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妃今日足足梳洗打扮了大半個時辰,換上了最華貴的禮服,自打入宮以來,似乎除了出嫁那日,便再也沒有如此悉心裝扮過自己。
自茗雅殿至麒麟殿,有很長一段路程,寧妃卻堅持步行,也不容小馨相陪。這宮中人物多半都去了麒麟殿,有品級的便能有一席位,沒品級的也能在周遭圍觀下盛況,除了一些地位低下的丫鬟小侍,此刻也難得閑暇,又有酒肉賞賜,也三五成群的聚在某處談笑歡飲。因此偌大一個宮城裏,似乎就剩下了這全天下最美豔貴氣的女子一人。
寧妃拖著長長的群裾,霞帔繞肩拽地,步履輕盈緩緩走過平整的青磚甬道,穿過高闊的層層重門,輝煌幽靜的深宮之中一名絕色豔妝佳人神情恬淡翩然獨行,恰似天庭玉宮之中的仙人盈盈而來。
長階似乎通往九重天上。
寧妃稍稍拎起裙擺,沿著寬闊高長的白玉台階逐級而上,空空的廣場之上除了兩側雕像一般整齊排列的執戈衛士,便隻有這一抹鮮麗的亮色,寬大的襦裙罩不住她婀娜的身姿,雍容的貴妃娘娘在台階上步步前行,集天地之精華於一身的睥睨孤傲之氣在曼妙的背影上隨著隱約的曲線浮現流動。
絲竹之聲已然入耳,走完這些台階,再穿過一片足以搭起容納幾千人山樓的廣場,便是滿堂歡笑的麒麟殿了。
寧妃似乎是走累了,忽然轉過身來,深深的掃視著這巍峨熟悉不過又空**陌生不過的地方,雙眸如潭水般深幽平靜不起波瀾。衛士們都垂下了目光,不敢和這明媚溫柔卻又神聖威嚴的眼波相對。
第四杯千軍酒剛剛飲完,門官高聲宣道:“貴妃娘娘駕到!”話音剛落,寧妃雍容的身影出現在大殿門口。
喧嘩的殿中頓時靜了下來,洛帝精神一振,立刻坐直了身子。衛皇後麵色卻是一沉,陰鬱的似乎能下一場急雨。
本以為是身體不適告病,沒曾想卻姍姍來遲,百官一時都揣度不透身份尊貴的一品貴妃到底是何用意。
寧妃眼波掃過在場的每一位賓客,緩緩走向殿中,眾人都隻覺似乎有一股夏日的清涼晚風拂過燥熱的心頭。
“陛下壽辰,臣妾不敢怠慢,梳洗打扮以致有些晚了,還好未曾錯過壽宴,還望陛下恕罪。願天佑我皇,仙福永享,萬歲、萬歲、萬萬歲!”寧妃聲音清柔婉約,盈盈施了一個大禮。
洛帝早就坐立不安,又不好拂了大家的意早走,眼見來了救星早已眉花眼笑,連聲道:“免禮免禮!愛妃快快入座,陪朕一塊聽樂賞舞!”
寧妃卻不動身,而是妙聲問道:“酒到幾巡了?”
不等禮官回話,洛帝已趕忙伸出四個手指:“剛剛四巡,飲完千軍酒,愛妃快快入座吧!”
“如此正好,臣妾也沒什麽出彩的壽禮,尋常東西也難入陛下法眼,臣妾便請為陛下獻舞一曲,祝陛下千秋萬歲,壽與天齊!也為眾卿家助助酒興,還請陛下恩準!”
群臣之中極少有人見過貴妃之舞,眾人早就聽聞貴妃娘娘舞技精湛,隻是一直無緣得見,此等可遇而不可求的眼福今日竟然由娘娘主動獻上,那可不是一般的緣分,因此不等洛帝首肯,各自轟然叫了一聲好,那些很少進宮,沒有見過娘娘真顏的地方大員,今日頭一次得見傳說中的絕世美人,早就目不轉睛,此刻聽聞還能一觀舞技,更是興奮得滿臉通紅,探出身子和腦袋,隻留屁股挨著凳子,死命鼓掌叫好,生怕漏看了一眼。
衛皇後無動於衷,繼續陰著臉抿著她的酒,心中卻是罵了一千遍:“騷狐狸精,不放過任何一個大出風頭的機會!”恨不能一口濃痰啐到對方鼻梁之上。
趙仕宏不知道寧妃葫蘆裏賣的什麽藥,料想一個婦道人家在群狼環伺的大殿之上也耍不出什麽花樣,見有美人起舞可看,便也不露聲色的輕輕撫著掌。
鄭公公則是麵色陰晴未定,心中撲通狂跳,耐著性子靜觀其變。
寧妃緩緩退後幾步,緩緩展開雙臂,左手高高擎起,右手相應下垂,左腿微曲,右足尖輕輕點地,側身回頭,眼波流轉,顧盼生輝。
樂工們心領神會,一片凝神寂靜之中,弦聲首先擊破空氣錚然響起,清脆鼓點隨之而來,寧妃隨著鼓點開始輕盈轉動,長長的群裾漸漸旋展成一朵盛開的牡丹。舞姿才剛剛展開,眾人便已開始呆住,酒杯往往端在半空,仿佛陷入魔怔。
弦聲逐漸急促,鼓聲也如午後驟雨,寧妃心應弦,足應鼓,時而雙臂高舉,時而雙手叉腰,身形急轉,霞帔紛繞似錦帶,裙擺運轉如華輪。到後來弦聲錚錚鼓如爆豆,寧妃身形越轉越快,忽然寬大的袍袖之中點點飛白傾瀉而出盤旋飛舞,隻如風卷柳絮回雪飄搖,將殿上一幹君臣瞧得目瞪口呆,魂牽夢繞,連衛皇後此時也瞧得有些呆了,一粒蓮花小酥放在唇邊忘了送入口中,洛帝更是瞧得如癡如醉,雙手輕撫節拍,恨不能起身親自擂鼓。
其實寧妃出身名門,自小並不學這狄夷之舞,要論這旋轉舞技其實並不比那些自小苦練的番邦舞姬強多少,隻是她聰明伶俐學什麽都快,稍加練習便像模像樣,加上天生麗質,這一身雍容氣度飄然仙氣又豈是尋常舞姬所能比擬,自然便冠絕群芳,令人神魂顛倒。
寧妃雙足不停,左旋右轉,舞到酣處竟然高聲歌唱:
“世有小人,奸險有素。雞鳴狗盜,禍害鄉鄰。憤而逐之,無衣無食。一朝淨身,混跡皇城。阿諛奉承,俯首賣笑,博主歡心。日漸騰達,本相初露,專構凶邪,每相朋扇。好諂媚溜須之輩,寵溺尤甚;嫉忠直賢能之才,或殺或逐。喜為人父,納子無數。競相貢納,賄逾邱山。晉為武首,猶自不足,得隴望蜀,其心可誅……”
如此激烈的旋轉之下聲調依舊清脆激昂不聞喘息之態,實在令眾人大開眼界大飽耳福,情不自禁的開始和起了節拍,文雅的撫掌,豪放的跺腳,隨性的以箸擊碗,趙千歲也怡然入戲,情不自禁的重重擊掌。
唱到後來,眾人漸漸醒悟,應和之聲減緩,趙千歲一張老臉開始漸漸泛白——寧妃的唱詞之中一條條一框框竟然都是趙千歲的累累罪狀。
樂工也覺察到了不對,手中又不敢停下,隻能心中暗暗叫苦,汗透衣衫。
寧妃似乎沒有覺察到任何異狀,依舊縱情歌舞。
鄭公公眼見情勢不妙,心中怦然狂跳,眼珠急轉,忽然他一個踉蹌,似乎被誰撞了一下,又似乎喝醉了酒一般,一跤跌入場中,正好撞在寧妃急旋的腳步之下。寧妃一個趔趄,不得不停下了舞步,收起了歌喉。
鄭公公手中的酒灑了一地,酒杯也飛出老遠,一身酒味狼狽不堪的爬了起來,慌慌張張彎腰低頭賠笑道:“奴才看的忘了神,竟然衝撞了娘娘,萬望娘娘恕罪!”隨即回頭罵道:“哪個不開眼的烏龜背後撞你爺爺?”
自然無人回話,眾人麵麵相覷,今日這壽宴之上意外著實多了一些。
鄭公公裝模作樣罵了幾句,轉頭對寧妃說道:“娘娘舞了這半晌,怕是累了,不如回座上休息休息吧!”
洛帝趕緊接過話頭,“對對對,愛妃快過來歇息歇息!別累著了!”
寧妃額上見汗,氣息微喘,顯然是有些累了,但她卻繃緊了麵頰,冷冷的說道:“滾開!”
鄭公公似沒聽見,嘴巴動了動還欲說些什麽,寧妃又是冷冷的一句:“本宮讓你滾開!”
這一句所有人都聽的是清清楚楚,鄭公公隻好尷尬的躬身退了回去。
寧妃堅定的目光平平掃了一眼麵前諸人,櫻唇微啟,繼續高聲念起千歲的罪狀,字字清晰入耳。
“罪奴趙仕宏!
你把持國柄、擾亂朝綱!
不敬於君、不忠於國!
結黨營私、鏟除異己!
賣官鬻爵、敗壞文治!
妒賢嫉能、陷害忠臣!
貪汙軍餉、廢弛邊防!
縱奴受財、斂怨天下!
占人妻女、踐踏禮法!
作威作福、藐視天下!
如此不忠不孝不仁不義之徒,究竟有何麵目立於這麒麟殿上!”
“請娘娘住嘴!”趙千歲臉漲成豬肝色,極力在眾官麵前屏住怒氣,“請娘娘住嘴——請娘娘住嘴!”一連三聲,一聲高過一聲,寧妃置若罔聞,目不斜視,神情平和,繼續念個不停。
“愛妃!愛妃!”洛帝心急如焚,連聲呼喚,“娘娘!娘娘!”鄭公公也不斷出聲示警。
“娘娘再不住嘴,休怪雜家不客氣!”趙千歲終於忍無可忍,厲聲尖叫。殿門口腳步聲響,兩名銀甲衛士大步入殿,在寧妃身後不遠處一左一右停下,手按劍柄望著趙千歲。
寧妃似乎入了魔怔,對眼前一切視而不見,口中不停。
“陛下!貴妃娘娘如此如此含血噴人,當眾侮辱雜家,雜家隻好得罪了!”趙千歲咬牙切齒,額上青筋暴出,沉聲喝道:“拿下!”
“慢!”洛帝叫道,嗓音中帶著哭腔,“趙愛卿,今日實在不宜動刀動槍,看在朕的麵上,如何?”
趙千歲嘴角**了幾下,目光陰狠如狼,緩緩點了點頭。
兩名衛士稍稍遲疑,然後大步朝寧妃走來。
洛帝雙眼一閉,跌坐在龍椅上。
“慢著!”激越高亢的女聲從寧妃口中爆裂而出,白皙的脖頸上一根暗筋隱隱凸起,“本宮乃大洛皇帝親封一品貴妃,誰敢動我!!”
寧妃柳眉倒豎,杏目圓睜,誰也沒有見過她如此威嚴逼人的儀態,竟然是一種清絕孤傲之美。兩名衛士也被震得一震,不敢上前。
趙千歲一聲冷笑,從牙縫裏冷冷蹦出兩個字:“拿下!”
兩名衛士再度緩步向前,伸手欲去抓寧妃雙臂。
寧妃忽然飛快的從頭上摘下一根發簪,眼波幽深的掃了一眼癱坐在龍椅上的洛帝,忽然噗嗤一聲用力紮進了左胸。在眾人驚呼聲中,獻血緩緩淌出。寧妃神情苦楚,麵色慘白,忽然抽出金簪,喉嚨輕輕了嘶吼了一聲,又是猛力紮了下去,兩下,三下。每紮一下,殿中便響起一陣驚呼,節拍踏的恰到好處,比之剛才旋舞之時還要精準,仿佛那簪子紮的不是別人,正是自己心尖最柔軟的嫩肉之上。
鮮血狂噴,嫣紅的斑點在寧妃胸前、脖頸、手臂之上綻出朵朵紅梅,攝魂奪魄。
眾人都看的傻了,趙千歲也渾身僵硬,呆呆望著緩緩軟倒下去的貴妃娘娘。
衛皇後眼中竟然也湧起快要兜攬不住的水波,所有的嫉妒和怨恨,在這一刻應該也化作血水釋放了罷?
“愛妃——”洛帝嚎啕著從龍椅上滾了下來,倉皇爬到寧妃身邊將她抱在懷裏,顫抖著給她擦去臉上、胸前的血跡,然而鮮血汩汩而冒,像是澆灌荒漠的地泉永不會幹涸。
“愛妃……愛妃……”洛帝涕淚齊流,渾身如篩糠般哆嗦不停,不住連身呼喚。寧妃吃力的睜開雙眸,“陛下,臣妾是不是真的賽……賽過那九天玄女……”
“賽過!賽過!沒有誰比朕的愛妃更美!更好!愛妃你不要死!不要死!”
“陛下撒謊……,臣妾終究是騎不了玄鳥,也駕馭不了烈焰……讓陛下失望了……臣妾好累……好累……”寧妃雙眸緩緩閉上,頭軟軟歪向一側,像是要陷入沉睡。
“愛妃——”洛帝仰天大吼,忽然他瘋了一般爬起身來,從一名護衛腰間猛然抽出明晃晃的長劍,揮舞著四處亂砍亂斫,殿中諸人嚇得尖叫連連,相互推搡中抱頭鼠竄,幾案器皿推得東倒西歪,碰撞碎裂之聲不絕於耳。一名文官躲的慢了些,大腿被劍鋒掃中,立時皮開肉綻鮮血狂湧,縮在地上慘嚎不止。
洛帝像是妖魔附體,渾然不停,口中“呀呀”胡亂嚎叫著亂劈亂殺,擁擠的大殿不多久便逃了個幹幹淨淨。洛帝依舊一下一下的砍著眼前的一切,幾案、碗碟、酒甕,直到力氣用盡,雙腿一軟倒在寧妃身邊。
一場精致壽宴,在天下最美的血色旋舞中落下帷幕。
當夜,韓中書獄中病卒,次日,襄王爺獄中自縊。
滿城縞素,舉國哀慟。冷雨悄至,金風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