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晚提前一個禮拜住進了醫院。
考慮到她肚子太大，和產後休息等問題，衛文辭幫她找了護工。
中午的時候，還給她單獨訂了餐。
桑晚都沒有拒絕。
她知道欠了衛文辭的人情，現在她需要這份照顧，人情隻能以後還。
衛文辭並沒有經常來看她。
桑晚看得出來他好像很忙。
偶爾也能聽到護士們之間的八卦，說醫院頂樓VIP收了一位病人，衛醫生全程陪護。
桑晚一開始並沒有想到是誰。
許家有自己常去的醫院，也有自己的家庭醫生，衛文辭說是參與會診，但會診的醫生一定不止他一個，許連城不會信任新麵孔。
所以在醫院看到許連城的那一刻，桑晚是懵的。
樓下小花園，許連城順著走廊大步走來，身後跟著文白。
他走得很快，臉上是一種冷峻，邊走邊往旁邊掠了一眼。
桑晚忙轉過身。
旁邊隻有一棵小樹苗，桑晚無處可避，隻祈禱許連城沒有看到她。
但許連城卻突然停下腳步。
文白不解，“連城？”
許連城佇立不動，他眉頭皺起，望著不遠處那個背影，心裏劃過古怪的熟悉感。
很像桑晚。
文白也順著看過去，隻看了一眼就知道許連城在想什麽，他說，“……那是個孕婦。”
即便隻是背影，依然能從體態上看出來大腹便便。
許連城看了他一眼，似乎真的思考了兩秒，隨之，卻又抬腿走了過去。
文白，“……”
怎麽，連孕婦都不放過了嗎？他想，許連城真是被桑晚折騰得走火入魔了。
他本來想跟著去，又想許連城是成年人，他寸不離步跟著，像個老媽子，幹脆抱臂靠在了旁邊的柱子。
桑晚緊張極了。
她能感覺到後背如芒的目光根本沒消失，而且那種緊迫感還越來越近。
她強壯鎮定，抬腿直接往前走，並不敢走得太快。
許連城心裏的異樣更甚。
他雙眸逐漸變得鋒利，視線牢牢鎖定前麵那個人，從她走路的姿勢，到她明顯顯得慌亂的腳步，他心裏突然浮起煩躁，不想在這幹猜，幾步上前，想直接抓住人看看。
卻不想眼前突然閃過一道人影，衛文辭擋在了他麵前。
“三少。”笑吟吟的。
許連城凝眉，見前麵的孕婦走得快沒影了，嘴巴裏隻不耐煩吐出兩個字，“讓開！”
衛文辭也不生氣，說，“三少怎麽在這？我正想找你談一下手術方案。”
許連城這才把視線落在他臉上。
衛文辭故作不解，“……三少是有事？”
許連城不說話，他覺得衛文辭出現得很突兀，剛剛他是直接衝到了他麵前，太近，超出了正常的社交距離。
而以有限的幾次接觸，眼前的衛醫生不像這麽沒分寸的人。
許連城心裏有疑問。
但是衛文辭並不是桑晚社交圈的人，所以可能也是他多想。
“沒事。”許連城說，“我今天來就是專門來問手術的事，衛醫生想在哪兒談。”
“去我辦公室吧。”衛文辭說。
許連城點頭，“好。”
“往這邊走。”
兩個人轉身往相反的方向離開，許連城在後，他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走廊盡頭已經空無一人。
文白也從另一條岔路走到了他身邊，見他明顯心事重重，問，“怎麽了？”
許連城搖頭。
他要是讓文白去查查剛剛那個孕婦，可能顯得像有病。
“沒事了。”他說。
桑晚不可能還留在禹城，既然已經獲得了自由，她巴不得走得越遠越好。
而且，她也不想生孩子。
孕婦什麽的，是他自己發癡。
桑晚同樣嚇得不輕，直到回了房間，心髒還跳得厲害，像是要從嗓子眼蹦出來。
差一點。
隻差那麽一點，就會被許連城發現，他這個人很敏銳，不是那麽好糊弄的。
桑晚甚至懷疑他可能已經猜到了，又不想自己嚇自己。
“還有三天。”
她默默想，還有三天就到預產期，等生了孩子，她就會離開禹城，到時候，就什麽都不怕了。
三天後，手術室的燈亮起。
VIP休息室裏，許連城正獨自坐在沙發上，窗外的天是黑的，他的目光也是，沉沉地望著一處。
奶奶不想告訴任何人，許連城也就真的沒有通知任何人。
他獨自消化著‘可能失去’帶來的壓力。
文白站在他旁邊，輕聲說，“不會有事的，我們請了最好的醫生。”
國外頂尖的醫療團隊，配合著禹城頂尖的專家，是能從閻王手裏搶人的配置。
許連城雙手搭在沙發扶手，目視前方，口中說，“當然，一定不會有事。”
語氣很鎮定。
文白，“你困了就休息一會，等手術結束我喊你。”
“不用。”許連城說，“我不累。”
他的精神甚至很亢奮，處在一種幾乎要壓製不住的狀態裏。
濃重的黑夜像個洞穴，稀釋著許連城的氧氣。
他覺得胸口堵著，不期然想起前兩天看到了的那個孕婦。
那個和桑晚非常像的背影。
按照他原本的設想，他的確該有個孩子。
但桑晚打碎了這一切。
一年。
一無所獲。
他仰頭靠在沙發上。
外麵的走廊空****的沒有人影，隔壁的婦產科樓也是一樣，走廊裏空無一人，但手術室裏卻是此起彼伏的慘叫。
今晚生孩子的不止一個。
桑晚卻一直咬著唇，醫生告訴她注意體力，調整呼吸，她盡力配合。
臉因為過度用力，呈現紫紅色。
“看到頭了，再加把勁。”醫生高興地鼓勵她。
“唔！”桑晚牙齒緊緊咬合，喉嚨裏再也壓不住叫聲，“啊”了一聲。
下一刻，產房裏響起嬰兒的哭泣聲。
“是個男孩。”護士把孩子提溜著給她看，“桑小姐，恭喜。”
桑晚精疲力盡，點了點頭。
終於結束了。
她仰躺在手術**，半闔的眼皮望著頭頂炙熱的光源，覺得一切像一場夢。
從十八歲到現在，過去的每一天都像是一場夢。
但身體的疼痛是真實的，嬰兒的哭聲是真實的。
她獲得了一個新的生命。
然後，她要帶他走得遠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