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姐師姐你看,好不好看?好不好看?”鬆香將臉伸的老遠,讓鬆梅鬆蘭看她臉上剛擦的胭脂。

“臭美!”鬆梅笑罵道。

“真挺好看的!還好香!”幾名女弟子圍著鬆香看來看去,嘰嘰喳喳的議論著,“哪來的胭脂?給我一點!給我一點!”

“你們幾個,不好好練功,嘻嘻哈哈像什麽樣子?”柏坤嚴厲的聲音出現在幾人身後。

幾名女弟子嚇了一跳,趕緊乖乖的站好。那名叫鬆香的女弟子一緊張,手裏的胭脂盒“啪”的掉到地上,滿滿一盒紅紅的胭脂大半潑了出來,一股濃鬱的香氣頓時彌漫開來。

“練功怎麽還帶著這個?”柏坤指著地上的胭脂問,“鬆香,是你帶的嗎?”

“不是,師父,不是……”鬆香趕緊否認。

“不是怎麽在你手上?”

“是這樣的師父,”鬆梅正想解釋,柏坤打斷道:“讓她自己說!”

鬆香隻得上前一步,小聲說道:“回稟師父,是庫房的柏塵師叔命人送來的,說是掌門師伯特意托柏橡師伯下山采買時順道給咱們坤道院帶回來的,有好幾盒呢!”

“是這樣嗎?”柏坤轉頭向鬆梅問道。

“正是如此。”鬆梅回道,“送東西來的鬆林就是這麽說的。”

“掌門師伯對咱們坤道院真好!”鬆萼輕聲對著身邊的鬆芷說道,“一會我也要試試!”

“你是這麽認為的嗎?”柏坤聽到了鬆萼的話,怒氣頓時直往上衝,“你們也是嗎?柏楊師伯走了才幾天,你們就忘得一幹二淨!一點胭脂水粉就把你們收買了嗎?”

見師父發了真脾氣,一群女弟子頓時嚇得立即跪下,“師父息怒,弟子知錯了!”

“鬆梅,你把這些胭脂統統送回去,告訴柏竹師叔,我們坤道院不是煙花地,用不著這些東西!”

“師父,這……”鬆梅覺得東西送回去沒什麽打緊,可後麵的話她不敢就這麽照實了跟師叔說。

“這什麽這!馬上送過去!”柏坤提高了聲音。

“是!師父!”鬆梅趕緊轉身匆匆走了。

“好好練功!”柏坤氣衝衝的掉頭回了自己的小院。

“師父最近是怎麽了?自從上次莫名其妙閉了關,又莫名其妙的出了關,脾氣就一天比一天壞!”鬆萼悄聲說道。

“就是呀!師父自己也用胭脂的,怎麽今天突然發這麽大脾氣?就是掌門師伯送來的嘛!我們又沒說錯!”鬆香莫名其妙挨了頓罵,剛才忍著不敢動,這會委屈得眼淚都快下來了。

“那是以前,最近你什麽時候看見師父用過胭脂了?”溧歌在旁邊插言道。

“也是,師父是不是遇到什麽事了?”

“不知道。以前柏楊師伯對咱們也不錯,可是能給咱們送胭脂這麽周到的,也隻有現在的掌門師伯了。”

“聽說是現在的掌門設計趕走了柏楊師伯?”

“什麽設計?本來就是柏楊師伯自己亂了規矩,把那個什麽心經傳給了他自己的弟子嘛!”

“不要亂說!那是他們上一輩的事情,關咱們什麽事?誰對咱們好就行了!”

本來都興奮的不得了的女弟子們被這麽一鬧,瞬間都沒了心情,一邊懶懶散散的練功,一邊七嘴八舌竊竊私語。

“好了你們不要亂嚼舌頭了,師父既然發脾氣,一定有她的原因!專心練功!”鬆蘭說道。

二師姐發了話,大家慢慢都不再議論,開始安心練功。

傍晚的時候,溧歌一個人去了後山的大橡樹,當她走到橡樹之下的時候,發現熟悉的地方坐了一個身影,溧歌大喜過望,激動的朝著橡樹衝了過去,邊跑邊叫:“小白!小白!是你嗎?小白?”

待跑的近了,才發現那個背影寬寬胖胖的,顯然不是她朝思暮想的小白。

“鬆楨!?你給我下來!”溧歌認出了這個不要臉的家夥。

“他不會回來了,還想著他呢?”樹上的人回過頭來,正是鬆楨。

“回不回來關你什麽事?給我下來!那不是你坐的地方!”溧歌喝道。

“為何我就坐不得?我就坐了!怎麽樣?”鬆楨坐在夜白常坐的位置上扭扭屁股,看得溧歌一陣陣惡心,“你們還真會選地方!這地方看起來真不錯!”

“你下不下來!下不下來!?”溧歌氣得要命,低頭四下看看,撿起幾塊石頭便朝鬆楨砸去。

“哎哎哎!你幹嘛?痛!痛!痛!我下來我下來!”接連被石子砸中的鬆楨痛的大呼小叫,趕緊從樹上溜了下來。

“不準你再上去!我看到一次砸你一次!”溧歌指著樹上氣呼呼的對著鬆楨大叫。

“不上去不上去!我聽弦兒妹妹的!”鬆楨不停揉著被砸痛的地方,嘴裏絲絲抽著涼氣。

“誰是你妹妹!”溧歌本來想上去安靜的坐一會,想到那裏已經被這個討厭的死胖子坐過了,頓時沒了心情,扭頭便往回走。鬆楨立即亦步亦趨的跟上,嬉皮笑臉的說道,“師妹也是妹妹呀!”

“你別跟著我!”溧歌停下來扭頭衝他吼道。

“我看你心情不好,知道你會來這裏,所以才特意來看看你……”

“我心情好不好關你什麽事?離我遠點我心情就好了!”溧歌頭也不回的快步朝前走。

“要多遠?這樣行不行?這樣?還是這樣?”鬆楨說一句“這樣”便往後小小的跳一步,“師妹,這樣夠不夠遠?”

溧歌本來不想理他,又想看看他在耍些什麽花樣,回頭看去,見鬆楨肥肥壯壯的樣子遠遠的單腳立著,正努力保持著平衡,活像隻吃的太肥的猩猩,忍不住笑了一下。

鬆楨見狀立即笑嘻嘻緊趕幾步湊了上來,“弦兒師妹,我沒有惡意,就是想來看看你。”

溧歌馬上換做一臉怒容回頭瞪著他,鬆楨立即又單腳跳遠。兩人就這麽一來一往一前一後的下了山。

柏坤輕輕擦拭著自己的長劍,劍鋒在輕搖的燈光下流動著淡淡的銀光。太玄心經她才練到第五層,而且似乎進入了一個死結當中,已經將近半年多毫無進展。換做以前,柏楊師兄定然會耐心的提點於她,柏楠師兄也很樂意提供幫助,但現在,她是絕對不會求助於那個把她傷得體無完膚的惡毒之人的。那日在峰頂他所展露出來的功夫顯然比她預料的要高出一大截,看來單憑一己之力想要給九哥給夫君報仇的願望是絕難實現了,柏坤深深的歎了口氣,索性不再思索練功的事情。

柏坤覺得自己的思緒越來越亂,越來越難以集中精神,以前那種無我空明的境界已經很久沒有達到過了,突破一層障礙的欣喜更是經久不曾再度體會。近日來坤道院一應供給越來越豐盛,比起男弟子來明顯優越的多,柏坤自然明白大師兄打的什麽主意,因此除了生活必備用品其他東西統統原封不動送回,由此也引來弟子們諸多不滿,今日這胭脂的事情便可見一斑。

坤道院一直都備受關注,近日更是明顯,諸多女弟子常常會收到男弟子們的各種小禮物,自從小白走了之後,溧歌更是成天有一些愣頭青們跟在她屁股後麵,柏坤忽然發現,手裏的劍對於她和她的弟子們來說,或許並不是最好的武器,至少不是唯一的。

想到這裏的時候,她忽然渾身打了個顫。

在顫抖中她聽到了細微的敲門聲。

“進來。”柏坤將劍收回劍鞘。

門並沒有栓,鬆蘭的腦袋探了進來,“師父!”

“進來吧。”柏坤平複了下情緒,淡淡說道。

鬆蘭輕輕走了房來,將師妹們白天的談話告訴了師父。柏坤靜靜的聽著,沒有說話。

“師父,有件事我不知道該不該問。”鬆蘭小聲的說道。

“該不該問,你應該自己判斷。”

隔了一會,鬆蘭終於鼓足勇氣,“師父,真的是柏楊師伯錯了嗎?那麽多人要趕走他?”

“你應該有自己的判斷。”柏坤又重複了一遍。

“姐妹們都在說,柏嶽師伯做了掌門之後,大家的夥食比以前好了,現在連胭脂都替我們想到了,跟以前柏楊師伯在的時候,有些……有些不大一樣了。”鬆蘭的聲音越說越小。

“你的看法呢?也和她們一樣嗎?”柏坤平靜的望著她的二弟子。

“我覺得,我覺得是他們錯怪柏楊師伯了!”鬆蘭終於說出了她的想法。

柏坤有些欣慰的笑了,“為什麽呢?”

“說不上來,就是一種感覺,柏楊道長應該不是那樣的人。”鬆蘭從師父的眼神中看到了肯定,膽子慢慢大了起來,“如果觀裏真的糧食缺的那麽厲害,現在這樣吃不是太浪費了麽?這些買胭脂的錢可以換不少糧食了。”

“把‘應該’兩個字去掉。不給些甜頭,如何讓大家以為新的會比舊的好?”柏坤讚許的看著二弟子,“你會自己思考,很好。不管對錯,我們都不應該盲從別人。為師也是最近才明白這個道理。”

“如果你的話大家不理解,不同意,反駁你,甚至罵你,打你,你還會堅持自己的想法嗎?”柏坤接著說道。

“我……我不知道。”

“他們在賣藥,這些買胭脂的錢便是賣藥得來的。”柏坤猶豫了一會才說道,她還是決定把真相告訴二弟子。

“賣藥?”鬆蘭驚住了,“觀規不是說施診用藥不取分文嗎?”

“如果他們眼裏有觀規,輪得到他做掌門嗎?你四師伯會氣的出走嗎?你三師伯便是因為堅持不肯賣藥才被他們視為眼中釘的。”

鬆蘭頭一次聽師父跟自己說這些長輩們的事情,每一句話都像一聲雷在她心頭滾過。雖然她隱隱覺得觀裏的事情沒那麽簡單,但也從沒想到會有這麽複雜。以前柏楊師伯在的時候日子清苦一些,但也是近一年才有的事,大家都始終規規矩矩勤勤懇懇做功課,現在換了新的掌門,大家吃喝用度寬鬆才沒幾天,就覺得好像以前那些日子一直都非常刻薄,而且都鬆懈懶惰起來,尤其是二師伯越來越不愛管事,師兄弟師姐妹們更是逐漸不再把觀規視為不可侵犯的戒律,說話行事出格的情況越來越多。鬆蘭一直覺得不安,但眾師姐妹師兄弟大多都認為她不過是習慣了以前,天生享不得福的苦命。到底誰是誰非,苦悶不已的她如今聽到師父的一些話,似乎有了自己的答案。

柏坤見鬆蘭一直低頭沉默不語,知道她心裏一定在激烈的思考什麽,走過去輕輕按了她的肩膀,柔聲說道:“別想的太多了,做好自己的事情就是。”

“嗯。”鬆蘭抬頭看看師父,輕輕點點頭。

“很多時候,前麵種下的因並不一定能馬上看到果,但它總會來的。就像這晚上,雖然一天比一天長,但總歸天還是要亮的。”

“嗯。”鬆蘭雖然聽不太明白師父的意思,但她認為師父的話很有道理。

“不早了,回去休息吧。”

“是,師父。”

柏坤望著二弟子走出的背影,越來越覺得自己必須得做點什麽了,不能就這麽輕易的一走了之,為了九哥,也為了青陽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