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花豹是個剛剛四歲的姑娘,溫順的站在水裏一動不動,任憑主人給她上上下下的刷洗。北方十月的水已經很涼了,林若錚卻光了上身,褲管卷到膝蓋以上,額頭上還在滲著細汗。
“找了你半天,原來你在這貓著!”鬃毛飛揚的獅子驄豁拉拉的跑來,腳步穩健優雅,體態輕盈。
“大王。”林若錚停下來,微微欠了欠身。
“又沒別人,叫什麽大王!我也該給這家夥刷刷了!”瑾王孫雲翻身下馬,解下身後的披風扔在地上。
“你打算親自刷馬?要不我來吧!”林若錚四處看看,沒見孫雲帶了隨從。
“好不容易才甩掉他們,有他們在我什麽也幹不了,事事都要去跟王祖母匯報。”孫雲邊說邊開始脫靴子,“王祖母要是知道這種鬼天氣我還下水刷馬,肯定又臭罵我一頓,然後逼我喝那種難聞的要死的滾燙薑水。”
林若錚自然明白瑾王所說的臭罵頂多也就是皺著眉頭嗔怪幾句,這個心尖上的肉肉誰敢動他一絲一毫,當下也不戳破,“要不還是別下水了,我來幫你刷吧。”
“你不知道,我這頭獅子脾氣暴的很,別人都不能動它,隻有我才行。”瑾王解下馬鞍,“上次阿順自告奮勇要幫我刷洗,結果被它一蹄子踹斷了三根肋骨,從此再不敢招惹它,哈哈!”
“平時也沒見這麽烈啊?”林若錚直起身子,奇怪的問道。
“誰知道!這家夥就這脾氣,別的都可以,就不讓別人給它洗刷,這個遭瘟的,弄的本王想偷個懶都不行!”瑾王忿忿的罵道,牽著獅子驄下了水,“這麽冷!”
“一會習慣就好了!”林若錚將刷子遞給瑾王,兩匹馬並排站在一起,互相輕輕的噴著鼻息,“找我有事?”
“也沒什麽事,就是找你說說話,在帳裏憋死了,暝坦那邊來了個什麽可汗,軍師祖母他們在議事,本王聽的無聊得要死,便偷偷找了個借口溜了出來找你玩。”瑾王開始一下一下的刷著他的馬。
“暝坦?就是一直和我們打仗的那個暝坦?”林若錚好奇的問道。
“那還能有別家?就這些光頭小辮子,生的奇形怪狀的看起來就惡心,難怪打仗總是輸給我們。”瑾王說到,“不過他們家的馬真好!我這頭獅子便是他們家的馬生的,可惜母馬已經死了,那可是一匹好馬,你要是見了肯定喜歡。”
林若錚相信他的話,他見過那些來去如風的暝坦騎兵。能生下這樣神俊的獅子,它的媽媽該是一頭如何強壯的母馬?
“他們來幹嘛?不會是來求和的吧?”
“看樣子多半是,帶了不少禮物來。”瑾王的口吻十分輕蔑,“打不過我們,隻好來討饒咯!”
林若錚不知道該如何接話,默默的幫瑾王牽了韁繩,看他上上下下的刷馬。
“射箭練的如何了?”瑾王一邊忙活一邊問道。
“好多了!一袋射完,能有好幾支中靶心!”林若錚興奮的說到。
“你那是死靶,練得再準也沒用!”瑾王毫不客氣,“除了傻不拉幾的旱獺,兔子都不會愣著讓你射,何況狼和人。”
“都倉也老說我不成不成。”林若錚有些泄氣。
“哪個都倉?”
“就管武器庫的那個。”
“你說那個糟老頭?他懂個屁!”孫雲嗤之以鼻,“他就一隻手,連弓都沒法拉,他能懂射箭?”
“一隻手?”林若錚奇道,“我怎麽沒發現?”話一出口,他忽然想起每次去借箭還箭,那老頭另一隻手似乎永遠藏在懷裏。
“據祖將軍說,有一次打仗的時候被敵人砍斷了一隻手,父親可憐他便將他留下看管武器庫。”說起父親,孫雲手上停了一停,臉色黯淡下來。林若錚感同身受,也陪著沉默不語。
“本王一定會親手宰了那烏龜王八蛋!”孫雲忽然恨恨的罵道,手上的刷子重重砸在馬肚子上。獅子驄吃痛,揚著腦袋不安的挪動著蹄子,林若錚緊緊抓住韁繩,兩人安撫了好一會才讓它重新安靜下來。
“我也是!”林若錚狠狠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在這一點上,他們倆是完全一致的。
“這老東西也是命長,沒了一隻手到現在還活的好好的,從我見到他的時候他就這個樣子,天天混吃混喝。”孫雲繼續說到,“誰知道他的手是怎麽弄斷了,說不定自己摔的。”
“師父說的,肯定是真的了!”林若錚並不同意瑾王的說法。
“你這個人就是無原則的對誰都好,誰都相信!”瑾王嗤笑道,“你是不是每次都把狼肉分給他?”
“嗯。”林若錚點點頭。
“他不過就是想蹭你吃喝罷了,故意跟你搭話,裝作高人的模樣引起你的興趣。”孫雲一副世事洞明的樣子。
弓都拉不開的人怎麽會懂射箭?林若錚有些相信孫雲的判斷了。
“那我應該怎麽練?”
“射移動靶啊?祖將軍沒有教過你嗎?”瑾王有些奇怪的望了一眼這個玩伴。
“沒有,他一直教我練槍、舉石頭,說我臂力還不夠。”林若錚垂頭喪氣的說到。
“那就是了,你這身板比我還高,原來中看不中用!文臣之後,倒也難怪。”瑾王朝林若錚捶了一拳,戲謔的說到。他生於軍中長於軍中,一人之下萬人之上,說話向來隻憑自己喜好,從來不會顧忌別人感受。
林若錚麵上漲紅,也不加辯解。瑾王年齡和他相仿,身材雖比他瘦小,騎射之術卻已經頗有火候,遠不像西陽城中那些嬌滴滴的柔弱公子哥,這一點毋庸置疑。
“那你就先練力氣吧,射箭這東西,沒點力氣真不行,人家能開百斤弓,你卻隻能開七十斤的,沒人家射的遠,上了戰場肯定吃大虧。”孫雲講的頭頭是道,林若錚無言可對,隻有默默點頭。
忙活了半天,兩匹馬終於都刷的幹幹淨淨,兩人上岸穿好衣褲靴子,便往草地上一趟,兩匹馬也不栓韁,任由它們在一邊悠閑的啃著青草。
“唉……”瑾王嘴裏嚼了一截草根,忽然長歎一口氣。
“大王為何歎氣?”林若錚好奇的問道。
“別叫我大王。”
“是!”林若錚順從的答道。
“人人都叫我大王,大王個屁!什麽事情都得聽軍師和王祖母他們的。”孫雲忿忿的說道,一口將嘴裏的草根吐出老遠。
“是不是遇到什麽事情?”瑾王畢竟還未成年,很多事情都由朝臣們商議決定,以前卻從未見過他如此感慨,林若錚猜他大概遇到了什麽麻煩。
“暝坦那些家夥們帶來一百多匹馬,都是好馬,裏麵有一匹黑色公馬,全身墨黑發亮,隻有四蹄是白的,真是匹神駒!我當即就想要過來,範老頭居然說什麽我已經有了獅子驄,這匹墨麒麟另有用處,更可氣的是王祖母居然也同意這老頭的說法!”孫雲氣呼呼的說道,“我這個大王連一匹馬都做不了主!什麽叫另有用處,我現在就需要那匹馬!和我的獅子驄正好一黑一白,多威風!”
“比你的獅子驄還好嗎?”
“至少絕對不比它差!”孫雲非常肯定。
“那後來那匹馬呢?”林若錚也來了興趣,能讓瑾王心動不已的馬定然絕非凡品,光聽他描述便令人心生向往,這麽漂亮的一匹馬,自然是任誰都想得到。
“說是要送給東齊的皇帝!”
“東齊?”林若錚想起來小時候似乎聽父親說起過這麽個地方。
“聽說東齊那個皇帝老兒又老又蠢,這麽一匹寶馬給他不是白白浪費?他能騎嗎?”孫雲氣的要命。
“世上好馬多的是,以後咱們再去找一匹更好的!”林若錚明白這事可能無法改變,隻好出言安慰他。
“你懂什麽!寶馬可遇不可求,錯過了要再找可就不容易了!”
“早晚有一天你會成為真正的大王,到那時候想要什麽馬都能找到。”林若錚看著瑾王,認真的說道。
“這倒是!”孫雲一下子坐了起來,“等我成了真正的大王,我第一個就去攻打東齊,找那老頭把墨麒麟要回來!”
“還有那個姓趙的狗閹賊!”林若錚提醒道。
“對對!我要騎著那匹墨麒麟用它的白蹄子把那個姓趙的活活踩個稀巴爛!腸子拉出來扔到草原上喂狼!”孫雲眼裏冒著火。
“到時候你就是我的大將軍!我們聯手把南邊那些個姓趙的統統殺光!”孫雲扭頭衝著林若錚叫道,“不過,你得先把騎射練好,像祖叔叔、陸叔叔他們一樣,現下可是不行。”
林若錚聽到“殺光”二字,腦子裏突然就想到屍骨成山的慘烈景象,心裏顫抖了一下,不過姓趙的那個狗閹賊是一定要殺的,因此他還是輕輕的點了下頭。
孫雲重又躺下,兩眼放著光,似乎沉浸在做了真正大王的憧憬裏。
天上有大雁鳴叫著飛過,“到時候我就是那隻領頭的!你就飛在我後麵第二隻。”孫雲似乎沒注意到林若錚的猶疑,滿意的安排道。
“嗯。”林若錚知道,他沒什麽發言權。至於排在哪裏對他來說都不重要,隻要待在隊伍裏就行了,就會比較有安全感。自從被軍師收留在軍營中,他的日子雖比不上在尚書府裏,但比起在獄中受驚受苦,比起在流放途中受累受餓已經好了千百倍。他現在心裏想的,隻是有一天能和哥哥們團聚,如果他們還活著的話。如果隻剩下他孤身一人,那就留在軍營裏老老實實當個小兵也不錯。至於當將軍,那不過是他午夜的夢中夙願罷了——如果自己是個將軍,指揮著千軍萬馬,誰敢闖破他的家門來把他們抓走?如果自己是個將軍,就可以帶著兵馬殺回南方去,殺回洛朝去,他不需要用馬蹄子踩破敵人的肚子,把腸子拉出來喂狼——雖然他也覺得這個主意不錯。他隻需要親手抓了那個狗賊,命人砍了他的腦袋即可。
兩人都各自想著心事,一時誰都沒有說話。
“行了,差不多該回去了,不然又得挨罵!”瑾王看了看天色,嘴裏呼哨了一聲,獅子驄小跑著奔了過來,瑾王開始給它套上馬鞍。
林若錚也將鐵花豹喚了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