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實在太大了,這路又全是泥漿,弟兄們實在走不動了,找個地方先休息休息吧?”都尉劉大同向主帥郝彬請求道。
“今天無論如何要趕到漕汾!這是軍令!”郝彬不為所動,冷冰冰的扔出一句。
“弟兄們剛剛打下臨江,還沒來得及休整,實在是累了,起碼讓弟兄們先躲躲雨吧!”劉都尉央求道。
“本帥接到的是趙千歲的親筆軍令,誰敢違抗?”郝彬環顧了一眼四周淋在大雨中的士兵,大手一揮,嗓音充滿了貴族老爺的闊氣與高傲:“拿下漕汾,每人賞錢五十緡!”
“打下臨江的賞錢都還沒給呢!”隊伍中傳來高聲抗議。
“就是!之前的賞錢還沒給呢!”不少士兵開始附和,聲音帶著明顯的不滿和嘲諷。
本欲收割一片感恩戴德的郝彬被頂撞得猝不及防,隻好用嗓門來找回麵子:“那是上一仗的事情!找你們上一任主帥要去!”
“你們打完仗就走了,我們找誰要去?先把上一次的賞錢給了,不然我們不走!”
“就是!你們言而無信!以前戍衛都是兩年輪換,輪到我們就變成了四年!如今都快五年了不但不讓我們回湘河,還調弟兄們去打仗!要麽先給賞錢!要麽放我們回湘河!”
“對!要麽先給賞錢!要麽放我們回湘河!”士兵們漸漸開始哄鬧,伴隨著憤怒的聲音,隊伍終於停了下來。
“元帥!弟兄們都有怨言,先讓大家夥歇歇吧!雨停了再加把勁,應該也能趕到漕汾!”劉都尉仍然抱著一絲期望為弟兄們請願,這些湘河兵都是他從老家帶出來的,臨江一戰已經頗有傷亡,上官又屢屢失信,弟兄們甚至對他也開始產生了嫌隙。
“本帥看你們根本就是想要賞錢!什麽累不累的都是借口!要是趕不到漕汾,趙千歲怪罪下來,到時候不但沒有一分賞錢,你們個個都沒命!”郝彬在馬上用馬鞭團團指著四周,指望搬出趙千歲來壓住這群憤怒的士兵,然而他卻打錯了算盤,這些士兵們隻是想著早點回家,而不是圖個升官發財。俗話說官大一級壓死人,大了十七八級反而就沒什麽威懾作用了。
“元帥!這樣子就算趕到漕汾,弟兄們還有力氣打仗嗎?這不是讓弟兄們去白白送死嗎?”劉都尉見主帥絲毫不為所動,禁不住也來了怒氣。
“劉將軍說的對!這不是讓我們去送死嗎?”
“你們這是要造反嗎?我才是堂堂主帥!誰再妄言頂撞,格殺勿論!”郝彬見劉都尉竟然也開始不聽話,立時勃然大怒。眼見軟硬兼施都不奏效,他隻好一把抽出腰刀,企圖用軍法來進行最後的威懾。身邊的親兵不乏配合著拔刀相向的蠢貨,也有聰明的家夥隻是按住刀柄悄悄的靜觀動向。七八十把鋼刀在雨夜中閃著暗暗的光,刀尖上掛著雨滴直直指向麵帶憤怒的士兵。
郝彬**坐騎似乎也感受到了事態的嚴重,開始不安的挪動著腳步,把他的身形帶得一歪一扭的,顯得有些滑稽。
“反就反了!又不給賞錢,又不讓回湘河,連休息一下都不讓!”一名身材魁梧的士兵一抹臉上的雨水,“與其白白去送死,還不如反了算了!”
“對!反了!反了!”
“你好大的膽子!”郝彬被連續公然頂撞,臉上明顯掛不住了,“給我宰了他!”
幾名親兵立時一擁上前。
“誰敢!”劉都尉一步搶上擋在那名士兵身前,“我們有什麽錯!”劉都尉嘶聲吼道。
“什麽錯?違抗軍令者死!姓劉的,你也想造反嗎?”郝彬繼續頑固的維護他已經碎裂一地的威嚴。
“反了又如何?兄弟們!反正是一死,咱們反回湘河去!”劉都尉終於爆發,抽出腰刀用盡力氣吼道。
“給我拿下拿下!”郝彬氣急敗壞,將馬鞭甩的啪啪脆響,不斷催促身邊的親兵。
“反了!反了!”湘河籍的士兵們齊聲怒吼,不待指揮便一擁而上。可憐郝彬帶來的親兵不過百餘人,哪裏是這三千憤怒禁軍的對手,被殺的被殺,投降的投降,一會便被收拾個幹淨,隻有少數幾名騎兵護著郝彬趁亂倉皇遁走。
“劉都尉!弟兄們接下來該怎麽辦?我們聽你的!”被劉都尉解救的魁梧士兵周秉衝著他重重抱拳。
“對!我們都聽你的!”士兵們都望著劉大同紛紛叫道。
“兄弟們靜一靜!”劉大同跳到一塊石頭上,“兄弟們!我們今日造反實屬迫不得已,但朝廷,還有那姓趙的絕不會憐憫我們!這裏離京師太近,不可久留!當務之急我們得先找一個落腳之處,再做計議!”
“去哪?我們聽你的!”
“對!我們跟你走!”
“反正我們已經反了,兩年沒回家地估計早就荒了!如今兩手空空回去怎麽有臉見父老鄉親?不如索性殺幾個狗官搶點錢財好回湘河!就算日後官兵來剿,弟兄們也好有盤纏逃往別處!”周秉大聲叫道,“不如我們擁劉都尉為帥,占他幾個城池!不然大家夥沒錢沒糧,早晚得死!”
“周大哥說的對!本來就是我們的賞錢!沒有盤纏這麽遠怎麽回去?”
“劉都尉!周大哥說得對,帶著大夥幹吧!兄弟們都聽你的!”
“周兄弟言之有理!這裏離臨江最近,不如我們先賺進城去!這樣就算官兵來了我們也有城可守!若是願意現在就回湘河的,可以抬腳就走!我劉某人絕對不勉強!”
大雨中人群開始**起來,三三兩兩的開始有士兵走出隊伍。約莫半柱香的時間過去,不再有人退出,絕大多數士兵都選擇了留下,隊伍略略看去大概還剩下兩千餘人。
“走!我們殺回臨江去!”劉都尉大手一揮,當先跳下石頭。
“走!走!殺回臨江!”士兵們興奮的吼叫此起彼伏。
雨,越下越急,絲毫沒有停下來的意思,一道閃電劃亮了他們身上標誌性的精致銀甲。
“鄭公公!劉都尉……劉都尉他……他反了!”郝彬跪在地上痛哭流涕。
“誰反了?”鄭公公大驚失色。
“劉大同反了!”
“怎麽回事?給雜家說清楚!”鄭公公從椅子上跳了起來。
“末將奉命平漕汾之亂,不過催他們加快行軍不要誤了軍令,劉大同他們就反了,還把末將的一百多名親兵全都殺了!”
“混賬!”鄭公公一腳跺下去,若非地上是青磚,這一下非得跺出個大坑,“劉大同跟隨雜家多年,雜家對他不薄,怎會如此輕易就反了?”
“這個……”
“把當時情形細細說來!”鄭公公聲如鐵器相交一般銳利刺耳。
郝彬便將拖欠賞金、逾期戍衛不返等等一一如實上告,鄭公公聽了,臉色變得鐵青。軍中的諸多弊端他豈會不知,士兵們早有怨言,隻是沒想到騷亂來的如此之快,而且在這節骨眼上。禁軍是他們手中最後的王牌,若是連禁軍都開始造反,局勢之嚴重就遠遠超出他的預期了。
“事關重大,雜家得立即上報九千歲。”鄭公公臉色凝重,“屬下反叛,你既為主帥難逃幹係!來人!將這廝暫且關在柴房嚴加看守,隨時聽候發落!”
兩名銀甲軍士聞聲而入,拖了郝彬便走。
鄭公公急命備轎,一路上連聲催促,直奔九千歲府。
“老爺自昨夜起到現在尚未回府。”府外衛兵見是鄭公公,立即如實稟告。
“這這……”鄭公公急的捶手跺足,忽然他心頭一亮,迅速回身鑽入轎內,叫聲:“入南內!”
軟轎立時掉頭往南內苑行去,待入得壽寧門,轎內又傳出一聲吩咐:“康壽宮。”
鄭公公火急火燎等候多時,九千歲方才睡眼惺忪衣衫不整的從寢殿出來。
“這麽急找雜家何事?真是掃興!”九千歲在太師椅上坐下,滿腹邪火找不到突破口,折騰半宿的他好不容易剛剛安睡,嗬欠裏麵都是嫌棄與不耐。
“千歲爺,派去鎮壓漕汾民變的禁軍造反了!”
“你說什麽?”九千歲一驚之下睡意頓消,禁軍可是他的心頭肉,禁軍造反比任何一家鎮守造反都要令他意外,絲毫不亞於親生兒子拿劍指著他——如果他有親兒子的話。
“三千湘河兵?他們怎會造反?那個誰?郝什麽來著不是你全力推薦給雜家的麽?”被打擾了好夢的九千歲本就心情敗壞,猛然聽聞此消息更是驚怒交加。
“事情是這樣的,”鄭公公將郝彬所言一五一十複述了一遍,待稟告完畢額上已遍布冷汗。雖然湘河軍叛變根本原因並不在郝彬,但他既為主帥自然難辭其咎,而自己這個舉薦者也自然難逃牽連。
“郝彬那廝呢?給雜家押來!!”九千歲暴跳如雷,“還有你!你舉薦的好人物!!口口聲聲說什麽有大將之才!!好一個大將之材!剛出京師便逼反了雜家三千精銳!!”
“屬下知罪!屬下知罪!”鄭公公雙膝一軟,噗通一聲麻溜的跪下了,“屬下已將郝彬暫且關押,隨時聽候您發落!”
“還關什麽關!押什麽押!直接一刀砍了便是!什麽豬狗大將之材,白白浪費雜家三千精銳!”
“千歲爺息怒,千歲爺息怒,保重身體要緊!”鄭公公伏在地上連聲寬慰,眼見主子的雙腳在跟前重重的踏來踏去,知道他是動了真火,渾身一動也不敢動。
“現在怎麽辦?你說?漕汾之亂未平,眼皮子底下又出大事!這可是雜家的親軍!親軍!你倒說說看!怎麽辦?啞巴了?豬狗東西平時不是能耐的很麽?”九千歲氣不打一處來,渾身的邪火忽然化作猛烈一腳,正中鄭公公脅下,將其踹了個四腳朝天。
“千歲爺息怒!千歲爺息怒!”鄭公公強忍著痛楚趕緊又趴回原狀,“若是能讓老爺消消火,就是踹死奴才奴才也毫無怨言!”
“現在不是你耍嘴皮子賣乖的時候,你個連茅坑都不如的東西,你要是想不出個主意,信不信雜家現在就扒了你的皮!”九千歲指著鄭公公的腦袋跳著腳破口大罵。
“屬下有主意!屬下有主意!”鄭公公連聲道。
“有話快講!有屁快放!”
“屬下以為,眼下這些湘河叛兵不過是訴求不滿,並無什麽宏圖大誌,隻要在他們還未形成氣候之前予以剿滅,便惹不出什麽大麻煩。隻是湘河本就風土雄勁甲士精強,這三千湘河兵都是驍勇之輩,離京師又如此之近,此刻還都是禁軍身份,需謹防他們進京作亂。”鄭公公忍著脅下的劇痛和內心懼意小心翼翼的分析厲害,這廝在如此狂躁的氣氛中還能保持頭腦清醒,也實屬難得。
“繼續講!”九千歲強忍著怒氣坐回太師椅。
見主子坐了回去,鄭公公便知自己的一番話起了作用,立刻繼續說道:“屬下以為當立即全城戒嚴,乘叛軍立足未穩速速派兵前去剿滅。倉促之間難以調兵遣將,此次湘河兵作亂郝彬雖有不可推卸之責任,然根源不在於他,實乃戍衛法度偏失,賞罰不明所致,士兵積怨已久,這才一觸即發。不如讓郝彬戴罪立功,領六千禁軍前去征討,郝將軍必然拚死力戰以求抵罪,以六千生力軍對三千疲憊之師,一戰必成!”
趙仕宏陰著臉沉默不言,三萬銀甲禁軍是他的立身法寶,不到萬不得已絕不會輕易動用,這三千湘河兵人數雖不算多,但都是一方子弟,團結一心,戰力實在不可小覷。正如鄭公公所說,眼下他們隻是訴求不滿,倘若一旦讓他們攻下某處城池嚐到甜頭,極可能在眼皮底下惹出大麻煩。眼下再從別處調兵顯然是遠水解不了近渴,也隻有再派出禁軍才是最快的辦法。
“那漕汾之敵如何應對?”
“漕汾不過刁民作亂,烏合之眾不足為懼。隻因離臨江最近這才派禁軍前去馳援,隻需命附近祁春、義金兩鎮速速派兵增援,不至釀成大亂。”
九千歲思忖半晌,方才開口喝道:“就依你所言!傳雜家口諭,命郝彬率兩千鐵弓騎,四千銀槍軍速速前去剿滅劉賊!倘若再有半分差錯,別說一個郝彬,連你一起人頭落地!”
“謝千歲爺開恩!屬下這就去辦!”鄭公公心頭大石總算落地,連連叩頭謝恩。
“還不快滾!”
鄭公公如遇大赦,慌忙爬起身施禮告退。待出的門去,方才發現自己已經汗透重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