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日光豔麗卻呆滯,屋子裏的氣氛別扭而沉悶,他不知道自己還能再說些什麽,許久摸出懷中那本羲和劍譜,放在桌上。

他看了年行舟一眼,她也正瞧著他。

“你……盡快回碧雲洲去吧,另找個人修習羲和劍法,等你劍法大成之後,再去尋他們。”他避開她的眼光,瞧著窗外道。

年行舟的目光落到那本劍譜之上,沒做聲。

他笑了笑,但笑意未達眼底,“我是渠山氏人,無法再與你共修劍法,好在我們共修的時間還很短,現在作罷,還算……沒有耽擱太多。”

他停了停,又道:“他們的目標隻是我,隻要我沒有和你在一起,你便不會有危險,你快走吧。”

“我不怕危險,”半晌,年行舟開了口,“也不會走,苦苦追尋了這麽久的渠山氏就在這裏,我絕不走。”

他沉默一瞬,“那你有什麽打算?”

“你呢?”她不答反問,“你打算怎麽做?”

“師父的屍體我一定要找到帶回來,他既然帶著我逃離了這麽多年,一定不願意留在那個地方……”他自嘲道,“說起來也真好笑,我出生渠山氏,卻對這個種族一無所知,幸好他們對我這個叛逃者還窮追不舍,隻要我跟他們走——”

“然後呢?”年行舟打斷他,“你沒聽他們說嗎?叛逃者回去是要接受刑罰的,你自身難保,如何帶出你師父的屍體?”

她話裏不自覺流露的關切令薛錚心頭一悸,隨即一陣難言的苦澀卻又慢慢湧上來。

然而他看向她時,眸光卻顯得很平靜,“我會先回明月宗,請掌門以凝氣指打開我封存的記憶,再者……師父一力組建了戰堂,對宗門貢獻頗多,這件事,宗門不會袖手旁觀。你還在休息的時候,我已經帶了信給尹師姐,戰堂的弟子會在附近等我,押送我回白慕山。”

年行舟點頭輕歎,“是,單槍匹馬,連渠山氏的幾個殺手都無法應付,有明月宗的支持,事情會好辦很多。”

“你既不願走,可以和我同上明月宗,我會向掌門解釋當日藏經閣一事。” 薛錚的目光轉向桌上放的那本羲和劍譜,“雖然不能共修劍法,但我們仍可以合作。”

她垂眸,“我先想想。”

“你一向都很有主意,如你決定好了,上明月宗找我,或者找尹師姐都行。”他說完,拿起榻上的鐵劍,轉身朝門口走。

“薛錚。”她在他身後喚道。

他並未轉身,隻問道:“什麽事?”

她道:“你先等一等,昨晚與花二哥說好今晚相聚,或許他那裏有渠山氏的消息也不一定,你不如也留下來聽一聽——我現在去逸風樓,跟他說我換了地方。”

薛錚聽她說完,緩緩回到屋中坐下,點頭道:“好,那我等著。”

夕陽餘暉將散未散時,花澤夫婦進了客棧,被引到兩人房間。

年行舟早已備好茶水,略帶歉意地說:“我們不太方便出去,所以隻能委屈花二哥、花二嫂在這裏說話。”

花澤笑道:“哪裏,這裏就很好。”

瑾娘看了看年行舟,又將目光轉向一旁英挺俊朗的少年,年行舟忙道:“這位是我的朋友——難得這麽巧在這裏碰上你們。”

瑾娘笑道:“哪裏是巧,上回我去棲風穀看蓁兒,你大師姐久沒收到你的信,也不知你事情辦得怎樣了,特意拜托我們來崇清洲看看。”

她笑眯眯地上下打量著薛錚,“年姑娘辦事總是這麽雷厲風行,我看你大師姐是白擔心了。哎呀,你們看起來很合適呀!”

年行舟有點尷尬地說:“不是……花二嫂誤會了,我們並沒有……”

她一麵說,一麵瞟一眼薛錚,他也正朝她望來,兩人目光一觸即分,但臉上神色都很平淡,看不出什麽端倪。

寒暄過後,年行舟便問花澤,“花二哥,我一年多前請您多幫我留意渠山氏,有什麽新的消息嗎?”

花澤頷首,“今晚就是來跟你說這個的。”

年行舟忙起身續茶。

花澤喝了兩口,道:“渠山氏自認是神族後裔,這個家族,二百多年前曾達到過鼎盛,後來衰敗下來,其中主要的原因,是他們為保持血脈堅持不與外族通婚。”

緊緊盯著他的兩個年輕人點點頭。

花澤秉承說書人的脾性,任何事情都要講清楚來龍去脈。

“渠山氏的人以族長為尊,聽從族長和祭師號令,且容不得絲毫反抗與背叛,稍有人對統治者有所質疑,便會遭受慘無人道的折磨。這個大族內的統治異常極端和黑暗,族民生活在水深火熱中,暗無天日,但絕大部分人渾渾噩噩,苦而不自知,狂熱而堅定地擁護族長和祭師,深信終有一日,他們會帶領他們回到所謂的神域,脫離目前的苦難。”

這些情況年行舟之前已了解,不過她聽得仍很專注,薛錚更是聚精會神,唯恐錯過一絲一毫。

“渠山氏的人,根本沒有是非觀念,也沒有什麽世俗的廉恥,認為外界的人都是低他們一等的人,隨意殺戮不在話下。他們大多數人從出生起,就被訓練成劍一樣的殺器,不與外界接觸,隻有執行任務時,才會傾巢出動。”

花澤略停了停,才又道:“他們從不會單獨出現,而是結伴行動,相互監視,以免出現叛逃者,如果有人在執行任務之時死亡,他的同伴會剜下屍體上帶著刺青的皮膚帶回族內,以證明此人並未叛逃。”

年行舟不覺與薛錚對看一眼。

花澤看了一眼交換眼神的兩個年輕人,嗬嗬笑道:“怎麽,你們對叛逃者很感興趣?”

年行舟點點頭,“花二哥詳細說說。”

花澤便又道:“渠山氏的統治者容不得質疑,更容不下叛逃者,當然,在高壓統治和瘋狂的神裔觀念灌輸中,族人很少叛逃,但並不是沒有……我這些消息,便是一位曾協助渠山氏族人叛逃出來的朋友告訴我的。”

“他們會怎樣對待叛逃者?”薛錚出口問道。

花澤麵上現出一絲不忍的表情,“叛逃者被抓回,會在全族人的圍觀下遭受三十多種酷刑,施以刑罰的過程中施刑者還會用秘法來讓人保持清醒,受刑之人不僅要忍受被生剮活剝的痛苦,還會受到同族之人的唾罵,生不如死……這個過程至少會持續三天,等受刑者隻剩最後一口氣時,會被釘在祭台上,剝開頭頂和四肢的皮膚灌入水銀,他們認為,這樣可以封住受刑者怨氣衝天的魂體,讓其永遠無法解脫。”

花澤說罷,屋中一片靜默。

瑾娘不安地喝了口茶,攏攏鬢邊碎發。

“如果叛逃者已死,他們又會怎樣對待叛逃者的屍體?”薛錚再問。

“叛逃者已死,既不方便接受刑罰,也不能灌入水銀,屍體會被作為器皿,培育一種噬魂花和噬魂蟲。”

“噬魂花?”薛錚立刻想起楊桓圖紙中描繪過的一種草植。

“這種噬魂花和噬魂蟲以腐爛幹涸的血肉和屍骨為食,極之凶邪,且因噬魂花是從屍體中培育出來的,它散發出的氣息會在冥冥中尋到屍體主人飄散的魂魄,即使叛逃者魂魄已離體,就算去了地府據說也會被拽回來,因而永遠承受噬魂蟲的無盡噬咬,如受地獄之火的蝕骨焚燒,永不得安寧。”

薛錚的麵色有些發白,抿緊了唇一言不發。

年行舟問道:“那有沒有徹底逃脫過這些刑罰的叛逃者?”

“據我所知沒有,”花澤搖了搖頭,“渠山氏的人長期近親繁衍,最近一百多年,生育出的人要麽是有缺陷的癡者,要麽就是難得的劍術天才,因此如今渠山氏人口雖少,戰鬥卻極之強大,而上至族長,下至大部分普通族民,都對叛逃者恨之入骨,無論叛逃者逃往何方,逃亡時間多長,最終都會被他們找到,無一幸免。”

年行舟不由再看一眼薛錚,他眉心緊凝,心事重重,幽暗沉靜的目色中透著一抹殺意和恨意。

她替花澤將喝幹的茶水再次續上,問道:“那花二哥還知道些什麽?這些消息的來源可靠嗎?”

花澤咕嘟嘟將茶水喝了個底朝天,先回答了她的第二個問題,“一年多前你拜托我後,我便時時關注渠山氏的消息,一般在說書時會順帶講一兩個渠山氏的傳說,大約三個月前,我與璟娘雲遊到雪霧洲時,有一位上了年紀的劍客在茶會後留了下來,與我聊了一宿,這位劍客不許我透露他的姓名和身份,我隻能說,他所說的,十有八九是真。”

花澤輕歎一聲,繼續道:“他說他之所以把這些告訴我,是覺得渠山氏的這些惡行,多一個人知道也好,不過離去之時他再三叮囑,讓我之後不要在說書時提到渠山氏,以免召來不必要的麻煩。”

年行舟思忖著點頭,“這麽說來,這位劍客應該可信,他說得有理,倒是我之前考慮不周,若是真給花二哥添了什麽麻煩,那才真是後悔莫及。”

花澤忙擺擺手,“我們一家子的性命都是你們青宴山和丹青閣保下的,如今蓁兒還拜在你大師姐門下,咱們既是一家人,就不講這些客套話,再說我也沒說渠山氏什麽不好的話,都是在吹捧他們。”

年行舟微微一笑,也就不再多言。

花澤歇了歇,又繼續講道:“渠山氏的族民,大部分受到統治階層的蠱惑,心甘情願受其驅使,生活清苦,沒有自由,但也有一部分人已經覺醒,隻是被叛逃者的下場所震懾,不敢有所行動……盡管如此,還是有極個別的人想辦法逃出囚籠,就算落得那樣的下場也在所不惜。”

瑾娘在旁感慨道:“人都有對自由的渴望,這些極個別的叛逃者,勇氣實在可嘉。”

花澤輕歎,“誰說不是?對了,還有一件事,每個渠山氏的族民,五歲之後便會接受特定的刺青,這個刺青一般刺在左臂之上,刺青各不相同,以作為族民個體的身份象征。”

“那花二哥知道渠山氏生活在何方麽?”年行舟問道。

“據那位劍客所說,他們從前並沒有固定的居所,每隔一陣便會舉族搬遷,”花澤回答,“所遷之地都是人跡罕至,極之偏僻的苦寒之處,近幾十年或許是為了獲取烏雲石,似乎一直在天栩洲附近,隻不知道他們後來又搬遷了沒有。”

“嗯……我知道了,”年行舟誠懇道謝:“多謝花二哥花二嫂。”

薛錚一直凝神細聽,此時若有所思問道:“渠山氏的人,為什麽對族長和祭師如此信任尊崇、奉若神明?難道就因為長久以來灌輸的觀念麽?”

花澤笑道,“當然不僅僅是這樣,我當時也有這種疑問,中州大陸上最強大興盛的門派,內部都還有不少人質疑其一派之長呢——據那位劍客說,他們的統治者確有些怪異,他們自稱天選之人,壽命大大長於普通族人不說,功力精深而長年維持著盛年之貌,在渠山氏族人眼中,自然便是半個神仙,也難怪會將他們奉若神明。”

“壽命大大長於普通族人?”薛錚疑惑,“難道他們有什麽長盛不衰的功法?”

花澤攤手,“這世上哪有什麽長盛不衰的功法?再厲害的人也不可避免有衰老的那一天,所謂的長生秘法,也就是些殘害人、掠奪他人精氣的邪門歪道。我猜,渠山氏的統治者準是用了些什麽邪詭陰私的手段,而他們的族人還蒙在鼓裏罷了。”

眾人深以為然,薛錚眉心緊凝,也不知在想著什麽心事。

夜色濃倦,這場談話也接近尾聲,花澤夫婦又與年行舟聊了幾句青宴山近況,便起身告辭。

年行舟送二人出去,又去小院中找到那斷臂的人偶,請花澤帶走並幫忙修補。

花澤走後,她將留在房裏的東西整理收拾好,背在身上出了院門,快步回到客棧,推門而入。

薛錚正要走,兩人差點撞個滿懷,他後退兩步,看了看她身後的行囊,又看了看她。

“你是要回碧雲洲,還是?”

她迎著他的目光,“我和你一起去明月宗,我需要你們的幫助。”

她似乎已經完全從混亂和迷茫中恢複過來,臉上神色坦率而冷靜。

“好。”他轉開臉去,應道,“走吧。”

兩人在戰堂弟子押送下,於夜半時分順利回到白慕山承劍峰,將昨夜被追殺一事以及與渠山氏相關的所有來龍去脈向尹玉和盤托出。

東方既白時,尹玉長歎一聲。

“劫屍者行蹤神鬼難測,實難追查,原來竟是渠山氏人,那就難怪了……要奪回楊峰主的屍首,還得從長計議。”

她皺緊眉頭,“打開封印的記憶,必須以極精準的內力衝破腦中氣穴,不能有絲毫差錯,這事風險很大,我先去請示掌門。”

“有勞師姐。”薛錚忙道。

不多會兒日出青嶂,光芒灑遍白慕山層嶺峰穀,兩人於晨光中跟隨尹玉穿過承劍峰的主殿,進了側後方的一間劍室。

掌門顏淵正等候在劍室之內,和顏悅色對年行舟道:“你就是年行舟?我聽尹玉說了你的事,你既與渠山氏有仇,便是明月宗的朋友,你且安心在這裏住下。”

他麵色沉下來,凝重道:“渠山氏作惡多端,劫走楊峰主屍首,又殺了我明月宗弟子,我們絕不容忍,也斷不會放任他們繼續作惡——持劍者,不為正反為邪,當誅。”

年行舟忙鄭重行了一禮,“多謝掌門。”

顏淵微點下頜,看向薛錚,“我雖身為掌門,但很多事情也由不得我一人做主,畢竟明月宗傳承幾百年,宗規鐵令如山,我亦不能違反。”

薛錚知他說的是多日前定下弑師之罪並下令行刑之事,忙道:“弟子明白。”

尹玉當日大膽助他逃走,想來也有掌門在背後授意,否則以她的性格和一貫作風,應該不會如此罔置門規,直接做出如此舉動。

“楊峰主屍首被劫後,其他幾位峰主也覺得事有蹊蹺,但沒有強有力的證據,你的弑師罪名暫且還不能摘去。”

薛錚點頭。

顏淵停頓片刻,歎道:“要以凝氣指再次打開你腦中氣穴,找回封存的記憶,你可能會受些苦——你可準備好了?”

薛錚的回答沒有半分遲疑,“弟子準備好了。”

顏淵袍袖鼓鼓生風,“那你坐過來。”

緊閉的劍室內針落有聲,尹玉和年行舟恭默守靜,沉聲靜氣地坐在一邊等待著。

一個時辰後,顏淵大汗淋漓地收手,尹玉忙遞上錦帕。

薛錚緩緩睜開眼睛。長睫掀起的那一刻,他的眼神幾乎沒有焦點,充斥著迷亂和恐懼,痛苦與不安。

他看見血紅的彎月浮在天際,祭台上的血滴滴答答流下,淌成一彎血河,刺耳的尖叫和瘋狂的笑聲回**在耳際,灰色的吸血鷲盤旋在低空,張開血紅而尖利的喙。

他看見火球一般的烈日當空高懸,密密麻麻的人群伏在滾燙的大地上,膜拜著前方一座尖錐般的黑色山峰,山峰直指天際,山壁光滑鋒利如刀脊,陽光下泛著細碎的晶光,有黑色的身影高大如山,靜立在黑峰之前,俯視著痛哭流涕的眾人。

他亦看見圓月如銀的夜晚,幽暗的密林之內,厚厚的落葉與青草之上,滾著狂歡的男男女女。

他還看見有著癡傻呆滯眼神,口角流涎的人被放歸於山林之中,如驚慌無措的幼獸一般,憑借本能四處逃亡著,躲避著即將到來的獵殺,雷光閃電一樣的劍鋒毫不留情地劈入他們的身體,飛濺的血液染紅三尺長劍,殘破的身軀倒下,鮮血蔓延在草叢弄間。

那些破碎的肢體被幼小的孩童裝在竹簍裏背著,一步步趟過染血的淺流,傾倒在祭台之下放火焚燒,火光映亮黑色山峰半腰上的一方平台,那裏聳立著一個高高的屍架。

被壘成寶塔形狀的屍架上,僵硬的被灌了水銀的屍體整齊地排列在底部,上麵一層隻能看見糜麗幽豔的花朵張揚地伸展著如鉤花瓣,盤根錯節的根須之下,隱隱露出零碎的白骨。

薛錚急速地顫抖起來,臉上的神情痛苦不堪,汗水從額角滴下,順著下頜滑到頸間。

三人默默注視著他,等待他自己挺過去。回憶一定是殘忍的,但他必須依靠自己的力量走出來。

薛錚胸口急劇起伏著,閉上眼睛。

他陷入長久的黑暗之中,似乎回到幼年時那一段不見天日的迷蒙混沌裏。

醒來之時,他發現自己身形尚幼,被背在巔顫不休的竹簍中,臉上蒙著布,什麽也看不見,但淒厲的風透過竹簍如刀一般刮過他的身體,讓他瑟瑟發抖。

當背他的人終於停下時,他聽到一個男人的聲音:“跟我們一起走吧。”

“不行,”回答他的是溫柔而堅定的女聲,“我必須回去,不能讓他們發現一點異常,否則他們會發現他並沒有死,他往後的一生,都將生活在東躲西藏中,並且最終會被帶回來……那樣我把他送出來便沒有任何意義。”

男人沉默了一瞬,“你放心,我會好好撫養他長大。”

輕輕的吻落在他頭頂上,他掙紮起來,想要喊出來,但喉嚨幹啞,發不出任何聲音。

竹簍被移在高大而寬闊的背上,他被顛簸著再次陷入昏睡,也不知過了多久,迷迷糊糊中刺目的光線紮到眼皮上,蒙臉的布被揭開,他看見男人瘦削的臉和溫和的眼。

“你往後,就跟著我吧。”他說,遞了一塊米餅給竹簍裏的他。

他咬著米餅,環顧四周,發現他們已來到海邊,站在一個碼頭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