誌,它適應各種角色,各種劇情的需要。你們又不是專門的研究家,學一個是一個,有個大致了解就行了。”
新入門的石祥海也問道:“師父,那數板是哪個曲牌下的小曲牌呢?”
許涵詩瞪了映春一眼,說:
“映春,連這你也沒教他?那個鼓怎麽打?戲怎麽唱!”
映春說:“這半年我就教他打打鼓,學唱了幾個段子。這些真的還沒講過。”
許涵詩說:“教戲還是要邊教唱邊講常識。不能懵懵懂懂往裏鑽。”
他接著對祥海說:“數板不是一個獨立的曲牌。它隻是有的曲牌中的一個組成部分。一個曲牌中大致可以分為上腔、中腔、哀子、數板、下腔、圓牌等幾個部分。但不是每個曲牌都有這些部分。有的曲牌裏有哀子,有的曲牌裏就沒有哀子。同一個道理,有的曲牌裏有數板,有的曲牌裏又沒有數板。”
大家正說著話,石祥迪過來告訴他們要吃早飯了。這些人中還沒有見過祥迪的又不免寒暄了幾句。
於是,大家一同出了大中堂,到中間院子裏吃早飯。
二
天公作美,前一段時間一直陰雨綿綿,這兩天放晴了。你看那高闊的藍天上白雲朵朵,一輪紅日像一個巨大的盤子從東邊的河穀上升起,這時剛好掛在雨台山的鬆林頂上。微風輕輕拂過那一張張帶著笑容的麵孔,整個石寨都洋溢著喜悅的氣氛。看樣子,這幾天是不會變天,下不了雨也降不了溫,人們可以放心地看戲,安心地放炮竹趕人情。
石家大院已經是張燈結彩,滿院喜慶了。前院、中院、後院所有的門上都貼上了對聯。那是初六石祥仁和小學校長石祥亨的女婿謝誌立兩個人忙了一整天的成果。前院、中院兩棟正屋的廊簷下都掛著一大排紅燈籠。這些燈籠到夜間都會亮起來。院子裏的桂花樹上,也掛了不少紅紅綠綠的彩帶。桂花樹前擺下了四張八仙桌。有兩張是收禮金禮品的人登記收禮用的。另兩張是鼓樂師傅坐的。有客人到了,嗩呐便會吹起迎賓曲,鑼鼓也會敲起歡快的點子。石祥亨從對河吳家堖請了全套喜樂班子。他們一共八個人,四個打鑼鼓的,四個吹嗩呐的。一般人是不會請全套喜樂班子的,有請兩個吹嗩呐的不用鑼鼓,也有請四個吹嗩呐的不用鑼鼓的。當然,也有窮人家一個也不請的。這幾個吹嗩呐的師傅功夫很是了得,都能吹雙嗩呐,都能一口氣吹很長時間不停。他們會一邊吹一邊換氣。吃過早飯以後,這些師傅們就要坐到這裏來等著迎賓了。
初七早晨客人還不多,除了石祥亨兄弟幾個自家人和遠處來的幾個客人以外,主要是雙星班的人,加上幫忙的,就已經有了十多桌了。大灶屋在後院,就近便安排在中院的空坪上設宴。到正酒這一天客人多,前院的大禾場也會擺滿。
早晨的宴席按習慣不很講究,但石祥亨還是安排了八個菜,一個坨子肉、一個油炸鯉魚塊、一個清蒸雞、一個扣肉、一個燉豆腐、一個清炒萵筍片、一個酸羅卜,還有一個大血碗湯。早晨殺了幾頭豬,這血碗湯就是早晨的主菜。石寨人的血碗湯是很講究的。誰家殺了豬,就一定會打一大鍋血碗湯,把近親近鄰每家送一碗。血碗湯以當時殺的豬接下的新鮮豬血為主,加上槽口肉(殺豬時留下的刀口邊的那一片帶血的肉)、肺葉、腸油,當然,湯裏少不了放上桂皮,蒜子、薑、蔥等香料。那湯鮮濃香甜,味道極好,不止是石寨人,幾乎所有的辰陽人都好這一口。
石祥迪夫妻、石祥太夫妻,還有小字輩中已成年的石瑞英謝誌立夫妻、石瑞雄、石瑞豪,都以主人的身份分別到有貴客的席上去陪客人。石祥亨和他的二姨太羅雲鳳依然陪著許涵詩和石寨八仙班子的人。席間,羅雲鳳變得十分活躍起來,一個人端著飯碗從這席到那席,不停地跟人打招呼。三十四歲的羅雲鳳打扮起來依然楚楚動人。她今天穿著一身綠地紅碎花緞子旗袍。水蛇一樣的腰身走起路來一扭一扭,那豐滿的胸脯和臀部便十分搶眼。頭上盤著圓髻,髻子上插著金釵和銀簪花。她的鵝蛋臉上化了淡妝,長長的睫毛下那雙丹鳳眼溜溜地放著光彩,與海報上那些大上海的女明星比,絕不會遜色。她到雙星班的幾個桌子上和有貴客的桌子上轉了一圈回來,八仙班的人都已經吃得半飽了。她坐到自己的座位上,一邊吃飯,一邊問許涵詩:
“師父,你要我上妝,安排我唱哪一出戲?”
許涵詩說:“難得用你一回,這回可得拿你當主角兒使。唱目連戲你還唱四娘好不好?”
羅雲鳳舉著雙筷子直晃:
“師父你饒了我吧。這麽多年了我功也沒練,嗓子也沒吊,還能唱得來四娘?別說那把叉我接不住。就連開打的基本招式我都丟得差不多了。”
“好吧。”許涵詩說:“明天的折子戲隨你挑幾出。不過,《對操》和《秋江》中的陳妙常可非你莫屬啊。就連我現在雙星班中的角兒,也還沒有人能趕得上你的陳妙常呢。祥亨兄,你挖走了雲鳳,我這裏損失大啊。”
祥亨笑著應道:“許師傅,雲鳳離開你雙星班十多年了,不可能沒有超過她的花旦,你這是抬舉她啊。”
祥廣說:“師父,我嫂子明天上戲,我也去給她配一段戲如何?”
祥亨喝道:“你這憨子,明天正酒,你要拜堂,你為大啦,還能去台上唱戲!”
許涵詩卻不以為然,說:
“隻要不妨礙舉行儀式,讓祥廣開開心也無妨。他一上場,無論演的好與不好,效果都會很好。”
羅雲鳳看了祥亨一眼,說:
“就讓廣老弟陪我玩一把。”
許涵詩想了想說:“祥廣要玩一把,難得有這麽好的機會。不過你大哥說得對明天你不能上台,那就今天吧。.叫他們把今天的《槐蔭記》讓出一幕來。你們叔嫂二人今天就來一段《槐蔭記》吧。你們吃罷了飯,趕緊去化妝,不能誤了接戲。”
石祥亨見許涵詩這般安排,羅雲鳳也樂意,他一向是很遷就羅雲鳳的,也不好再說什麽,衝祥廣笑了笑,說:
“憨寶,別跟我出洋相。”
早晨這頓飯不興喝酒。不多大一會兒工夫就散了席。八仙班子的人除了石浩生急著回去操辦兒子的婚事先走了,還有祥廣和羅雲鳳趕著化妝去了,其餘的人依然回到大中堂。
中堂裏原先擺的兩張放茶水糖果的八仙桌已經移到了一邊。東邊的壁上掛了一張唐明皇的畫像,畫像下擺了香案。唐明皇就是唐玄宗李隆基。戲劇界公認唐明皇是他們的鼻祖。開元年間,李隆基在長安驪山腳下的華清宮內開設了梨園,歌舞戲曲盛行一時。從此,梨園成為戲劇歌舞行當的代名詞,唐明皇李隆基也成了這一行的開山鼻祖。八仙班班主石祥亨見大家都坐定了,就宣布拜師禮開始。許涵詩也沒說什麽,自己先走到唐明皇畫像前跪下。石映春點燃了三支香遞給他。他舉著香給唐明皇扣了三個頭。他站起來,轉身麵對著大家。早已候在那裏的石祥海連忙把搬在手裏的椅子塞到他的屁股下麵。許涵詩沒坐,站著說:
“我建議今天這個拜師禮就免了吧。”
石祥亨忙說:“許師傅什麽意思?這伢不錯,師範學堂讀書出來的,有文化,腦子也靈空,他喜歡高腔,你就收下他吧。”
許涵詩說:“你誤會了,我不是嫌棄他。你們聽我講囉。這伢呢,已經有半年多跟著映春學打鼓,很好。一個八仙班子裏,每一行每一角都要有兩個人以上。班子不要限人數,越多越好,人越多越興旺嘛。隊伍壯大了,後繼有人了,人多了相互比著勁兒學,技藝也提高了。你們石寨原先的老八仙班子還是我爹爹手上**過的,就是因為後繼乏人,中間斷了十多年。其實,你們每個人都可以當師傅。他要拜我為師,又不在我身邊,幾個月半年也見不著一次,我怎麽教他?再說,他拜我為師,他又怎麽稱呼你們?你們中有的人他得叫公公,有的人他也得叫伯伯叔叔,都成了師兄弟,不就亂套了。”
石祥儒插話說:“我本來應該叫你哥,你不照樣當我的師傅嗎?”
石祥仁也說“我們幾個一個村的,該怎麽稱呼就怎麽稱呼,亂不了。他拜你為師是他的榮耀。一說是許涵詩大師的徒弟,那就了不得啦,是吧?給這孩子個麵子吧。”
石祥亨走過去把許涵詩按到椅子上坐下,說:
“我們大家都坐著,讓你當師傅的一個人罰站呀!”
石祥海瞅機會立馬一骨碌跪到許涵詩跟前,倒頭就拜。他一連叩了九個響頭,這才把頭抬起來,說:
“師父,我拜也拜了,認不認我這個徒弟就由您了。反正在我心目中,您就是我師父了。”
許涵詩遲疑了一下,隨即笑起來,說:
“好好好!你這個徒兒我認了,你起來吧。”
他一邊扶起祥海,一邊對祥亨說:
“祥亨兄,就這麽著了。那些麻煩的儀式就免了吧。他也拜過我了,我也認了是吧?現在是新社會了,老一套也得改一改。不過,高腔人的藝德,八仙班子的規矩還是要講的。回頭你們好好教教他。”
他站起來,把椅子拿到一邊,說:
“梨園祖師的像掛在這裏,我剛才已經拜過了。你們都來拜一拜吧。”
於是,石祥亨領頭,石祥仁跟著,大家一個接著一個地拜過了唐明皇。
拜過了梨園祖師,大家都散了。石祥仁要在接客收禮那裏主持,石祥亨也有些事情要安排,其他人便都跟著許涵詩出了石家大院,去學堂那兒看戲。
學堂門口的教場坪是一丘三畝多的大田坪,村裏人稱之為公田,又叫它教場坪。當初石姓先人們修祠堂時,就連同這丘大田買下了。這丘田每年做一季水稻。到九十月天,田就幹硬了,這季水稻的收入是祠堂的香火和接待開支、修繕開支的來源。入冬以後,這裏就變成了教場坪,練武、舞獅、舞龍燈、唱戲等各種活動幾乎都在這裏。唱大戲時,在祠堂門口的坪地上搭戲台,教場坪下麵正好比戲台矮一人高,因此,不用去搭高架子,地上橫十幾根杉原條,上麵鋪上板子,用釘子固定了,再鋪上地毯就可以了。
現在,祠堂裏辦了小學堂,學堂下麵的公田也劃出了三分之一給學堂作操坪。作操坪的那一塊,地麵都打上了三合土。石姓族人要有大事,還是會到祠堂裏去辦的。平時都是學生在這裏讀書。學堂現在有七八十個學生,在辰陽縣鄉村學校中算是規模較大的了。學堂已經辦了六七年,現在從一年級到四年級各辦著一個班。學生有多半是石寨本村的,周邊柳灣村、張家人村、跑馬潭村、峻灣村也都有孩子在這裏上學。祠堂很大,分前殿和後殿,前殿中間為正殿,東西各有一個偏殿,後殿跟前殿的格局差不多。學堂的四個班都分設在前後殿的三個偏殿和後殿的正殿裏。前殿的正殿依然供奉著石姓人的祖宗牌位,放著香案神器,這是學生們絕對不能動的。後殿東邊的偏殿便是老師門的教研室了。自從辦了學堂以後,多數人都改口把祠堂稱著學堂了。
許涵詩他們來到大戲場,三畝多地的教場坪到處都是人。靠戲台前半部分的人都坐著。後半截的人都站著。周邊來了不少的貨郎擔子小販子,有賣首飾的、買針線頭繩發卡的、買玩具的;更多的是賣小吃的,他們不停地在叫賣,“糕點啦!”、“油糍粑!”、“米糕兒!”、“餃子哎!”“炸苕片!”、“春卷兒啊!”。好在這些小販子還知趣,叫賣聲都不高,又都在後邊,不然這戲就沒法聽了。
台上正在唱《槐蔭記》,剛到《槐蔭會》這一出。董永手拿雨傘,身背包袱從幕後慢慢走了出來。他開始用《駐雲飛》曲牌起唱:
“五鼓更殘,忽聽金雞兩三聲。離了傅家門,忙步過前林,來此是槐蔭。又隻見,細柳低垂,百草皆茂,向陽花木早逢春。”
台下有人說:“哎,換了個董永,你們看哪,董永換角了。”
又有人說:“換這個小生嗓子蠻好的。”
有人認出了石祥廣,說:“這不是三少爺廣憨子嗎?”
於是不少人都認出來了:
“是廣憨子!”
“咦,新郎官演戲了!”
“誰說他傻?這戲不是唱的很好嗎?”
有人大聲地喊:
“憨寶!”
“廣憨子!”
“新郎官!”
石祥廣一邊在唱,一邊已經聽到台下叫他的聲音,突然,憨勁兒上來了,競走到台前衝下便大聲說:
“別老叫我,我在演戲呢。”
台下一片大笑,隨即掌聲四起。
羅雲鳳扮演的七仙女這時從另一邊起雲步出台了。她的雲步走得很漂亮,窈窕的身材更顯得阿娜多姿,她扮相俊美,眉目傳情,一上台,立馬就鎮住了場子。台下的人喊的不喊了,叫的不叫了,笑的也不笑了,掌聲嘎然而止。
有人在台下驚呼:“七仙女也換人,換了一個更漂亮的。”
祥廣已經回過神來,退到了自己該站的位子。羅雲鳳走了一圈台子,見台下已經安靜,這才用《駐雲飛》曲牌起唱:
“孝感天心,離卻瑤池下凡塵。朱幡飄飄引,紫霧騰騰升,不覺到槐蔭。”
台下一片叫好聲,掌聲雷動。有不少人認出了羅雲鳳。有人小聲議論起來。
“換的這個七仙女是羅雲鳳!”
“看哪,是二太太!”
“不愧是當年的名角兒,行啊!”
許涵詩他們已經來到台下,剛才這一幕別致的熱鬧戲他們也都看到了。祥石亨把嘴湊到許涵詩的耳朵邊,輕聲說:
“你這個決定還真行。”
許涵詩微笑著點了點頭。
有人認得許涵詩,過來搭訕:
“許師傅,好久沒見您了,還是那麽英俊瀟灑。”
許涵詩朝那人笑了笑,說:
“哪裏哪裏,老囉。”
又有人湊過來:
“許師傅,您什麽時候出場呀?我們老遠跑來,專門是來看您的戲啊。”
許涵詩應酬著:“會上的,會上的。”
許涵詩要到後台去看看,剩下石映春、吳聖賢、張從喜、石祥儒、石祥海五個人在看場上。祥亨早在台下給八仙班的人設了座兒,專門有人在那裏看著。見八仙班的人過來了,看座兒的石求豐忙過來招呼。這時,吳聖賢碰了碰石映春的肩膀,輕聲說:
“師父安排我一會兒去吹嗩呐,他們幾個人一會兒也要上妝跑龍套,沒給你安排。你該回去了,別讓你爹生氣。”
映春裝著沒聽見,找了個座位坐下了。
隻見台上石祥廣和羅雲鳳叔嫂兩個正演到熱鬧處,一段精彩的對白。
董永:“是這槐蔭樹嗎?好,你若叫得槐蔭樹應,我便允從。”
七仙女:“待我叫來。且住,想這槐蔭樹乃是一株千年古樹,怎能叫得應呢?我不免喚本境土地前來應聲。天靈靈,地靈靈,本境土地快現身。”
那土地老兒從後台挪著矮子步邊走邊說:
“來哉,來哉。小神本境土地是也。”
他來到七仙女跟前便站直了,說:
“不知仙姑降臨,有失遠迎。仙姑在上,受小神一拜。”
七仙女:“不肖見禮,站過一旁。”
土地:“請問仙姑,喚小神前來,有何法諭?”
七仙女:“非為別事,少時呼喚槐蔭樹時,你便應聲。要聲叫聲應,不得有誤。”
土地:“領法諭。”
七仙女轉過身來,近前對董永道:
“君子請聽。”
她對著槐蔭樹叫道:“槐蔭樹!”
土地忙在樹後應答:“有!”
七仙女:“君子呀,槐蔭樹答應了。”
董永:“哪有槐蔭樹能應聲?我卻不信。”
石祥廣的道白很有專業演員的味道,這與他平日裏時常用道白與人對話有關。但他表演動作卻過於誇張。說“我卻不信”這句台詞,他把頭搖得跟撥郎鼓兒一般。引得台下發出一些善意的笑聲。台下觀眾都知道,他們熟悉的廣憨子能演到這個水平已經是非常了不起了。他們已經對他刮目相看了,誰還會去喝他的倒彩呢!
羅雲鳳扮演的七仙女確實不負眾望,在台上的一舉手一投足都十分的優雅傳神,唱腔更是婉轉悠長。引得台下一陣又一陣的喝彩和掌聲。隻見她一個姑娘家似羞澀又似委屈的表情,拋了一個眼神給董永,說:
“君子不信,你自己去叫來。”
董永:“待我叫來,槐蔭樹!”
土地:“有!”
董永:“這······”
石祥廣拉了一個長長的“這”字,卻把下一句台詞拉到這裏說了:“這就奇了,一棵老樹怎麽會講話呢?”然後接著詞兒:“待我再叫一聲試來,槐蔭樹!”
土地:“有!”
董永:“你可為得為媒?”
土地:“為得媒。”
董永:“你可做得證?”
土地:“做得證。”
董永:“這······”
下麵的詞應該是“這就奇了。”石祥廣突然覺得自己剛才把這句詞已經說過了。一時堵住,下意識地又拉了一個長長的“這”字。
羅雲鳳聽出來他把詞兒說亂了,隻好急中生智,提醒他一句:
“這就怎樣?”
石祥廣接上詞兒:“這真是天降良緣。小娘子,我允從就是。”
後台的許涵詩一聽石祥廣把詞兒接上了,鬆了一口氣,笑了笑對旁邊的演員說:
“這憨子不憨嘛!”
台上的羅雲鳳接上詞兒:“既然上天成就你我,就當著這槐蔭樹一拜吧。”
石祥廣手舞足蹈:“好呀!”
於是,二人一起用《稥柳娘》曲牌起唱:
“向神天拜告,一對好姻緣,偕老到百年。”
台下報以熱烈的掌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