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白很快就領略到了這法子的妙處,以前每次胸口發緊喉頭發癢的時候怎麽也憋不住,越是強行忍耐最後咳嗽的就越大聲、越收勢不住,要好一陣子才能緩過氣來。最近漸漸發現當胸口稍微有些憋悶、喉頭開始像有蘆葦掃過的時候,隻要平心靜氣按照師父教的法子練習一遍,似乎就有一股暖暖的氣流從丹田升起,慢慢的沿著髒腑一路上升,然後緩緩的經過胸口、咽部,到頭頂再轉回來,像一隻溫柔的手輕輕拂走了那些討厭的毛絮,瘙癢難耐的感覺竟然就逐漸平複了。有時候氣息不是很順暢,還會咳嗽一兩聲,有時候氣息流轉通暢,不適感剛起來便被帶走了,像糖融化在水裏一樣。夜白高興得手舞足蹈,他急不可耐的想把這個好消息告訴溧歌師姐,已經有好多天沒有見到她了,不知道她會不會每天在那裏等的焦急?
一連兩日,他在晌午過後跑到後山的橡樹上坐著翹首而望,然而一直等到日頭偏西仍舊沒看到那個熟悉的窈窕身影,隻好在樹丫上刻了個“申”字,期待溧歌師姐能看到自己在此時來過。晚上練功的時候,明顯的就有些焦躁,身體雖然盤坐,眼睛雖然緊閉,然而眼皮遮蓋不住眼球的四處轉動,顯然是刻意在控製意念,雙手大拇指也在不斷地轉來轉去。
柏楊道長眼不爭身不搖,輕聲問道:“又去後山了?”
“嗯。”夜白的聲音輕的幾乎隻有他自己聽得到。
“該來的自然會來。”
“嗯。”夜白有些羞愧,頭略微垂下去一些。
“近日可有進境?”柏楊道長淡淡的問道。
“有,師父的法子真管用,咳嗽的次數少了好多。”夜白忍不住睜開眼,興奮地說到。
“嗯。你資質不錯,也算勤勉,自然進境迅速。”柏楊道長麵露微笑,“閉眼。”
夜白依言再度閉上雙眼。師父的話似乎有一種魔力,雖然他從來不打不罵,連重聲訓斥都極少,但總是平平淡淡的幾句話就能讓自己心緒安定下來。很快,風聲、鳥鳴、樹影和山月便慢慢席卷了紛亂的思緒,一切開始變得寧靜祥和起來,在接下來就是黑暗和黎明,若隱若現的光,最後便是一片空明,隻有一股暖洋洋的氣流在慢慢延伸,就像黎明中最初的陽光,在山後慢慢的伸展手臂,擁抱晨曦。
第二天申時,夜白又忍不住往後山去,經過菜園的時候,兩名受罰的弟子看來是挑水的任務沒有完成,仍然在滿頭大汗的挑著笨重的水桶一晃一晃的朝菜園中間的大缸那走。經過夜白身邊的時候,一名弟子怒視了他一眼,重重的哼了一聲,另一名弟子更是“呸”地啐了一口,由於用力過度,兩頭的盛滿水的木桶開始搖晃起來,差點就連人帶桶一起摔倒。夜白不明白自己在何處得罪了他們,竟然要處處針對自己,頓時就有些沮喪,再抬頭望望遠處的大橡樹,枝丫上依舊空空如也,心情更是灰暗,狠狠的踢飛了腳邊的一塊碎石。
爬到樹幹上,昨日刻的字清晰可見,夜白垂頭喪氣的坐在那裏,摘了橡子兒一粒一粒的扔最遠處的一片橡樹葉。
不過他很快又變得平和起來,他發現自己有一種獨特的本事,那就是每每遇到不開心的事情,沮喪一陣子之後便對自己說,“我幹嘛要老是想這些不開心的事情呢?”轉而便去注意不遠處樹林此起彼伏的鳥叫,經常在他頭頂蹦來跳去的鬆鼠,偶爾有一兩隻突然從草叢中躥出來的兔子,用後肢人立起來悄悄的看他。就這麽過上一小會,竟然就真的會暫時忘記那些令人不愉快的種種。所以這時候,他耷拉的雙腳開始**來**去,嘴裏也哼著不知道從哪裏聽來的小曲,一個人自娛自樂,完全沒注意到樹下不遠處有個人影正氣鼓鼓的瞧著他。
“喂!”夜白耳朵裏似乎鑽進了一個聲音,但他沉浸在自己的喜悅裏,沒有在意。
“喂!喂!”一連兩聲,這下是聽清了,扭頭一望,身後不遠處一個淡綠色的嬌俏身影正目不轉睛的盯著自己看,不正是這幾日朝思暮想的溧歌師姐麽?
“師姐!”大喜過望的夜白差點從樹上掉下來。
“一個人也這麽開心,害別人白白擔心好幾天!”溧歌一張俏臉稍稍放鬆了一些,但仍然籠罩著烏雲,“喊你半天都不理!”
“沒有啊?”夜白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我看到山穀和山風在挑水呢!嘿嘿!”
“看人家挑水這麽開心,我才不信!”
“這……”夜白搔搔頭不知道該說些什麽,“你是不是看到我刻的字了?”
“刻的歪歪扭扭的,一點都不好看!”溧歌仍然不打算放過這個小師弟,“這幾天你都跑哪去了?我冒著被師傅責罵的危險偷偷上來找你,你居然不在!”
“我被師傅關在房裏練功。”夜白有些無奈的垂下頭去。
“練功?不是一直都是在白天才練的嗎?”
“我也不知道,師父突然說要教我個平咳嗽的法子,每天逼我練兩個時辰。”夜白忽然揚起頭,“不過,這法子真管用!我咳嗽真的好多了!”
“好像還真是,說話感覺都比前幾天利索了,臉色——也紅潤了些呢!”溧歌水靈的雙眸滴溜溜圍著夜白的臉四處亂轉,夜白被她瞅的麵上發紅,不自在的扭過頭去。
“喂!讓師姐看看怎麽了?還怕羞?喲喲,知道怕羞了哦?”溧歌看著師弟忸怩的樣子,忽然噗嗤一笑,“看在你剛才差點摔下來的份上,本姐姐就不跟你計較了!”
夜白傻兮兮的笑,露出兩排齊整的白牙。
溧歌又飛快的爬到樹上,兩人像往常一樣坐好。
“柏坤師叔不讓你上來麽?”夜白急急的問道,顯得很不開心。
“嗯。前幾天我怕你等的著急,偷偷跑上來看,結果你小子竟然不在,哼!”溧歌又佯作生氣,將臉孔扭到一邊。
“我也著急的很呢,練功總不踏實,老被師父罵!”夜白撒了個小小的謊,練功不踏實是真的,柏楊道長可沒罵他。
“不踏實?那你在胡思亂想什麽?活該被罵!”溧歌心裏一甜,轉過頭來,嘴上還是不饒人。
“沒……沒想什麽啊,就是……就是……就是……”
“就是就是什麽啊,真是急死人!剛還誇你說話利索了,我看這法子也沒什麽大用!”溧歌打斷師弟的話頭,一頓搶白。
”怕你等的著急唄!”夜白囁嚅了半天,終於還是說出了口。
“算師姐沒白疼你!”溧歌抿著嘴笑,“快跟師姐說說,掌門師伯教你什麽法子?你不是說你打小就咳嗽麽?吃了很多藥也不見好。這才幾天,怎麽突然就好了這麽多?”
“這樣,還有這樣!”夜白擺好師父教他的姿勢,還有口訣,說到一半,突然哇的叫了一聲,捂住了嘴。
“怎麽了?”溧歌被嚇了一跳。
“師父讓我不要告訴任何人!”夜白吐了吐舌頭。
“不告訴就不告訴,有什麽稀罕!”溧歌哼了一聲,有樣學樣也擺了個姿勢,“不就是這樣,還有這樣麽!這麽簡單的法子,掌門師伯為什麽以前不教你?”
“哇!”溧歌忽然也大叫了一聲。這次輪到夜白嚇了一跳。
“怎麽了師姐?”夜白一臉的驚恐。
“沒……沒什麽……我師父好像也經常擺這個姿勢練功。”溧歌的神色有些古怪。
“那有什麽好奇怪的,你師父和我師父是同門師兄妹,自然都會這個法子嘍?”夜白鬆了一口氣,不明白師姐為什麽這麽激動,在他看來是簡單的問題啊。
“小白,聽掌門師伯的話,不要告訴任何人你學了這個法子!”溧歌的口氣忽然變得很凝重,她似乎隱隱約約覺察到了什麽。
“嗯!”夜白雖然不明白,但是既然師父和師姐都這麽說,一定有他們的道理,於是鄭重的點點頭。這兩個人的話,他是最聽的。
“這麽好的法子,當然隻能我們小白能學啦!其他亂七八糟的人,哪裏配學這麽巧妙的東西!對吧?”溧歌衝夜白擠擠眼,**起了她的雙腳,看起來很是開心。
夜白也跟著嘻嘻的笑。
和最喜歡的夥伴在一起,甚至比夥伴還要親密一些,似乎總有說不完的話。山上觀裏的日子是比較枯燥的,固定的時辰做固定的事情,時間像平靜的河水,波瀾不驚的慢慢的淌,又像天上雲,一直懶洋洋的待在那裏,凝神去看時,它又確實在動。但隻有這個時候,時間是晃的飛快,日頭就像是有人在拿棍子趕它,一會兒就跑到山頭上去了。
夜白得去練功了,溧歌也不敢再多呆,兩人約好了下次見麵的時間,便一起跳下樹去,一溜煙的跑下了後山。
那名叫山穀的弟子剛剛也挑完水,累的雙腳發軟,看著他最喜歡的漂亮的鬆弦師叔和他最不忿的又瘦又喘偏偏待遇最好的鬆雪師叔卿卿我我這麽久,然後又一起拉著手從他麵前跑過,氣的他撿起一塊石頭順著他們跑去的方向狠狠砸了過去。石頭飛進不遠處的樹林,嘭的砸到樹幹上,驚起一群鳥撲棱棱的亂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