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車裏顛簸了十多天的舒陽這才發現,以前乘馬車那些日子的奔波壓根算不得什麽苦。雖然馬車破舊了點,被褥也殘缺不全,但至少有個棚子可以遮風擋雨,有筠姨一路盡量讓他倆躺著坐著都舒服些,也不會餓著肚子趕路,飲食飲水從不短缺。現在這木頭籠子裏到處都是硬邦邦的,不管是靠是坐都硌得骨頭生疼,加上車子的劇烈晃**才第一天身上就到處都是蹭破的傷口,一碰就火辣辣的疼。有一天囚籠輪子騎到一塊大石頭上整個翻了過去,舒陽在裏麵摔得暈頭轉向頭上起了一大個包雙手蹭得全是血押車的軍士也僅僅隻是過來瞅瞅確認他還能喘氣便不再管他。一天隻給吃一頓,有時候是軍士們啃剩的餅渣子,有時候是一團黑乎乎的不知道什麽東西混成的糊糊,泛著惡心的味道。心情好了才扔給你一口水喝,心情不好任你怎麽低聲下氣的央求也不會有人理你。大概這夥軍士得到的命令是必須把他們活著送回京師,否則舒陽覺得自己和妹妹被活活餓死在路上都大有可能。那些官兵互相之間談笑風生,經常拿他和妹妹開各種玩笑,但隻要麵對他倆馬上換成一副凶神惡煞的嘴臉,稍有不順就一鞭子抽過來,其中有個軍士總能將鞭稍從囚車縫隙裏準確的抽到舒陽身上,並為此驕傲不已,以至於舒陽後來見到他走近便嚇得在狹小的囚車裏四處挪動。

這是一種從內心到筋骨的全麵折磨,舒陽感覺自己就是一頭時刻待被宰殺的牲畜,毫無自由,毫無尊嚴,毫無希望,你除了搖尾乞憐便隻有在孤獨和恐懼中等待絲毫不能左右的未來。

如此一路風餐露宿,沿途的景色終於不再那麽荒涼,開始稀稀落落的有了人煙,清晨能聽到雞鳴,晚上能聽到狗吠,而不是令人瘮得汗毛直豎的狼嚎。舒瑢知道,離自己從小生活的地方應該是越來越近了,有些地方的樣子和自己來時依稀一樣。回到京師自己和哥哥會受到怎樣的對待?會不會再被他們關進黑乎乎的大牢裏和老鼠待在一起?還是會砍了自己和哥哥的頭?舒瑢不敢多想,她心裏怕的要死,但絲毫不敢表露出來,她一直乖乖的縮在囚車一角,默默咬牙承受身上的一切痛楚,除了實在渴得受不了了小聲的央求一點水喝,她幾乎不發出任何一點聲音,所以額外的苦頭倒也沒受多少。舒瑢心裏一直在想念著高叔叔、筠姨和斷刀鐵郎幾位叔叔們,盼望著他們能來救自己和哥哥,可是高叔叔在自己和哥哥被抓前就走了,隨後斷刀叔叔和鐵郎叔叔也走了,他們可能壓根都不知道自己被抓的事,但是黑風叔叔和雷火叔叔應該知道呀,他們一定回來救自己和哥哥的,但是他們在哪呢?已經從羅夏一路走到了這裏,走了這麽多天,依然沒有看到一點點他們的影子。或許他們已經來過,但是覺得沒有救出來的希望,就又走了吧?舒瑢絕望的看看前後,至少有五六十名士兵在押送她和弟弟兩輛囚車。

盡管如此,每經過一棵樹時,她都會抬起頭望望,希望在某個枝杈上看到黑叔叔晃悠悠吊著的雙腿。然而冬天的枝椏光禿禿的一覽無餘,除了偶爾幾個空空的鳥窩,什麽也沒有。

就在舒瑢心頭的希望已經變得快要和這枝杈一樣光溜頹敗之時,她果然看到在右前方不遠處一棵高大的枯枝上有一團黑乎乎的影子,舒瑢差點就要驚叫出來,她拚命掩飾住心頭的狂跳,看看周圍並沒有士兵注意自己,悄悄的將眼睛貼到囚車邊仔細去瞧,盡管她十分懷疑自己的眼睛,但那團影子隨著囚車的走近越來越清晰,那雙晃著的腿也越來越明顯。

舒瑢飛快的瞟了一眼舒陽,他縮成一團一動不動,似乎是睡著了。她不敢也沒法將消息傳遞給哥哥,這樣更好,萬一他知道以後沉不住,恐怕會帶來更多的麻煩。

舒瑢靜靜的看著黑風,目不轉睛,眼睛裏明顯有淚光。

黑風騎在樹上看著下麵長長的隊伍。這棵樹很高,頭頂的陽光也很刺眼,不會有人注意到他,除非有人刻意抬頭去找。

他看到了小姐眼中的激動和企盼,他也一樣。

隊伍逐漸消失在荒野裏,黑風下了樹,在樹根一人高處刻下一個記號。

雷火和筠娘直到天快黑才趕到,帶來一些幹糧和水。

“怎麽樣?能行嗎?”雷火靠在樹幹上啃著幹糧,就著涼水。

頭頂沒有聲音,雷火知道他多半在搖頭。他們跟蹤囚車已經好幾天了,如果能動手早就幹了。若是高將軍他們都在,這五六十人根本不用放在眼裏,但眼下隻有他和黑風兩人,還帶著絲毫不會功夫的筠娘,實在沒把握能將少爺和小姐救出來再安全的撤走。

“鎮上有沒有什麽消息?”黑風坐在樹上問道。

“狗閹賊死了。”樹下傳來雷火的聲音。

“高將軍他們得手了?”黑風低下頭驚訝的問道。

“不知道,聽說在法場行刺的不止高將軍他們,還另有其人。但狗閹賊確然是死了。”

“什麽時候的事?”

“就前幾天。”

“這麽說,高將軍他們應該在回來路上了。”

“嗯。我在附近都留下了記號,高將軍他們如果看到了應該會來和我們匯合。”

“再走七八天應該要到京師附近了,如果再等不到他們,我們隻能試他一試。”雷火說著朝頭頂望去。

“嗯。”黑風望著遠處漸漸沉下的夕陽,從鼻孔裏發出聲音。

筠娘全程沒有說話,低著頭默默小口小口的啃著幹糧。她心裏恨自己是個女流之輩,每次遇到這種關鍵情況自己就成了活生生的累贅,除了拖後腿什麽忙都幫不上。然而黑風和雷火從來不埋怨她,他倆越是這樣她就越覺得自己沒用透頂,還不如聽他倆好好數落自己一頓。

天已經完全黑下來了,遠處的鎮子上亮起了稀稀拉拉的燈火,跟螢火蟲沒什麽兩樣。黑風在樹上看的分明,少爺和小姐就在那個鎮子裏,這時候或許正在某個地方宿營,再等上個四五天如果依舊沒有高將軍他們的消息,那隻能在像今天這樣一個月明星稀的夜裏孤注一擲了。

鐵郎細心的擦拭著店門邊一棵樹,有一塊沒了樹皮,露出米黃色的樹幹。

“你還幹嘛呢?走了!”斷刀嚷嚷道。

“你們來看!”鐵郎的聲音有些激動。

“什麽大驚小怪的?”斷刀湊了上來,魏將軍聞言也走了過來。

被挖掉樹皮的地方刻著一個記號,一點一橫一口,正好是“高”字的上半部分,這是他們在逃亡途中約定好的聯絡記號。

“黑風他們也來了羅州?”魏傳勖心中一凜,一股不好的感覺頓時彌漫全身,“找找別處還有沒有!”

這個記號是橫過來的,點這個筆畫朝著右邊。四人沿著街道往右邊走,走到一處岔道口,街邊轉角處的青磚之上又出現了這個記號,這次是斷刀先發現的。

“看來他們不久前來過這裏。”魏傳勖輕聲說道,斷刀和鐵郎同意他的判斷,因為青磚上的記號還非常清晰。

“會不會出了什麽事情?”鐵郎也隱隱感覺不妙,記號已經到了羅州,算算日子,應該是他們出來不久之後黑風或者雷火也離開了羅頡城。

“也許就是嫌悶得慌出來轉轉,出來找咱們玩也說不定。”斷刀打岔道,說實話這回他自己都不相信自己的話,羅頡到羅州雖然隻一字之差,相隔可是千裏萬裏,若單純隻是出來遊山玩水,一兩個月都未必到得了這。

魏傳勖和鐵郎沒有接他的腔,斷刀也覺察到事情的不同尋常,不再胡亂打岔,四人順著記號的指引一路奔出了小鎮。

再奔出一段路途,魏傳勖忽然勒馬停了下來,“你們看!”

斷刀和鐵郎順著魏將軍的馬鞭往地上看去,泥土地上有兩道明顯的車轍,旁邊還有雜亂的腳印,顯然是有一隊車馬不久前曾經過。

“追!”魏傳勖一夾馬腹,斷刀和鐵郎也立即跟上,三人順著車轍一路追了下去,那個記號也一直順著車轍不時出現。

沿途有埋鍋造飯的痕跡,看來這是一小股足有數十人的軍隊,這個記號為什麽會和軍隊出現在一起,魏傳勖心中不詳的預感越來越強烈。

第二日臨近午時,路上的馬糞已經十分新鮮,“應該就在前麵不遠了。”魏傳勖說道。

“我前去打探打探!”鐵郎不等魏將軍下令,打馬飛奔而去。奔出大約一頓飯的功夫,遠處果然隱隱約約出現了一隊人馬。鐵郎打算奔近一些觀察,忽然頭頂傳來一陣風聲,鐵郎大吃一驚,身子往下一伏右手飛速拔出佩刀朝著背後便砍。

鐵郎的應變不可謂不快,可惜還是遲了一步,對方淩空而下又占了先機,清清楚楚看清了他的刀勢,揮刀格住,人已經準確的落在了鐵郎身後。

“你死了。”一向不苟言笑的黑風顯得很開心。

雖然這完全不是他一向的風格,但這再熟悉不過的聲音還是讓鐵郎頓時放下心來,“媽的,果然是你!嚇爺爺一跳!”鐵郎也極為高興,學著斷刀的腔調笑罵道。

“就你一人?”黑風和鐵郎同時問道。

“都在。”兩人又同時回答。

各自呆了片刻,鐵郎笑了起來,“怎麽回事?”

“少爺和小姐被抓了,前麵押的就是。趕快去找高將軍!”黑風催促道。

鐵郎心中一凜,事情看來比他們預料的還要糟糕,當下也不多問立即調轉馬頭帶著黑風往回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