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子壯在“黎明會”結束後,單獨請見朱由榔。

“陛下,臣對錢顧問的策略表示質疑。”

“說說理由。”

“是。陛下,若依錢顧問的策略,那麽我軍左右兩路就困住了手腳,跟清兵形成了僵持,任憑張家玉的中路受到敵主力的攻擊。這種打法太死板了,根本無法靈活機動地消滅清兵。”

“那依你呢?”

“陛下,依臣之見,左路軍可放棄荊州,引清兵長趨直入,使其不斷分兵,然後在運動戰中消滅敵人。右路軍也可以如此,圍衢州打援兵的策略,看來是讓清兵給算透了,不能再這麽打下去了。”

“嗯,不錯,你這個想法跟朕不謀而合。不過,你說的這些部署,現在還不是實施的最佳時機。朕是在等,等清兵露出破綻,然後將羅洛渾、吳三桂全部殲滅,等李定國騰出手來,再北上南直隸,將濟爾哈朗的二十萬大軍包圍在江西,然後一舉殲滅。”

“那陛下您今日所說。”

“集生,你不來,朕也要派人將你宣來。朕問你,你難道不覺得襄陽、九江之失有什麽怪異之處嗎?”

“怪異?陛下,您是說,有人提前泄露了咱們的用兵計劃?”

“集生,你也有懷疑?為何不早奏朕?”

“陛下,臣隻是有些懷疑,並無實據,又覺得此事太過匪夷所思,要知道了解整體作戰計劃的,可都是皇上信臣啊,臣焉敢在無證據的情況下亂說呢?”

“行了,不用說了。朕信得過你,你也要信得過朕。朕可以告訴你,確實有人暗中投靠了清廷。”

“啊?陛下,是誰?為什麽不抓起來?”

“集生,想當年赤壁之戰,蔡中蔡和詐降,周瑜一眼就看出來了,為什麽不戳穿他們?”

“留著他傳遞消息!陛下,臣明白了。”

陳子壯解開了心結,歡天喜地地走了。至於勸諫之事,早就拋在了腦後。

皇上在演戲,這還有什麽不明白的?

其實,朱由榔也不全是在演戲。

新政和培養人才同樣非常重要,絕不能因為戰爭的來臨而荒廢。

新政必須推行下去。戰爭時期,爭戰區生產關係會遭到極大破壞,正好可以趁此建立新型的生產關係,這時推行比等勝利之後再推行,難度小很多。

而人才培養同樣重要,等戰爭結束,必須有秉持新政觀念的人才頂上,尤其縣官這一級,這些人才是權力結構當中最基礎的部分,必須夯實。

王夫之是朱由榔最欣賞的人才之一,甚至還在黃宗羲、顧炎武之上,因為王夫之對哲學特別感興趣,對哲學有很深的思考和研究。

哲學是什麽?哲學是關於世界觀和方法論的理論體係。世界觀是關於世界的本質、發展的根本規律、人的思維與存在的根本關係的認識,方法論是人類認識世界的根本方法。

是改變世界的最重要的工具。

隻要將辯證唯物主義思想傳給他,讓他形成自己的理論體係,在國子監講授,必能作養一大批追隨者,假以時日,這一正確的世界觀和方法論,就會慢慢在人當中形成共識,從而為自己建立一個強大的大明帝國服務。

前一陣子,朱由榔憂心戰事,把國子監的事給忘得一幹二淨,如今心事放下,戰爭又不是一天兩天能打完的,所以,他又想起這件重要的事情來。

在別人眼裏,他這是避重就輕。或許,還有人會認為他麵對強清的進攻而毫無辦法。

朱由榔不在乎別人怎麽想,他正想給人一個不務正業的印象呢。

次日,朱由榔易服去了國子監。

國子監位於城西,坐北朝南的一所大院子。

朱由榔站在大門外細細打量,見門麵很寬,門楣上方三個大字“集賢門”。

大門緊閉,旁開小門。

朱由榔知道,大門是不能常開的,隻有皇帝親臨或有祭奠大事,才能大開中門。平時,來往官員和監生,隻能走小門。

朱由榔沒有驚動王夫之,帶人從小門進入。

進了大門之後,朱由榔一眼就看到一座石像,正是孔子行教像。

朱由榔立在像前看了看,跟前世在北京看到的孔子行教像差得太多,一是不夠大,二是雕工也不細。

再往北看,是一座大殿,殿名叫“大成殿”,“大成殿”之後,才是官舍、學舍、藏書樓等。

朱由榔心想:“王夫之也算盡心,雖然不能跟北京的國子監比,但麻雀雖小,五髒俱全,該有的,也算都有了。”

邁步往裏走,一路上冷冷清清,並沒有見到幾個人,來到一間官舍前,見到有個仆人立在門前伺候。

李洪上前問道:“王祭酒王大人何在?”

那人聽了一愣,這人的聲音分明是太監啊,再往後看,看到朱由榔和白興,都著常服。

他不確定這幾人的身份,愣了一下道:“我家老爺就在此處,你們是何人?有何事?用不用通報?”

“不用通報了,朕去看看祭酒大人在幹什麽?”朱由榔說完,把手往後一背,昂然而入。

“啊?皇上駕到!小的叩見皇爺!”那名仆人一聽這話,驚得變臉變色,連忙跪下磕頭。

“這麽大聲幹什麽?給王夫之提個醒?別說,還挺機靈的。”朱由榔心道。

進了屋一看,朱由榔差點笑出聲來。

怪不得王夫之的仆人變臉變色,還大聲提醒呢,原來王夫之上著短衣,挽著袖子,正伏案疾書呢。

聽到仆人提醒,王夫之一愣,停下筆抬頭一看,一位俊郎的年輕帥哥立在麵前,正看著自己笑呢。

不是皇上是誰?

“啊?陛下,您怎麽來了?”王夫之怔怔地問道。

“怎麽,朕就不能來嗎?”朱由榔笑著問道。

“啊,臣失禮,臣這副樣子有失官箴,冒瀆皇上,請皇上治罪!”王夫之這才反應過來,手忙腳亂地入下筆,來不及穿上官衣,把挽著的袖子迅速放下來,急急來到書案前,跪倒請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