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之上,小皇帝孫璞坐在龍椅內一言不發,衛太後與九千歲分坐於左右。

“募兵之事怎麽樣了?”趙仕宏冷冷的問道。

“九千歲英明,屬下按照您的吩咐,進展十分順利,目前已募集到壯丁八千餘人,正交由教頭加緊訓練,不日便可大大充實我禁軍隊伍!”鄭公公回稟道。

“嗯。漕汾之亂如何了?”趙仕宏點點頭,繼續問道。

“下官按照九千歲的吩咐,命祁春、義金兩地鎮守派兵鎮壓,目前叛亂已平,殘餘之眾也在圍剿之中,一切恢複如常。”兵部尚書上前回稟道。

趙仕弘臉色稍有緩和,接著又問道:“近日為何不見討伐劉賊之軍報?”

“這……”方尚書欲言又止,垂著頭偷偷朝鄭公公瞟去。

鄭公公上前一步,強作笑顏答道:“討伐軍已經連下臨江、壽安兩城,隻是這劉賊實在狡猾,兩次均未能將其拿獲,又讓他給逃到了甘州……”

“哼!好個連下兩城!”趙仕弘撚了撚手指頭,放在鼻子前輕輕嗅著,“雜家可是聽說劉賊已經擁兵過萬,還自己給自己封了個什麽元帥!剿匪剿匪,這匪怎麽還越剿越多了?”

“這劉賊深諳小民喜好,到一處即施以小恩小惠,故不少民眾一時受其迷惑自甘墮落,這才導致人數一度增多,不過都是些烏合之眾,紙甲鋤兵,沒什麽戰鬥力。原本的湘河反軍兩戰之中已經折損十之有四,已經成不了什麽氣候了。請九千歲放心,剿滅劉賊已經指日可待了。”鄭公公小心的答道。

“紙甲鋤兵?”趙仕宏眼神冷冷的射了過來,“雜家重金打造的禁衛軍就是被這麽一群襞紙為鎧荷鋤為兵的烏合之眾牽著鼻子走嗎?一群刁民披了幾層糙紙拿了幾把鋤頭就能對抗雜家的銀甲軍,那這皇城還有什麽安全可言?還是那個郝什麽的家夥根本就是個草包?”

鄭公公一時心驚肉跳,支支吾吾不知該如何作答。

“就說說怎麽辦吧?別的話哀家也不想聽。”衛太後忽然開了口。

鄭公公向方尚書使了個顏色,方尚書心領神會,趕緊上前一步說道:“回稟太後,甘州正好處在嶽南、隴右、江北三地鎮守司交界處,嶽南隴右兩地兵強馬壯,江北也有三四萬戍兵,隻需陛下下道聖旨,命三地鎮守一起出兵,同時命水師扼住甘州洛水南北咽喉,如此一來甘州便是死城一座,咱們隻需恩威並施,用不了幾日反軍內憂外患,劉賊自然瓦解。”

“嗯,說的好像有些道理。那你說說看,打算如何恩威並施啊?”衛太後問道。

“以五倍之兵輪番攻之,日夜不停,迫使叛軍疲於奔命不得喘息之機,同時可用勁弩向城內射發傳單,告知投降者可免其罪,頑抗者誅其九族,以動搖其軍心,亦可派細作混入城內製造騷亂,令其不得民心。如此,反賊定然可破。隻是……”

“隻是什麽?”

“須速速決議,請三地鎮守即刻出兵,切莫讓反賊再溜走了。”方尚書回道。

“想的倒也算是周全。”衛太後展顏一笑,一雙妙目望向趙仕宏,“不知九千歲意下如何?”

“投降者免其罪,倒是便宜了那幫子刁民了!”趙仕宏眼裏閃過一絲不悅,恨恨說道,“不過,隻要能平息叛亂,倒也可以顯得朝廷寬宏大量,體恤百姓。”

“九千歲向來寬以待人,所以才福澤深厚,可得好好教教咱家麟兒。”衛太後嬌笑道。

趙仕宏神情倨傲,顯得極是受用。

“太後,九千歲,臣還有話說。”鄭公公上前一步。

“講。”

“不妨讓薑鎮守修書一封給劉賊,就說已向朝廷推薦他做個鎮守,陛下正在考慮當中,如此或許可將其暫時穩在甘州,免得再生事端。這些賊人草民出身,目光短淺,麵對這麽個誘餌,定然能動搖其決心。隻要他們遊移不定,多盤桓個幾日,咱們合圍的可能性就大大增加。”

“嗯,先給他們點甜頭嚐嚐,讓這幫子沒見過世麵的土包子開開葷,穩在甘州做個清秋大夢,可別又給跑了!陛下,您看如何?”

小皇帝孫璞望望九千歲,又望望母後,木訥的點點頭。

甘州城府衙之內,燈火通明絲竹陣陣,元帥劉大同正宴請一幹得力將士,馬、劉、楊等幾位軍校已榮升都尉,又從有戰功者中提拔了一些軍校。周秉則做了副帥,對劉大同仍以大哥相稱,劉大同也不以為意。

“大哥,我再敬你一碗!”周秉醉醺醺的站起身,端起酒碗,“自從跟了大哥反出臨江,這才過的像個人樣!小弟我先幹為敬!”說罷一仰脖子一飲而盡,放聲大笑。

“元帥,末將敬你!”

“元帥!小的也敬你!”

……

眾屬下紛紛起身端碗,劉大同不忍拒絕,隻得一一飲過,不多時酒力上來,手支了額頭昏昏欲睡。

周秉見狀,起身下到場中扯過一名舞姬,連拉帶拽的將其塞到劉大同懷中,含混不清的說道:“好好陪我大哥!元帥!陪的不好,爺爺我宰了你!”說罷,一個大大的酒嗝自喉嚨噴出,引得眾將哈哈大笑。

周秉搖搖晃晃的走回場中,歪著腦袋將那些舞姬挨個湊近瞅了一遍,然後又扯住其中一個,一把拽入自己懷中用力夾住,舉起手中酒碗大聲叫道:“來!兄弟們再幹一個!今晚……咱們不醉不歸!”

“好!不醉不歸!”

“不醉不歸!”

……

眾將官紛紛起身叫好,再度豪飲一碗,各自放生大笑。

周秉喝得興起,對著眾人喊道:“來!來!兄弟們有福同享,每人挑一個小娘子陪酒!在甘州,以後就是咱們說了算!”

一群軍漢鮮有機會見過這等年輕又有姿色的小娘子,內心早就蠢蠢欲動,隻是礙於身份不敢造次,此刻見副帥公然提議,個個心花怒放,你看看我我瞧瞧你,誰也沒好意思第一個動手。

周秉哈哈大笑,將一名舞姬一把推到馬都尉身邊,馬都尉麵上一紅,手忙腳亂的扶住了嚇得麵色發白站立不穩的小娘子,其餘眾人一見,再也顧不得矜持各自衝上來搶走了早就相中的舞姬,兩名軍校還差點為爭一名紅衣舞姬打鬥起來。

箏鼓不停,酒肉不斷,一群軍漢歡飲作樂直至深夜,劉大同早已趴在食案上鼾聲如雷。

次日醒來已日上三竿,劉大同翻身坐起,仍是一臉倦容,依舊渾身酒氣。一名軍士小心的過來稟告:“元帥,徐軍師求見,已等候多時了。”

劉大同“嗯”了一聲,草草洗了把臉,感覺頭腦稍稍清醒了些,“讓他進來。”

軍士出去傳話,不多時,一名身材矮小鬢角有些斑白的長須瘦削男子走了進來,正是甘州城原參軍徐長風,破城後毛遂自薦,劉大同見其有些本事,身邊也缺個出謀劃策的人,便留他做了軍師。

“徐軍師,坐。”劉大同披了外衣,坐在床沿上招呼道。

“謝元帥,不才站著就好。”徐軍師謝過,仍舊站著。

“軍師找我何事?”劉大同輕輕揉著太陽穴,見軍師不肯坐,也不去勉強。

“元帥,大軍眼下士氣正盛,糧餉充足,不才以為當盡快再取一城,這樣兩地可互為照應,甘州雖然易守難攻,但僅此一城,倘若朝廷傾力來剿,難免有破城之日。”徐長風說道。

“軍師言之有理。”劉大同點點頭,“我也有此打算,嶽南、隴右兩司兵精糧足,都不好招惹,軍師以為,我們往哪走是上策?”

“不才得友人飛鴿傳書,得知往西兩百餘裏之掖城有大軍調動跡象,意圖往淹城方向集結。不才以為元帥可揮軍直奔掖城,趁虛將其拿下。如此一來,甘州、掖城互為屏障。倘若甘州不保,咱們可以從掖城一路西進,沿途招攬人馬擴充實力,西北片各鎮守司普遍軍力不強,咱們可以覓一城為根基,再徐圖發展。”徐長風侃侃而談。

“軍師消息是否可靠?”劉大同問道。

“傳遞消息之人乃不才同窗好友,錯不了。”

“嗯。”劉大同點點頭,起身在軍士的幫助下穿起盔甲,“西進確是個不錯的主意,待本帥細細思量,再與軍師商討。”

“元帥,事不宜遲,須盡早做決斷才好。”徐長風躬身提醒道。

“本帥會考慮的,現在我要去例行巡查,軍師要不要一起去?”劉大同戴好頭盔,轉頭問道。

“此地本是住慣了的,不才就不去了。”徐長風答道 。

“嗯,也是。”劉大同點點頭,提了腰刀出了房間。

劉大同率領周秉等幾名將官親兵在城內巡視,見某處裏坊中似有吵嚷之聲,便聞聲尋了過去。遠遠便瞧見一處酒樓裏圍了一大堆人,正中有幾人正在拉拉扯扯互相喝罵。

“什麽事?”馬都尉猛喝了一聲。人群回頭看見劉大同等人,頓時安靜了下來。

“劉元帥!”

“元帥來了!”

……

“何人在此喧鬧?”馬都尉沉聲問道。

“報馬將軍!此人毫不講理!明明小人先來,此人非要趕小人走,說什麽小人是新進的,他是湘河嫡係,這靠窗的位置就該讓給他坐!”一名身著布甲的年輕士兵捂著臉搶先告狀,“小人不讓,他便動手打我!”

“可是如此?”馬都尉轉頭向那幾名身著銀甲的士兵問道。

“小的隻是想這裏明亮,想和兄弟們一起喝點酒,誰知這廝敬酒不吃吃罰酒,好言相勸不肯聽,所以……所以就……”領頭的銀甲士兵小聲說道。

“什麽好言相勸!你們上來就趕!幾時和小人商量過了!店裏明明還有其他空的座位!”年輕士兵帶著哭腔叫道。

“若不是看這裏靠著窗景致不錯,小爺還懶得跟你搶呢!”領頭的銀甲士兵斜著眼瞧著他,“一個穿布甲的新蛋子,讓個座怎麽了?”

“太欺負人了!”

“就是!明明人家先來!”

“哪有這樣子的,我還以為這些兵有什麽了不起呢,原來都一個樣!”

……

人群中議論紛紛。

“不是我們拚死趕走守軍,有你們好日子過嗎?一群不知好歹的東西!”領頭的士兵聽到人群的議論,轉過身去拍著胸脯朝人群大聲吼道。

“給我閉嘴!”劉大同再也忍耐不住,厲聲叫道。

幾名士兵從來沒見過元帥發這麽大火,嚇得一激靈,老老實實的站好不敢動彈。

“搶人家座還振振有詞,誰教你們的?什麽嫡係不嫡係,大家都是一樣的兵!都是我劉大同的兵!別以為披個銀甲就高人一等!來人!給我把這幾個的盔甲扒了!”劉大同怒罵道。

身後幾名親兵一擁而上,當場將三名湘河兵的銀甲扒了下來,隻剩貼身衣褲狼狽的站在那裏,人群中爆發出陣陣叫好。

“看你們還囂張跋扈!”

“劉元帥幹的好!”

……

“大哥,這麽多人看著,不合適吧!”周秉附在劉大同耳邊說道,“不就是搶了個座嗎?批評幾句算了!”

“怎麽能就這麽算了?”劉大同怒道,“今天敢搶自己兄弟的座,明天就敢搶老百姓的錢財!那我們和土匪有什麽兩樣?”

“哪有那麽嚴重?”周秉小聲勸道,“都是自家兄弟,都是大哥帶出來的湘河子弟,差不多算了吧,他們知道錯了!”

“你們幾個!知道錯了沒有?錯了趕緊向元帥道歉!”周秉轉頭給那幾個兵一人一巴掌。

“元帥,我們錯了,下次不敢了!”幾名湘河兵捂著麵頰趕緊認錯求饒。

劉大同怒氣未消,還欲發火,周秉見狀趕緊跑上去攔在三名同鄉身前,伸手拍拍自己胸脯,笑嘻嘻的打圓場:“大哥,大哥,這次就算了,他們也認錯了,看在小弟的麵子上放他們一馬!走走,大哥小弟請你吃酒去!”

劉大同本來想當眾狠狠責罰三人一頓以正軍紀,被周秉這麽一攪和,有點抹不開這位兄弟兼副手的麵子,想來也算有所懲戒,隻好恨恨的哼了一聲作罷,被周秉拉著上了酒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