尺玉霍然轉身,發現身後居然還有一位神,他歪著頭看向白發老翁,訥訥道:“你又是哪位?方才和我說話的是你嗎?”
神仙對他而言都是一個味道,聽聲音老頭和老頭之間也沒啥差別,但他隻有半刻鍾的時間,倘使認錯了老頭,恐怕另外一位就留不住了。
白發老翁見鏡葶嫣是人族,並無怪罪之意,用老樹皮般褶皺的手拍去腕上束縛,拄著手杖走向尺玉,“那便要看小兄弟你問的是哪一句了。”
“老頭我趕時間沒工夫跟你磨嘴皮子,你到底是不是忘川那位?不是我走了。”尺玉一改往日的嬉皮笑臉,渾身肌肉緊繃,隨時準備奔往留香齋。
老翁既不承認也不否認,渾濁雙眸和善地半眯著,“急什麽,不如咱們留香齋座談?”
“誰跟你是‘咱們’?”尺玉盯著自來熟的老翁看了半天,怎麽看怎麽覺得對方是騙子,拒絕道:“你若不是孟公休想蹭我的飯。”
“可老朽是神仙啊,掌管這片土地的正經仙官。”老翁瞧得出尺玉身後之人是位有錢的主兒,光是腰間玉佩,換成銀子就夠他買一年的酒喝,“你若請老朽下頓館子,老朽喝好了就告訴你老孟頭住在何處。”
神族想吃人族的東西也是要花銀子的,但土地廟供奉的那些水果吃得他嘴裏沒味,偶爾想著搞點硬菜打打牙祭。
本地妖族十個中頂多一個有家,有家不代表有銀子,哪怕他打人家口糧的主意,也未必能摳出來什麽。
“依你的意思剛才另一位神是孟公了?”尺玉轉著眼珠子問。
但土地翁死活不鬆口,強調說:“先把酒菜點上,有些話站在街上沒法說……”
“既然如此,全當提前用晚膳好了。”式粼開口打斷尺玉與土地翁的討價還價,“我想老先生是神仙應該不會出爾反爾吧?否則眼下正值天幹物燥的季節,保不齊土地廟會起個火。”
式粼冷嗤一聲,用衣袖擦拭尺玉額角急出的細汗,將肉夾饃塞到爪爪裏,“趁熱乎先吃,別的事晚點再說。”
“可咱們知道孟公住迷霧穀啊,這老頭就是騙吃騙喝的。”尺玉接過肉夾饃滿臉寫著「式粼哥哥你別上當」,咬了一口後追道,“他們這些窮神仙錢袋子倒不出一個子兒,窮得叮當好幾個響呢,我最是了解!”
“每年妖市都有散仙來賣寶貝,像土地翁這種公差在身的神仙,根本離不開自己的一畝三分地。”
尺玉見式粼伸手幫他扒拉嘴角的肉渣,配合地揚起下巴,“再說霧封山地圖咱倆不都研究過了嘛,一沒金礦,二不產玉石,根本換不來銀子。這老頭肯定是貢品吃膩了,才上來跟咱討吃討喝,你別著了這老狐狸的道。”
土地翁聽尺玉叭叭叭說了一大堆,半冷不熱地哈哈道,“迷霧穀都是什麽老皇曆了,如今老孟頭挪窩少說有兩百年,離了老朽你們一時半刻還真找不到他。”
“小貓妖,老朽勸你別太狂妄了,即便繞靈咒拴得住他元靈,奈何橋那關肉體凡胎也過不去。”土地翁借機端了端神仙架子,“該怎麽做,第一步邁哪隻腳,明白嗎?”
“老先生說破天不就為一頓飯嗎?倒也不必如此浪費唇舌。”式粼護完犢子,轉而順了順尺玉不服的背往留香齋走去。
這次尺玉沒吭氣,心裏罵了句死老頭子,將剩下半個肉夾饃惡狠狠地炫嘴裏。
鏡葶嫣再次陷入插不進去話的尷尬局麵,那三位左一句神仙右一句貓妖,她聽得雲裏霧裏,正猶豫跟與不跟時,式粼遞話過來……
“哦對了,鏡二小姐先行前往客棧安頓下來吧,喚業鳩同你一起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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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菜一湯上桌,土地翁饞得直吞唾沫,正準備大快朵頤,被伸到麵前的筷子別住了動作。
式粼低垂的眼簾微抬,麵無表情道:“老先生難道是要出爾反爾?”
尺玉見狀連忙將紅燒肉的盤子往回撤了撤,學著式粼的拉驢臉,“別耍滑頭啊,否則把菜掀了都不給你吃。”
“求人要有求人的態度,如果太過分,老朽可是要獅子大開口的。”土地翁見菜不給吃,舉杯嘬了一口小酒,嘴裏發出享受的“嘖啊”聲。
杯子落在桌麵,土地翁的指尖伸向尺玉手腕掛著金鈴的鐲子,“把這個物件兒送給老朽,待老朽飽餐一頓親自給你二人引薦。”
“你做夢!!”
尺玉聞言橫眉立目,一掌拍在半尺厚的八仙桌上,但聽轟的一聲巨響,未動筷的菜肴盡數落地。
瓷器的碎裂聲劈劈啪啪,整壺好酒頃刻間染濕青灰色地磚,一再蔓延。
與此同時,尺玉怒極的瞳孔逐漸外擴,整雙眼睛黑洞洞的,他緊咬後槽牙,一向柔軟輕靈的聲音在此刻終於有了千歲妖齡的樣子,“老不死的東西,真當我離了你找不到孟公?”
金鈴手鐲乃式粼前世贈予他的定情信物,他看作命重,怎能容他人覬覦?
更何況孟公本就在霧封山地界,縱使離了迷霧穀,隻要他有心早晚是能夠找到的,並非一定要假手於人。
式粼頭回見尺玉動如此肝火,悄然將氣到發抖的小拳頭握在掌心。
“談不來就不談,反正有肉夾饃墊過肚子,咱們回客棧用晚膳好了。”式粼從圓鼓凳起身,在冒火的貓頭上親了親,哄道,“走吧,哥哥這就花點銀子讓人燒了土地廟,給貓貓出出氣。”
“真的?”尺玉看向式粼,空洞的黑眸漸漸恢複到往日的湛藍,“還要讓人把他的神像踢倒,把貢品踩得稀巴爛。”
“好,就這麽辦。”式粼張開雙臂擁住稍微瀉火些的尺玉,用鼻尖撥了撥頭頂看得見摸不到的耳朵,“孟公既然還在附近,不如張貼告示請本地妖幫著找找?說不定他們知道消息呢。”
“也行,妖多力量大。”尺玉抬起埋在式粼胸膛的臉,下巴夠夠巴巴地搭在寬肩上,“等下咱們找個當鋪把箱子裏的寶貝換成銀票,誰幫咱找到孟公,咱就賞誰。”
土地翁眼瞅著要雞飛蛋打,屬實不甘心,於是厚著臉皮挽回,“銀票嗎?銀票也中……”
他並非全無脾氣,但尺玉乃修仙善妖,此刻內丹又不在體內,他若摟不住暴脾氣壞了神妖兩族的規矩,恐怕會丟鐵飯碗,畢竟神族鼓勵妖族修仙是天帝的治妖之道。
“你說中就中?”尺玉一記眼刀子甩在土地翁臉上,“我告訴你死老頭,貪多嚼不爛,他日我飛升成仙第一個來尋你麻煩!!”
“你這小貓妖脾氣夠臭的啊……”土地翁連搖頭帶歎氣,“用不用老朽引薦你自己琢磨,總而言之老朽收到銀票立馬就能帶你上門。”
“想得美!”尺玉舔著牙根冷哼,“討便宜可以啊,先帶我們見孟公,再與我們一起回客棧取紅木箱,換銀票自己去當鋪,又不是生活無法自理。”
式粼沒承想尺玉變卦竟如此之快,土地翁也愣了,但尺玉這麽做有他的理由。
氣頭上歸氣頭上,一想到衫青為護式粼命格取走他的內丹,他就擔心一旦大量妖族湧現在式粼身邊,會給式粼帶來不幸。
好在土地翁要飯不嫌餿,否則事情可難辦了。
土地翁見討不到更多便宜,語氣相當勉強,“那好吧,老朽信你一回。”
手杖在地麵一敲,青灰色地磚頓時裂開一道縫隙,縫隙迸出的金光將尺玉式粼吸了進去,眼前明滅交替,轉瞬出現在……
靈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