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得這麽早啊!”苑珠在田野間漫步的當口,身後突然傳來了歐陽絕的聲音。

“歐陽先生,你也起來了呀!”苑珠笑著回過頭去,站在原地等了歐陽絕一下,讓他趕上來與她並行。

“人老了,睡得就越來越少啦!”

“歐陽先生這明明是‘神滿不思睡’!”

“哈哈,你這丫頭,可把老頭子我說的也忒神了!”

“哈哈哈哈!”苑珠和歐陽絕相視大笑。

“說起來,老夫年幼之時,也曾在鄉間生活過一段日子啊!”歐陽絕的目光悠遠,回想起了曾經那段短暫、遙遠而又快樂的時光。

“哦?我還從沒聽過歐陽先生小時候的事情呢!”

“老夫小時候啊,就在和這個村子差不多的地方長大,和咱們借住的那家孩子一樣,我也是隻有母親沒有父親。聽說父親在母親懷上我之後沒多久便被征兵去打仗啦!那時候正值‘鬼武之亂’,朝廷大征壯丁去對付鬼武王,後來回來的連十分之一都不到。

“我從小便沒見過父親,不過聽母親說啊,父親是個大英雄,在戰場上英勇殺敵,最後戰死的。其實就連母親也不知道父親究竟是怎麽死的,反正父親自從被征兵走之後,便再也沒回來過。她那麽說,隻是想讓我對自己的父親生出一種崇拜之情,將來也學父親做個英雄。

“不過不管真相如何,我都對母親的話深信不疑。我堅信父親是個英雄,是上陣殺敵、力戰而亡的。所以我從小也想做個英雄,像父親一樣。鄉間的生活雖然閑適恬淡,可滿足不了我胸中的這個願望,所以我在五歲時,便被一名遊方的道士帶走去習武了。

“母親當時笑著送我離開,囑咐我一定要好好習武,做個像父親一樣的大英雄,我滿心欣喜地笑著答應了。之後我便再也沒見過母親,當我後來回鄉時,母親早已不在人世了。之後我回想起母親當年送別我的時候臉上的表情,那隻是強作歡顏而已。在那笑容的背後,是深深的不舍與悲傷。但是母親將自己的情感隱藏得很好,因為她不想阻攔我去完成我的夢想。

“其實現在回想起我這碌碌走過的一輩子,什麽天下無敵、什麽武神,都是虛名而已。有了這些名聲又有什麽用呢?又能改變什麽呢?能將母親逝去的生命挽回麽?能彌補母親孤單一人幾十年的生活麽?

“如果現在給我一次重新選擇的機會,我寧可選擇拒絕那名道士,選擇和母親一起呆在鄉間,奉養她一生,然後在鄉間討個老婆,生個孩子,晚年也能享享天倫之樂。所謂的天下無敵,曾經我為之追逐了大半生,現在想想,還真是不值!

“就為了這四個字,我用了四十年,可僅僅一戰,便將這虛名給敗掉了。回想起我曾經所擁有的一切,不過是一片虛妄。身為人子該盡的孝道,我沒盡到。作為一個人該享受的人生,我也完全沒有享受到。忙忙碌碌行了大半生,到頭來不過是一片虛妄!

“老夫現在隻想尋個這樣的安寧之地安享晚年,隻要死前能將我這一身功夫傳下去,也算這輩子給世上留下了點東西。”

說到這裏,歐陽絕仰望天空,久久不語。

一旁的苑珠聽了,緩緩開口說道:“歐陽先生,此間事了,我也準備退出江湖了。到時候我從天都將妹妹青兒接回來,給您養老送終如何?”

歐陽絕聽了,淡淡地笑著搖了搖頭:“沒必要為了我幾句話而更改自己的人生。你想做的事情還沒做完,就盡管去做,等該走的路都走完了,再停下來也不遲!”

苑珠沉默半晌,默默地點了點頭。

“行了,我們也出來轉的差不多了,再不回去的話,該讓人家擔心了!”歐陽絕說著,便轉身朝來時的方向走去。

苑珠看了歐陽絕一眼,淡淡一笑,也跟在他的身後轉身朝他們借住的草屋走去。

回了草屋,之間那農婦和叫昭兒的孩子已經起來了,正滿臉焦急地尋著苑珠和歐陽絕的蹤跡。

“昭兒,你再去那邊看看,有沒有那小娘子和老先生?”

“娘,我都找過了,沒有啊!”

“這是怎麽回事!難道昨天我們說錯了做錯了什麽惹人家生氣了,所以今早才不告而別了麽?”

“娘,是不是昭兒做錯了什麽?”男孩淚眼汪汪地問母親道。

“昭兒什麽也沒做錯,隻是我們起得早了,出去隨便轉了轉而已。”

苑珠笑著從門口走了進來。

“哎呀,兩位原來沒走啊!”農婦見了苑珠和歐陽絕,不禁露出了欣喜的神色。

“我們沒走,這裏睡得這麽安穩,我們怎麽舍得住一晚就走呢!接下來還要多多叨擾呢!”苑珠笑著說道。

“叨擾……是什麽意思?”昭兒聽到了自己沒聽過的詞,不禁露出了求知欲很強的眼神。

“叨擾啊,是一種謙辭,打擾的意思!這位娘子是城裏人,說話文縐縐的,你以後可要多向她討教討教!”農婦笑著對昭兒說道。

“討教……又是什麽意思?”

“討教就是請教的意思,就是有什麽不懂的東西,都可以來問我啊!”苑珠笑著俯下身來對昭兒說道。

“嗯,明白了,紅衣姐姐!”昭兒笑著點頭道。

“哎呀,你這孩子真是,平時教你識字你都一副不情不願的樣子,今日見了人家娘子,便轉了性麽!”農婦笑罵道,昭兒聽了臉紅地撓了撓頭。

“大嫂,我見你知書達理,似乎不像尋常農人,難道——”

“我家那位是個書生,以前教過我識文斷字,我久在他的身邊,也有了幾分書卷氣。不過他走得早,沒來得及教這孩子,而且昭兒這孩子天生愛玩,不肯安下心來和我多學字。”

“小孩子天性好玩,這也無可厚非。”歐陽絕慈祥地笑道,“其實學不學字都無所謂,隻要活得開心就好。”

說著,他伸手輕輕地摸了摸昭兒的頭。苑珠見狀,心知他回想起了幼時的事情,站在一旁微笑不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