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妃起得很早,雙眼看起來微微有些浮腫。簡單梳洗完畢之後,她拖著一身藕綠色的長裙,走到壁上掛著的一排畫前,一幅一幅的瀏覽下去。這些全都是洛帝為她做的畫,各種姿態,各種儀容,最邊上一副,正是前不久她在碾茶時的樣子。
寧妃在一副畫前停了下來,久久凝視。畫中一隻通體赤紅尾羽高高豎起的巨大玄鳥正展翅翱翔於熊熊火焰之上,玄鳥背上端坐著一名頭綰飛鳳髻、身著九色衣、手捏蓮花印的妙齡絕色仙女,卻分明就是寧妃的模樣。旁邊兩行小字:“茗雅殿中有仙人,賽過玄女下凡塵。”正是洛帝清絕遒勁的筆鋒。
這幅畫掛在這裏大概已有四、五年之久了,畫中的自己化作仙人模樣,不著一絲人間煙火氣,神情淡然平和。寧妃伸手欲去觸摸畫中的自己,未曾碰到卻又忽然收回了手,微微歎了一口氣。
“娘娘日日看這幾幅畫,還沒看夠麽?”小馨端了一碗蓮子羹,像一隻貓一樣悄沒聲息的出現在身後,“奴婢一直搞不明白,陛下為何要把娘娘畫作九天玄女的模樣,卻又把五色祥雲畫成火焰呢?”
“先放在一邊吧。”寧妃轉身望著窗外微微一笑,“別說你搞不懂,就連我也搞不懂。咱們這位陛下,總是會時不時冒出一些奇奇怪怪的想法,他說玄女騎彩鳳駕祥雲,我呢比玄女還要厲害,就應該乘玄鳥馭烈焰。”
“也真虧陛下想的出來,神仙有什麽好,他就不怕娘娘哪天真的騎上鳳凰一去不回來了麽?” 小馨說完,似乎覺得言語有些不妥,捂著嘴偷笑。
“要是真能騎著鳳凰到天上飛上一圈,那該是什麽感覺?”寧妃走到窗邊,抬頭望著潔淨如洗的天空,無限神往。
“娘娘要是能上天飛,可別忘了帶上小馨哦!”小馨調皮的扮個鬼臉。
“到哪兒都丟不下你——幫我再梳梳頭發吧!”寧妃輕輕戳了戳小馨的額頭,走到梳妝台前坐下。
“娘娘,您說世上真有鳳凰麽?”小馨取了一把白玉象牙梳,緩緩的梳理著寧妃烏瀑一般的長發。
“哪有什麽鳳凰,就像龍一樣。要是真有龍,那麽多帝王也不會一個個的都作了塵土。”寧妃眸間有一些遺憾,似在喃喃自語,“謀事在人,成事在天,隨他去吧!”
“娘娘,您說什麽?什麽成事在天?”小馨偏過頭來,好奇的問道。
“沒什麽,隨口說說而已。幫我看看,可有白頭發了?”寧妃對著鏡子左右微微偏著腦袋。
“娘娘天生麗質,又正值芳齡,哪有什麽白頭發。”小馨的口氣羨慕不已,“不過,這幾日見娘娘心神不寧,總是這樣下去,可真的容易長白頭發。”
“看你年紀小小的,倒好像什麽都懂似的!”寧妃偏過頭笑話她。
“奴婢也不小啦,明年就十八了呢!”
“十八……十八……我就是十八歲那年進宮的呢。”寧妃目光悠遠,似乎穿透了銅鏡望向遙遠的過去,“什麽時辰了?”
“才剛剛辰時。”
日出時分,瑾王將母親安置在營地,留了一千軍士保衛,自己領了剩餘四千將士開拔,輕快地往西陽城馳去。
“殿下,咱們要不要跟軍師通報一聲?”副將馮保騎在瑾王左側,轉過頭來問道。
“不用了,”瑾王眉毛一豎,“有三萬禁軍足夠了。軍師離這裏還有一日的路程,等他到來,本王應該已經拿下西陽城了。”
“是!”
“給軍師和祖芳送個信,讓他們直接趕往都城,不用停留。”
“得令!”
瑾王騎在馬上,饒有興致的看著周圍熟悉的山川草木,西陽城越來越近,城外的風景和當年還是沒有太大變化。不同的是,當年從這裏出去的時候,隻有隨身一百餘騎,如今身後卻有上萬大軍,旌旗漫卷,塵土飛揚。
當太陽升起到需要抬頭仰望的時候,翻過一個小土丘,西陽城綿延高聳的青灰色城牆已經遙遙在望了。瑾王在山丘上停下,遠遠望著城中層疊錯落的屋脊飛簷,大群的鳥兒在城中上空盤旋飛舞,陽光在雲層中梳洗了一把,新鮮又光潔的灑落在這座寧靜恢弘的大城之上,串著圈圈五色光暈。自己的鐵騎就在這明媚的陽光之下,鮮兵亮甲,列著齊整的隊形緩緩接近。
趙仕宏站在光暈之下,閘樓之上,背負了雙手,眯著眼望著遠處蜿蜒而來的長蛇一般的隊伍,臉上露出舒心的微笑。
遠遠一騎舉著楚字大旗裹挾著滾滾塵土急奔而來,衝到離城下約莫一箭之地,來人勒住了坐騎,對著城頭高聲叫道:“上麵可是趙太尉?”
“正是!”鄭公公亦高聲回到。
“我家瑾王殿下馬上就到,請趙太尉開門!”
“老奴恭候多時!開門!”趙仕宏尖細的嗓音如針一般紮入所有人的耳朵。
伴隨著“軋軋軋”的沉重聲響,巨大的吊橋緩緩放下,厚重的暗紅色城門也隨之慢慢打開。來人調轉馬頭又全速奔回,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
瑾王帶著他的四千鐵騎,終於抵達西陽城下。遠遠的便看見趙仕宏恭恭敬敬的立於吊橋之前,一小隊軍士分列城門兩側。待得瑾王勒住馬,趙仕宏立即小碎步快速上前,一躬到底,“老奴恭迎瑾王殿下大駕!請殿下進城!”說完殷勤的親自過來牽馬,鄭公公也顛顛的跑過來牽住副將馮保的馬,四人兩馬一前一後上了吊橋,兩名勁裝衛士身背長劍,倒像是江湖人士,不近不遠的跟在四人身後。大軍隨後緩緩入城。
明光門乃複城之門,進來便是夾牆與城牆之間的寬闊複道,雖不如城內朱雀大街那般平闊,卻也足有十五丈寬,並排走個十多騎還綽綽有餘。趙仕宏牽著瑾王的馬,抬起頭眯著眼睛問道:“殿下可還記得此道?”
瑾王有些奇怪,“當然記得,幼年時時常在此玩耍,後來——也須經此道進城回家。這本就是我皇族西至芙蕖園的便道,省去不少麻煩。”
“殿下少年時時常跑到這城樓之上玩耍,那時候老奴才三十多歲,還是先帝的禦前太監,先帝命老奴傳殿下回宮,殿下跑的飛快,可把老奴追的夠嗆!”趙仕宏笑眯眯的說著,似乎對往事無限神往,“現在,老奴這老胳膊老腿的,更是追不上嘍!”
“就是從此處上去的!”瑾王指著前麵不遠處兩側通往城樓的台階,哈哈大笑。
趙仕宏牽著瑾王的馬朝台階處走去,鄭公公也牽了馮副將的馬跟了上來,“這許多兵馬,一時也進不完,這城牆殿下怕是多年未曾上過了吧?日光正好,不如老奴帶著殿下上去登高一望,看看這西陽城中可有什麽變化?”
“也好!順便看看宮中防衛情形。”瑾王望著有條不紊往前麵遠處長春門行進的大軍,翻身下了馬,馮副將也跟著下馬。
趙仕宏引著瑾王拾級而上,馮副將緊跟其後,兩名勁裝衛士依然不遠不近的跟著。
上的城牆,趙仕宏命人送上兩壺好酒,“殿下一路辛苦,老奴知道征戰之人一貫豪爽,這可是西陽城中最有名的燒春,最適合殿下這樣威風八麵的軍旅之人。”
瑾王接過來,隨手扔了一壺給馮副將,哈哈一笑,“趙公公想得周到!”說完拔開瓶塞聞了一聞,“還是老味道!好酒!好酒!”咕嘟灌下一口。
“殿下過譽了,老奴一心想侍奉殿下,日後還望殿下多多提攜才是!”趙仕宏仰臉望著瑾王,滿臉堆笑。
“放心,本王答應的事,定不反悔!”瑾王拍拍趙仕宏的肩膀,他其實很想一拳把這張枯樹皮一樣的皺紋臉揍出個窩來,然而眼下肯定是不行。趙仕宏殷勤的引著瑾王迎著陽光往東麵遠處箭樓走去,東麵城牆之後不遠處,便是層層重牆拱衛的宮城了。
“殿下,老奴一切安排妥當,待會我們便沿著玄武街直奔入宮,陛下此時應該尚在宣政殿。”趙仕宏指了指遠處一處高高聳起的琉璃飛簷,瑾王自然清楚,那幾座排列整齊的恢弘建築,其中最為高大輝煌的一座便是宣政殿了,十八年前,那可是自己每日與群臣朝見父皇的地方,那時候五弟孫琰還在成天纏著宮廷畫師到處塗鴉。
“各門都有老奴的禦林軍,隻進不出。殿下盡管從錦鯉門徑直衝入,將宣政殿團團圍住,到時候殿內群臣手無寸鐵,隻能任由殿下您擺布!”
“如此甚好!”瑾王深深凝視了一眼遠處的琉璃頂,又隱隱瞥見幾處宮門閃亮的槍尖,仿佛看到自己已經手按寶劍威風凜凜的站在大殿門口,群臣正哆哆嗦嗦的朝自己跪拜,而五弟孫琰則孤身坐在寶座之上,尷尬的不知該如何是好。瑾王又猛的灌了一口酒,將酒壺拋給趙仕宏,一甩身後的披風,意氣風發的轉身就走,“這便進宮!”
瑾王大踏步走在前麵,馮副將緊隨其後,趙仕宏和鄭公公小跑著跟在後麵。瑾王和馮副將原路返回,快步下了台階,翻身上馬往遠處的長春門行去,越往前行卻發現隊伍行進越慢,後來竟然停了下來。瑾王心下疑慮,催馬加快速度往長春門奔去,卻看見自己的軍士都齊整的排列在複道之中,待奔到長春門前,卻發現高大厚重的朱漆大門根本沒開,城門上的碩大黃銅鉚釘像巨獸之眼瞪著自己。瑾王心下一沉,回頭看時,卻不見了趙仕宏和鄭公公。
城頭上響起齊刷刷的沉重腳步聲,瑾王心頭猛的一跳,抬頭望去,隻見兩邊城頭之上每個箭垛裏外忽然之間就布滿了銀盔銀甲的弓弩手,亮銀的鎧甲在日光下反射出炫目的流光,團團閃耀讓人根本睜不開眼。一排排如月的滿弓,密密麻麻的漆黑箭頭冷冷的對著自己,對著所有的北疆騎士。
明光門的吊橋也已經拉起,城門不知何時也關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