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然看一眼溫瑤,道:”還望娘娘長話短說。以免身子不適。“說著,暫時退出去幾步。

房間內,溫瑤感覺空氣靜了不少,除了飄著催人欲嘔的血腥味,更添了幾分冷寂:

”惠妃娘娘找我來,不知道有什麽事?“

利惠妃看著她,久久無言。

溫瑤以為她是因為失血,力氣用竭,實在沒勁兒說了,直到過了很久,才聽她顫聲:

”那夜玉潤閣附近,你便撞見了我與拓橫私會,那時,就知道了我與拓橫的事,是麽。“

溫瑤沒料到她叫自己來是想大罵自己揭發她,害了她與利家完蛋,沒料到是為了說這個,頓頓:”沒錯。“

利惠妃冷笑:”那時,你就在想,如何在皇上麵前揭發我,是麽?“

溫瑤照實說:”我應承過拓橫將軍,本來不會主動揭發你。隻是惠妃娘娘你對我步步緊逼,我為了自保,隻能如此。還有,惠妃娘娘你為了自己與利家,害了桑家祖孫三代,又差點活活殺害了一個民間孩子,走到這一步,也實在怨不得旁人,是娘娘自己選擇的路,你無法與心愛的人在一起,確實可憐,懷了心愛男子的孩子,卻不能生下來,我也能理解你,但你千不該萬不該,不該為了自己的利益,去害別人。“

利惠妃聽著,臉色再次逐漸發白,然後,又似乎聽到什麽關鍵詞,灰蒙蒙的眸色亮了一些:

“你說,你應承過拓橫?所以,他是找你請求過這事,求你不要揭發我?”

溫瑤點頭:“是。拓橫提出讓我聯姻,也是為了保護娘娘。”

利惠妃瀕臨死寂的臉,生出難得的光彩,夢囈一般,欣慰得像個情竇初開的小姑娘:”拓橫,你對我果然還是很好的…也不枉費我最後因為你而落得這樣的下場……“

溫瑤終於明白她臨死前叫自己來是想聽什麽了。

無非是想多知道一點關於拓橫的事。

人臨終前,總想用往事取取暖。

她眼神一動:“惠妃當年婚前在株城失蹤了幾日,後來卻毫發無傷,重返家裏,果真是因為拓橫相救?那時起,你與拓橫就相愛了,是嗎?“

利惠妃似乎勾起心事,陷入了追憶中,目中充滿著少女才有的光彩,喃喃:

”當年,我年紀小,貪玩,帶著丫鬟跑到了株城北麵的草原上騎馬。我想著那草原早已被父親掃清,不會有什麽危險,誰想騎馬時,馬受了驚……向北奔馳而去,丫鬟也趕緊策馬更上。接過往北途中,遇到了幾個烏蘭兵。烏蘭兵看見我,將我坐騎的馬頭套牢,把我與丫鬟雙雙俘獲,還想汙辱我們兩。正這時,拓橫出現了……“

溫瑤聽著她的追憶,沒有打斷她。

這怕也是她臨死前唯一的傾訴了。

不,應該是這輩子都埋在心裏,從沒傾訴過的。

估計連惠妃自己都想不到,這種秘密,竟然會對著一個與自己有結怨、最討厭的人傾訴吧。

利惠妃輕聲說著:

“……他喝斥走了幾個烏蘭兵,將我與丫鬟帶回附近營帳。我不敢透露自己是邊疆守將女兒的事,怕招來殺身大禍,隻說自己父親是邊疆漢人,但母親是烏蘭人,長年居住在邊境的株城,希望拓橫看在我有一半烏蘭人的血統,不要殺我,幸好我常年隨父親居住邊疆,會些烏蘭語,我故意說了幾句,一開始倒也哄住了拓橫……”

說話的人,氣力衰竭,每個字都在耗費全身的精力,但雙目卻又透出熠熠光輝。

儼然,那段日子是她最美好的回憶,是後來一直撐著她在後宮生活下去的精神支柱。

“拓橫以為我真的母親是烏蘭人,有一半烏蘭血統,倒也沒有為難我與丫鬟,怕士兵傷害我,讓我住在他營帳旁,如此,便住了三日。一開始,我是很害怕的,畢竟和一個烏蘭人生活在一起,而且還是曾經殺過不少大晉百姓與兵將的將軍,在我的印象中,烏蘭人都是粗暴野蠻,不可理喻的。誰想,那三天下來,我竟然覺得這個烏蘭人與大晉人沒什麽兩樣。他見我烏蘭話講得不好,還特意教過我幾句,說我既然有一半的烏蘭血統,便得學好母語。直到第四日,我哭著說再不回去,恐怕父母會傷心欲絕,他也就將我和丫鬟親自送到了兩國邊境處……”

利惠妃雙睫一眨,又咳出一口血,精神卻無端端更振奮:

“…那日,他高坐馬鞍,放我們下來,讓我往南直走,不要回頭。我與丫鬟,就這麽被他送了回去。回家後,我將遇到烏蘭兵的事,告訴了爹爹,唯獨沒有告訴自己遇到了烏蘭的將軍拓橫,隻說自己被烏蘭人擄走,半路上逃了…… 爹爹聞言大驚,為了我的名聲,命令此事不得再提,對外也找了借口幫我隱瞞了這幾日失蹤的事。可……不知道為什麽,回家後,很長一段時日子,我感覺鬱鬱寡歡,吃不進,喝不進,腦海裏總是想起那幾天在烏蘭人營帳中的 一幕幕,想著拓橫……我很害怕,也有負罪感,我知道我不該去想這些,但是,我控製不住自己……直到——”

“兩個多月後,我坐馬車出外采買,拓橫……竟身穿漢服,混入了株城,找了來。他——竟是來找我的。”

利惠妃雙目煥發出長夜星辰般的璀璨,聲音也因為激動,開始顫抖得更加厲害:

“他說,他放我回去後,又找過我,查過之後,才直到我騙了他,我根本沒有什麽一半烏蘭血統,我就是十足的大晉人,而且還是株城守將家中的女兒,我父親的軍隊與他打過不下十幾場仗。我見他知道了,心裏發慌,以為他會報複我,誰想他一點不怪我,隻說讓我彌補他,讓我陪他逛逛株城附近的山水寺廟…… ”

溫瑤眼皮子一動。

真是看不出來,這個拓橫年輕時還挺會撩妹的。

“後來,我與他就開始私下見麵了。我知道,我這樣做不對。也知道,我與他,這輩子是絕對不可能在一起的,不管是烏蘭,還是大晉,都不可能接受對方。直到父親說,皇上想在利家選妃,想讓我進宮,我明白,我與他分開的時候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