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筠知道這個老人家是在擔心什麽,無非是不想為這個貧困的家庭再添加重擔。
她未等初筠回複又斷斷續續道:“……若不是舍不得……我這把老骨頭,去也就去了……唉……”
歎氣的聲音帶著雜音,初筠知道,那是她的肺不太好了,一是年齡大了,二也是實在虛弱。
其實老人並沒有多大年紀,頂多四五十歲,隻是常年勞作,讓她傷了身體根本,生病的時候又沒有好好休養,現在才會是這個樣子。
初筠細聲慢語,又生怕老人聽不清,聲音放大了些許:“我是免費的大夫!”
慧嬤嬤好笑不已,小姐還是和以前一個樣子。
那老人道:“免費的好……免費的好。”
初筠大聲道:“您別動,我給你看看身體!”說罷就要給她身上的棉被掀開,就在這個時候劉幼微回來了,看到初筠貿然就去掀開奶奶的被子,臉色一下子就沉下來了,一下子把初筠推開。
初筠被她推得一個晃**,慧嬤嬤趕緊扶好她,對劉幼微怒目而視,道:“王妃好意為你奶奶看病,你這是什麽態度?王妃千金之軀,豈是你能……”
“嬤嬤。”初筠製止她說出更過分的話來,道:“我知道她是無意的,並非有意冒犯,算了。”
劉幼微這才明白初筠竟然是在為奶奶看病,一時間臉漲得通紅,道:“王妃寬宏大量,幼微深感……抱歉,是民女太過魯莽了,還請王妃恕罪!”
初筠擺擺手示意無礙,可是因為劉幼微說話聲音不小,那老人家聽到一口氣就上不來了,麵色憋得通紅,直把劉幼微嚇了個半死。
惶恐喊道:“奶奶!奶奶,怎麽辦?!”
初筠可不敢對此如此虛弱的老人做那種緊急施救,隻好拍著她的後背,讓她緩過來,同時讓劉幼微將剛才倒得茶水拿過來。
幸好,她隻是一時受驚了,喝下一口熱水便緩了過來,還直直說初筠是個好大夫。
初筠哭笑不得,這麽容易就頒了個好大夫的獎杯?
劉幼微的態度與剛才倒是發生了個一百八十度的大轉變,對初筠獻起殷勤來。
一下子跪在地上,道:“王妃有話請問,奴婢定會知無不言。”
她到現在還是認為初筠是為了那日的事情,先前說的話,她自然是沒有完全當真的,隻當是初筠找的借口,卻沒想到初筠扶起她,半點不提那日的事情,反而問道:“你父親還有多久才回來?”
劉幼微道:“快了,快了,王妃快請坐!”
說罷看了看這簾布後麵隻有一個床的樣子,趕緊讓初筠出去坐著,初筠拒絕了,畢竟她生病的奶奶還在這裏。
劉幼微便給她們搬了板凳,慧嬤嬤冷哼一聲,她也是笑意盈盈的,與先前判若兩人。
初筠心道,雲側妃身邊難道淨是一些擅長變臉的人才嗎?
劉幼微現在直把初筠當做自家的救命恩人了,言語間話皆是沒有隱瞞的。
初筠問道:“你的奶奶,是什麽時候開始生病的?”
劉幼微臉色暗淡,說道:“奶奶身體本來十分硬朗,不管是田間地裏,還是家裏,都是好把式,幹活那叫一個利落。我之前回來,她麵色還很紅潤看起來比我都健康。可是,就是這樣的也會突然發病了,一頭栽在田裏,此後就總是神誌不清,甚至腿腳都不變了。人家說她是中了風……”
劉幼微說著嗚嗚哭起來:“這才不久,就變成了這個樣子,連行走都不能了,一直臥床,身體也是越來越差,連眼神都不好了。”
初筠道:“中風?”
劉幼微點點頭,擦著眼淚又道:“大夫說要給煲人參湯補補才能好起來,可是,我家這個樣子,哪裏像是能弄到人參的?然後……雲側妃不知道從哪得到這個消息,找到我,說是我如果幫她做成,她便給我……”
說道最後,哽咽的說不出話來,為此她陷害了對麵的人,可是現在這個人竟然能為她奶奶看病……
初筠聽她說完,問慧嬤嬤道:“我記得,皇後賞賜的東西裏是有一棵千年人參的吧?”
慧嬤嬤點點頭道:“王妃記得不錯。”
初筠笑道:“我留著無甚大用,嬤嬤你回去便給她拿來。”
劉幼微道:“娘娘,這千年人參太過貴重,使不得啊。”
初筠笑笑道:“有什麽使不得,既是藥物便應有該得的用處,否則不是浪費?不要推辭,你奶奶需要。”
劉幼微含著淚點點頭,又看初筠想要上前去為老人家看身體,忙攔著:“這可使不得。”
初筠無奈:“怎麽又舍不得了?”
劉幼微說不出個所以然來,隻是臉憋得通紅,初筠也不好再強迫她,於是便道:“不讓我看便罷了,待明日禦醫過來,那可萬萬不能再攔著了。”
劉幼微一下子愣住了,隨即便是狂喜,王妃這意思是要請禦醫過來給奶奶瞧病嗎?
反應過來,便一下子跪下去道:“多謝王妃!王妃大恩大德,民女沒齒難忘,以後有用得著民女的地方,王妃隻要一句話!”
初筠見她現在這個樣子,還不如那會的呢,最起碼能夠好好聊天,她扶起跪在地上的劉幼微道:“並不是無償的,你父親到底什麽時候回來?”
劉幼微明白這隻是初筠的說辭而已,就是拿了他們父女二人的性命,又能值得那一棵千年人參的須子嗎?這王妃隻是為了讓她心裏舒服一些,能夠安心收下她的關心,一時間感動的熱淚盈眶。
劉幼微似笑似哭道:“這便到了。”
劉幼微的父親站在門口好似是沒有理解為何家裏多了這麽多人,劉幼微趕緊給他解釋了,並把初筠的請求說出來。
劉幼微的父親道:“可否讓小人知道王妃想要的是什麽東西?”
初筠點點頭將那自己描繪的圖紙遞給他,本以為他會問上許多問題,沒想到他叫到:“竟然是這個?”
初筠心裏一驚道:“你做過?”
劉幼微的父親搖搖頭道:“小人沒有做過,隻是為他修了一下,”他指了指初筠畫的輪椅,滾軸的地方說道:“這個地方有些磨損,我隻是為他重新做了一根。那個椅子是可以自己動的,所以小人印象比較深刻。”
初筠聽見他所說的話,整個人的腦袋裏都在回放著,怎麽可能怎麽可能?!
現在怎麽可能會有輪椅的出現,怎麽會呢?
初筠問道:“那是個什麽樣的人?”她心中隱約有些猜想,這讓她有些激動,或者……或者真的是她想象中的那樣!
劉幼微的父親道:“是位公子……”
初筠道:“有沒有讓人印象深刻的地方?!”
他思索片刻道:“短發!小人第一次看到有人是短發,覺著有些不可思議。”
短發!初筠又是一喜,忙道:“他在哪?我想要和他見一麵!”
劉幼微的父親道:“小人今日離開的時候,那輪椅還在店裏呢,掌櫃的說,他今晚就過來。現在,我們應該能攔到他!”
“快走!”
“是是!”他應道,走在前麵,帶著初筠到他打工的地方去。
不多時,他們便到了那個地方,掌櫃的站在門口,劉幼微的爹一看店裏的輪椅已經沒了,便知道那位公子已經來過了,問道:“完公子離開多久了?”
掌櫃的本來想斥責劉幼微父親的說話態度,可是看到他身邊一看便是富貴人家夫人的樣子,忙道:“對對。”
掌櫃的給他們指了個方向,初筠連忙追上去,劉幼微的父親走的飛快把慧嬤嬤都丟在了後麵,可是初筠竟然跟上了他,神色竟沒有勉強之意。
突然,他們看到前麵有座緩慢行走的轎子,劉幼微父親叫到:“完公子,留步!”
轎子子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聲音帶著磁性又厚重,他道:“停下。”說罷便掀開簾子,初筠走到跟前,便見著那個男人的樣子,眼眶立刻就紅了。
那男人雖是短發,卻並不顯得奇怪,反而有一種別樣的味道,最讓初筠感到吃驚的是他掛在脖子上那顆子彈!
真的是!
就算古代已經有人發明輪椅了,可是子彈總不可能吧,這個人和她一樣,不屬於這個時代!
那男人又道:“何事?”看著女人紅了的眼眶,想了片刻,貌似沒有見過,不會做過什麽不好的事情的。
初筠道:“welcome!”
男人目瞪口呆,活像是見了鬼,緩了半天才道:“你再說一遍!”
初筠道:“你下來,我有事相商。”
那男人二話不說就從轎子上蹦下來,又對初筠道:“你再說一遍!”
初筠道:“welcome!welcome!”
那男人表情有些像是無法承受一般,半響紅著眼睛也道:“welcome!”
兩個人突然相視一眼,大笑起來,站在一旁的劉幼微的父親一頭霧水。幸好,路上的人不多,不然他們一定會被認為精神有問題。
男人很自然的就對初筠伸出手,兩人手握在一處,眉眼間都是笑意,心髒同樣的劇烈跳動著,他們不再是一個人了。
“完勇儀。”
“初筠。”
說罷兩人又大笑著摟在一起,耳語道:“原來的呢。”“和現在一樣。”“我也是!”
兩個同樣是千年之後的靈魂,卻在千年之前的身體裏,在千年之前相遇了。
兩人抱在一起,他們都忘記了,所處的是封建時代,是一個男女授受不親的時代,兩人相抱在一起忘記了分開,直到慧嬤嬤上前將他二人分開。
慧嬤嬤怒道:“哪來的登徒浪子!你可知你麵前的人是誰?!”
完勇儀笑道:“是誰?”
慧嬤嬤隻當他是無知,道:“王妃,安逸王妃!怕了嗎?”
完勇儀笑道:“十分怕。”
初筠簡直無語,道:“我是來找輪椅的,聽說你帶走了一個成品,可否讓我瞅瞅。”
他們所處的地方不是什麽封閉的地方,有些話自然是不能說的,不然不過一會,他們怕是都會被綁起來架火燒掉。隻好,先做些正事。
“小事。我們什麽時候再聚?”完勇儀也明白,有些事不能在這個時候討論,便順著她的話說了。
初筠道:“實不相瞞,我此次前來就是為了輪椅,本來,自己胡亂畫畫,心想若是能走運,便能得到一個成品了,家裏王爺也有的用了。沒想到竟然能夠找到了你,也算是意外之喜了哈哈哈。”
完勇儀疑問:“王爺?”
初筠點點頭,神色有些落寞道:“他是為了我……”
完勇儀笑道:“你這混的可是相當不錯啊,不僅是王妃還得到一個如此愛護你的人,”說完,思索片刻,神色竟然比初筠還要落寞,道:“這個成品你便拿去用吧,我已經做了好久了,隻是想要……有備無患。”
“做了好久?有備無患?這是為何?”怪不得滾軸已經磨損了。
完勇儀道:“義父近日雙腿總是疼痛,其實之前他身體便越來越壞了,見他走路有些不便,我便想給他備著,等到……唉。”
他沒有說完,初筠也知道他話裏未盡的意思是什麽,這樣總是讓人十分難過的。
初筠問道:“這……”她想幫些忙……
完勇儀又道:“我義父總是好強,你也許是知道他的,他的名字是完晟。”
初筠並不知道,有些抱歉的笑著,可是她旁邊站著的嬤嬤倒是十分驚訝道:“完老將軍?”
初筠問道:“嬤嬤竟然知道嗎?”
慧嬤嬤道:“也就小姐你不問世事不知道這些了。要說,你也應該是認識的,他便是王爺小時候的師傅,你還總想跟著他習武呢。隻是近幾年,完老將軍已年老為由,歸還虎符了,可是,他依舊是我國百姓心中的戰神!”
初筠笑道:“竟然如此,倒是我孤落寡聞了,隻是,為何不去請禦醫為你義父看看?”
完勇儀有些無奈道:“我當然是請過的,結果義父足足一個星期沒有和我說過一句話,跟個小孩子似的,他不願意讓別人看到他虛弱的樣子……所以啊,不到最後我哪敢把輪椅給他,生怕他又胡思亂想。你便拿去用吧。”
初筠道:“好,先謝過了!”
完勇儀點點頭道:“我回去順路,稍你們一程。”
初筠又謝過,帶著慧嬤嬤上了完勇儀的轎子。
她這邊接連的好事心情舒暢,可是哪知王府現在等著她的是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