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兩條灰色的人影一前一後,疾逾奔馬轉瞬即至,手中寒光閃動,徑直衝入了戰團之中。但聞叮叮鐺鐺一陣輕響,十幾名軍士隻覺得眼前人影閃動,勁風撲麵,手中卻忽然一輕。定睛看時,手上佩刀都隻剩下了半截。

“師叔祖來了!師叔祖來了!”

“大師伯!八師叔!”

“師父!”

青陽觀弟子們爆發出一陣陣歡呼,正是柏嶽和柏竹兩人到了。

兩人一加入戰陣局麵頓時扭轉,加上更多的弟子聞訊趕來,已經逐漸將這群軍士包圍了起來,宮拔萬不料這群山野小民竟然真敢對抗官軍,而且人數越來越多,心中是暗暗叫苦,糧沒征到事小,損失了兵員罪責就大了。眼瞅著情形越來越不對,此刻想跑卻也已經來不及了。

“統統都給我住手!”柏嶽劍光一轉,又將四五名軍士腰刀削斷,口中爆出一聲怒喝。

弟子們聞聲手上頓時緩了下來,宮拔正愁再不收場要吃大虧,趕緊也喝令手下統統住手,一場混戰終於漸漸停了下來。

“為何搶我糧食?”柏嶽長劍指著宮拔,冷冷的問道。

“我……我等奉命征集軍糧,你是何人,膽敢反抗官軍!你們分明就是造反!你們給我等著!”宮拔戰戰兢兢的叫道,對方不僅人多勢眾,而且這倆人分明就是江湖高手,自己遠非敵手,心中早已怕的要死,但仗著背後有鎮守靠山,嘴上依舊不肯服軟。

“你要糧食,可以,拿錢來買,咱們公平交易!想搶,哼!”柏嶽長劍輕輕一送,挑飛了宮拔頭上的鐵盔,忽然劍尖微顫,寒光閃耀之間,宮拔隻覺得頭頂前額後腦勺四處都涼颼颼的,劍尖似乎就在他腦袋上如蜻蜓點水般不斷跳躍,團團毛發在四周飛揚,嚇得他渾身冷汗卻又絲毫不敢動彈,生怕一個些微的動作便會撞出個血口子。

“本道劍法如何?”柏嶽忽然收劍,瀟灑的屈指輕輕一彈劍身,長劍微微顫動,發出清靈回環的淺吟。

眾人定睛一看,頓時哄然大笑,軍士們想笑又不敢笑,隻好拚命忍住。卻見宮拔原本一顆亂發蓬鬆的腦袋片刻之間竟然變成了一個光溜錚亮的圓球,像用刮子細細刮過一般油滑水靈,偏偏左鬢還留了細細的一小撮,極是飛揚飄逸。

宮拔摸了摸光溜溜的腦袋,他幾時見過這等如神鬼剃頭一般的神奇功夫,嘴上再也硬不起來了,不可置信又無可奈何的哭喪著臉說到,“道爺劍法神奇,小人大開眼界……”

“我青陽觀在江湖上也薄有聲名,承蒙大夥抬愛,黑白兩道都會給些麵子,”柏嶽輕輕晃動著手裏的長劍,似在觀賞劍身上流動的日光,“你是軍旅之人,不了解江湖形勢倒也不怪你,以後要征糧食,眼睛可放亮些!”這番話分明是對著宮拔說的,可柏嶽的眼神卻始終沒有瞧過他一眼。

“是是,小人——孤陋寡聞,還請道爺見諒!”

“我們死傷了好些弟子!這筆賬怎麽算!”柏竹怒氣衝衝的叫道。

“對!怎麽算!怎麽算!”

“殺人償命!”

“叫他們賠!”

……

“這位道爺!小人這邊也都有死傷,小人回去怕是也無法交代啊!”宮拔欲哭無淚。

“那是你們要來搶糧!死了傷了活該!”鬆年指著宮拔弟子叫道。

“是是!小人有眼無珠有眼無珠!”

“既然雙方各有損傷,那咱們就算扯平。至於你怎麽交代,那是你自己的事情。”柏嶽收劍入鞘,淡淡說道,“不過——你大老遠的白跑一趟,本道也於心不忍。你帶了多少錢?”

宮拔苦兮兮的說道:“總共四吊,一吊被兄弟們拿去喝了酒,就剩三吊錢了!”

“拿來!”柏嶽口氣不容抗拒。

“快給道爺送去,快快!”宮拔不懂對方葫蘆裏賣的什麽藥,但絲毫不敢違抗。

“三吊錢,倒也能買些糧食,這樣,本道也不虧了你,就讓你拉走一些,這樣你也不至於空手回去。”

宮拔一聽喜出望外,趕緊深深作揖,口中連連叫道:“謝謝道爺!謝謝道爺!”

“師兄,這?”柏竹不解的望著大師兄。

“今日要你的頭發,下次再敢來,要的就是你的腦袋!”柏嶽忽然抬眼盯著宮拔,眼神像劍鋒一樣清冷鋒銳,“記住了嗎?”

“記住了!記住了!”宮拔連連點頭如小雞啄米。

“哼!”柏竹忽然手一晃,宮拔的腰刀便到了他手中,見他手腕輕輕一抖,一柄鋼刀竟然就斷成了四五截,僅剩個刀柄握在手裏。

“還不快滾!”柏竹將刀柄扔還給宮拔,冷聲喝到。

“是!是!”宮拔深鞠一躬,轉身領著手下們七手八腳抗著數十捆尚未脫粒的稻子倉皇逃走了,臨走之時還不忘又放下一捆,衝著柏嶽等人討好的笑笑。

好在天公作美,連續的大晴天,這一次的搶糧事件對搶收並沒有造成太大的影響。這幾日除了高階弟子依舊還在練功,其餘弟子除了早晚課都在忙活著脫粒、曬糧、過秤、收倉,大大的演武場變成了曬糧場,遍地都是金黃。

不過山下的很多農戶糟了殃,那些征糧的軍士沒有完成任務,便將農戶的糧食半買半搶,那些老實巴交的農戶人丁稀少,哪裏抵得過這些全副武裝如狼似虎的惡兵,一年辛辛苦苦的收成幾乎多半都被搶走了,農戶們無法,隻得上山到觀裏來求助。

“觀主,你可得替我們做主啊!這可怎麽辦啊!家裏上有老下有小,往後這日子可怎麽過啊!”十幾家農戶相約著來到觀裏,向柏楊道長訴苦。

柏楊吩咐給年長的幾位安排了座椅,又命弟子送上茶水。

“觀裏的情況想必你們也知道,自前年開始大部分好地都被官府收回,我們現在也是勉強能夠度日。”柏嶽站在鄉民中間,緩緩說道,“周嬸,楊伯,你們好幾家以前都曾租種過觀裏的地,都是肥田啊,你們應該很清楚吧!”

周嬸和楊伯兩家人都點點頭,不說話。

“嶽監觀,道長們一向對我們不薄,年年施診贈藥不取分文,以前租觀裏的地,租子也都收的很少,大家夥都沒忘記,都念著觀主、念著各位道長的好呢!”李大爺說著說著,聲音開始有些哽咽,“那些天殺的官軍實在太可惡了啊!要不是實在沒辦法,我們也不會上山來打擾各位道長了!請道長們可憐可憐我們吧!”說罷便離了座,顫巍巍的作勢欲跪。

“道長們可憐可憐我們吧!實在是沒有辦法了!”

“我家柱子跟他們起了爭執,被他們打斷了一條腿,現在還在**躺著呢!這可怎麽辦呀!”李大娘涕淚齊流,坐在地上捶胸頓足。

“小白,去叫五師叔過來。”柏楊道長輕聲吩咐道,夜白應了一身,轉身出了殿門。

柏楊道長歎了口氣,站起身來,將這些老人家一一扶起。

“師兄,觀裏還有多少糧食?”柏楊道長轉頭問道。

“六弟,你跟掌門說說。”柏嶽咳嗽了一聲,對六弟吩咐道。

“是!”柏塵應了一聲,和大師兄對視了一眼,轉頭對掌門說道:“今年的糧食還沒有完全入庫,估摸著全部算上,觀裏一千零八十七口,夏三冬二,頓頓喝粥,也不過勉強維持一年光景。”

“噢……”柏楊點點頭,“上次淩鎮守答應的一百五十斛糧食,這幾天應該要到了。”

聽說有一百五十斛糧食,眾鄉民頓時兩眼放光,期待的望著柏楊道長。

“掌門師弟,哪裏還有糧食!”柏嶽淡淡說道,“澤西都並入澤東了,淩鎮守是死是活都不知道,搶這些鄉民糧食的正是澤東鎮守的兵!”

“這?什麽時候的事情?本座前不久才……”柏楊道長之驚訝不亞於見到六月飛雪。

“就在前幾日,這些征糧的惡兵親口所說,想來不會有假,否則他們沒這麽大膽子跑到澤西地界上來搶糧。”柏塵說道,“這些惡兵和我們秋收的弟子還起了衝突,損傷不少人,幸虧大師兄及時出麵才化險為夷,趕走了蠻兵保住了糧食,誰知道他們轉頭就去搶了這些鄉民的糧。當時因為掌門師兄正在鷹嘴岩練功,因此沒能及時通知到您。”

“原來如此……”柏楊緩緩點了點頭。

“大師兄,你找我?”一個人影匆匆奔進殿裏,卻是五弟柏鶴到了。

“五弟,這位李大娘之子有斷腿之傷,你且去瞧瞧。”柏楊吩咐道。

“是!”柏鶴應了一聲又匆匆出去了,想必是去取藥箱。

“謝謝觀主大恩大德!謝謝觀主大恩大德!”李大娘連連道謝。

柏楊沉吟不語,柏嶽柏塵等人也就都閉口不言,靜等著看掌門作何決定,一時間殿裏隻有鄉民們抽泣和吸鼻子的聲音。

“這些年我們都受了觀裏不少恩惠,”李大爺見狀打破了沉默,“既然觀裏也這麽困難,我們也不該給觀裏再找麻煩,隻好自己再想想辦法,隻是我這小兒子年紀尚輕,飯量又大,沒有糧食怎麽養活?要不觀主把他收了做個記名弟子吧?小老兒吃糠咽菜倒也還能對付對付!”

“我們能有什麽辦法呀!”李大娘又一屁股坐在地上哭叫道,“柱子這腿沒個一百多天下不了地,家裏的活我這老婆子一個人怎麽忙活呀!要不觀主行行好,把老婆也收了吧!老婆子洗衣做飯都行,賞口飯吃就行了!嗚……”

其餘鄉民本來起身準備走了,聽了這李大娘的話又都轉過身來,齊刷刷的望著柏楊道長,眼神中重新又充滿了期待。

“唉!”柏楊道長重重歎了口氣,緩緩站起身來,“六弟,帶他們去庫房,每家按人口每人領六鬥糧,算是觀裏借的,來年收成好了再還。今時不同往日,大家也都聽到了,觀裏也沒多少餘糧,這些糧食省著點吃,當能支撐兩月了。”

“掌門師兄,咱們自己都不夠吃了!這……”柏塵不情願的說道。

“觀裏自今日起便按冬日之供應,一天兩頓粥,大家共度難關。”

“是!”柏嶽麵無表情,隨口應道。

柏塵還欲說什麽,見大師兄沒了意見,也隻好跟著答應。

“謝謝觀主!謝謝觀主!”眾鄉民連連叩首道謝,高高興興的隨著柏塵領糧食去了。

“日予一升,一日不予或少予,便生嫌隙。再這麽給下去,隻怕這些人的胃口會越來越大,嘴上感恩戴德,心裏卻還在嫌少。”柏嶽喃喃自語,似在說給空氣聽。

柏楊裝作沒聽見,理理道袍轉身出了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