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子,你聽好了,今天晚上會有人偷偷進來,從院子裏的衣架上偷衣服,”雲芍藥在大黑狗耳邊低聲說道,如今正是早春二三月,衣服一天幹不了,因此不會當天收起來,“你隻要看到有人偷衣服,你就衝上去咬他褲子,追得他在村裏到處跑。記住了,不能傷人,明白嗎?我要的就是嚇唬嚇唬他!”
大黑狗猛地搖了幾下自己的尾巴,表示自己聽明白了。
“記住了,不能傷人啊!”雲芍藥再次鄭重地叮囑道。
黑子又猛地搖了幾下尾巴。
雲芍藥不是不想放狗咬趙麻子,隻是這個時代沒有狂犬病藥,趙麻子一旦被狗咬了,感染狂犬病的幾率很高!
在這個時代,得了狂犬病,幾乎可以說是必死無疑!
趙麻子是很可惡,但是罪不至死!
所以,就當是給他一個教訓吧!
叮囑完了大黑狗之後,有人在門口咳嗽了一聲。
雲芍藥抬起頭來,看向了大門口。
門外的寒風呼嘯著,懸掛著的燈籠在風中微微搖擺,一個將自己包裹得很嚴實的女人在風中瑟瑟發抖,身上的衣服被夜露沾濕了大半。
雖然這女人將自己的臉包裹得隻剩下了一雙眼睛,可雲芍藥還是一眼就將她認了出來。
“楊翠翠,你還真來了啊?既然來了桃源村,幹嘛要把自己的臉包裹成這樣呢?”雲芍藥微微一笑。
“你明知故問!”楊翠翠惡狠狠地說道。
“既然你知道偷東西很丟人,當初就別讓你家的狗去偷我的嫁衣呀!現在怎麽知道不敢見人了?”雲芍藥一針見血地說道。
“我、我那是……”楊翠翠憋了半天也沒有想出一個理由來,最後,隻能狠狠地瞪了她一眼,沒好氣地說道,“外麵風大,你不請我進去坐坐嗎?”
“不請。”雲芍藥搖了搖頭,任由她在寒風中瑟瑟發抖。
首先,她們不是朋友;其次,原主投河自盡,算起來也有她一半的功勞。
楊翠翠就是一隻不折不扣的惡狼,而她不想做那東郭先生。
楊翠翠在風中抖得更厲害了,不知道是氣的還是冷的。
廚房裏傳來了誘人的香味,這令楊翠翠感到更加難熬了。
自從家裏賣了三畝上等水田之後,家裏的日子一下子變得難熬了起來,原來在娘家不說頓頓有肉,至少三兩天能吃得上一碗水蒸蛋,而現在呢?
一碟水煮白菜還要分成三頓來吃,關鍵是菜裏還沒多少鹽。
至於醃菜?她是看不上的!
這時代家家戶戶吃的都是粗鹽,那粗鹽就是黑黑的一坨,不知是不是沾了石頭粒兒。
用它醃製出來的鹹菜,楊翠翠肯吃才怪!
今晚,已經算是她被休棄之後,在娘家吃得最好的一頓了,娘親在水煮白菜裏給她放了一點油渣,美得她今晚多吃了兩碗飯。
這可是油渣呀!
尋常人過節可能都吃不到,需得要過年的時候才能吃上一兩塊呢。
楊翠翠萬萬沒想到,她會在雲芍藥家的大門口遭受到這麽嚴重的打擊。
廚房裏傳來的是什麽香味呢?
有雞湯小白菜、肉灌蛋、萵筍燉泥鰍、紅燒魚,還有一道清蒸獅子頭!
他們一家五口人,晚上居然吃五道菜?四葷一素,三菜二湯!
這哪是人過的日子啊?這簡直是神仙過的日子吧!
楊翠翠嫉妒得眼睛發紅,恨不得衝進去掀翻了桌子!
可是理智讓她不敢鬧騰,因為她已經在被休事件後沒臉在桃源村裏見人了,再鬧下去,隻會讓她更加沒臉見人!
那一家人溫馨地吃完晚飯之後,宋墨之將口味偏清淡的雞湯小白菜、肉灌蛋、萵筍燉泥鰍和清蒸獅子頭放進了食盒裏,又在食盒的底層裝了一些軟糯的白米飯,另一手拿著一根掃開山上雜草的木棍,像是感知不到楊翠翠的存在一樣,徑直出了門。
接著,雲芍藥和宋明之也雙雙走了出來。
門口的爬藤薔薇開得見花不見葉,一簇簇粉白爛漫如雲霞,薔薇藤蔓下的雲芍藥人比花嬌,仿佛連月色都因她羞得朦朧了起來。
宋明之依舊那般華姿無雙,如空中皓月、似白雪皚皚,透著一股低調的矜貴,令人見之自慚形穢。
楊翠翠嫉妒得都要哭出來了,指甲狠狠地掐進了自己的掌心。
憑什麽自己要嫁一個長相平庸的男人,而雲芍藥能嫁一個這麽俊美的夫君?
尤其是宋明之的手上還搭著一件厚重的女式披風,披風上繡著精美的花紋,一看就價值不菲。
宋家三房的外債難道這麽快就還清了嗎?他們家到底得了什麽機緣?怎麽突然間變得這麽有錢?
有錢也就罷了,宋明之沒舍得給自己買披風,倒是給雲芍藥這個蛇蠍心腸的女人買了一件,這不就是疼媳婦的表現嗎?
想到嫁給張童生這麽久,甚至還為張家生下了一個白胖小子,張童生連一條手帕都未曾送過自己,楊翠翠的心裏便是一陣氣苦。
這時又是一陣夜風,吹來薔薇花瓣灑落如雨,鑽進了雲芍藥的衣領裏,散發出幽幽清香,好似綿綿細雨。
宋明之抖了抖手中的披風,披在了雲芍藥的肩膀上,又上前一步,扯著披風的錦帶,白皙而又修長的手指在錦帶間穿梭著,為她打上了一個漂亮的繩結,接著又為他撫平了披風上的褶皺。
兩人靠得很近,他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薔薇花香,他竭力用平靜的表情遮掩心跳如鼓的緊張,手上的動作十分細致。
雲芍藥垂著眸子,目光落在他那雙好看的手上,心裏那股怪異感又翻湧了上來。
為什麽他要這麽認真地給她打繩結?隨便係個蝴蝶結不就好了嗎?
他是不是喜歡自己?所以對自己的事情格外上心。
可他平時表現的又太一本正經了,這讓她心裏也很沒底,難道她又想多了嗎?
也許,他今晚的舉動是刻意為之,隻是為了在楊翠翠麵前秀恩愛,好為她掙麵子吧。
畢竟兩人已經成了名義上的夫妻,那便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雲芍藥這麽想著,心裏又是一陣莫名地失落。
果然,宋明之體貼的行為,猶如在楊翠翠的心上插了一把刀,讓楊翠翠有些如鯁在喉。
她猛地轉過了頭,不去看他們,低聲嘟囔的一句:“有什麽好表現的?當誰跟相公沒親熱過一樣!”
可事實卻是楊翠翠跟張童生確實沒親熱過,除了剛成親那幾晚,兩人行過雲雨之事,之後,由於張童生實在嫌棄這個沒文化的妻子,便碰也不肯碰她。
想到這裏,楊翠翠的心中又是一陣氣苦。
“這件披風是你什麽時候買的呀?”雲芍藥抬頭問道。
“這幾日降溫,怕你著涼,特意去了鎮上一趟,”宋明之望著薔薇花下的美麗少女,鳳眸裏深藏柔情,“當然,也帶回了不少書。”
最後這句話,不過是欲蓋彌彰。
他的確是帶回來了很多書,但是這其中一大部分都是他買給雲芍藥的醫書。
馬上就要到縣試的時候了,他要去縣裏趕考,雖說他有信心能通過這次縣試,成為童生,但是平時若是不多看看書,做做樣子,難免惹人懷疑,又或者風頭太甚。
這幾天夜裏兩人都睡得有些晚,一人坐在書桌的左邊,一人坐在書桌的右邊,都在看書。
當然,宋明之更多的心思不在書本上,由於雲芍藥溫習醫書太過全神貫注,因此也沒有注意到宋明之經常會撐著頭,在燈光下凝望著她,每當這時候,時光就猶如蜜在流動,水在**漾。
“都已經這麽晚了,咱們怎麽去鎮上啊?”楊翠翠沒好氣地問道,“就怕去了鎮上,首飾鋪子和成衣鋪子全都關門了!”
話音剛落,就有人駕著馬車來到了宋家三房的大門口。
來者從馬車的車轅上跳了下來,正是吳老頭的二兒子。
吳家是村裏的大戶,吳老頭瞧著隔壁村的地主買了一輛馬車,心裏有些不得勁兒,今天便去鎮上也買了一輛,一大早地就趕車回了村裏,讓村民們好一陣羨慕。
今天早上,宋明之問了雲芍藥去廟會的事情,雲芍藥隻說這幾天很忙,怕是去不成,他又想著楊翠翠是個死纏爛打的貨色,恐怕不會善罷甘休,說不定今天夜裏也會追著要他們去鎮上買東西。
於是,宋明之就去了一趟吳家,多出了一些銀子,將這輛馬車買了下來,讓他們將把車送到宋家三房門口。
吳家老二對這輛馬車喜歡得緊,白天一直駕著馬車在村裏轉圈圈,直到吃過晚飯,才念念不舍地將馬車送了過來。
“我扶你上車。”宋明之一手替雲芍藥提著厚重的披風,另一隻手體貼地遞了過來,讓她扶著他的手臂上了馬車,穩穩地坐了進去。
吳家老二有些不好意思的撓了撓頭,訕笑著說道:“真不好意思,這馬車被我駕了一整天,到現在才給你們送過來,不如這樣吧,這一趟我送你們,就當是賠禮道歉了。”
“嗯,那就多謝了。”宋明之頷首,也上了馬車。
楊翠翠見狀,手腳並用地爬上了馬車,掀開簾子就往車裏鑽。
“要麽坐外麵,要麽走路!”別看宋明之對雲芍藥溫柔細致,對別的女子卻是不假詞色。
上輩子曆練出來的積威,讓他的話語裏如同蘊含著雷霆之力,嚇得楊翠翠差點一腳踩空摔下馬車。
楊翠翠慫得像是被扔進水溝裏的老鼠一樣,乖乖地坐在車轅上不敢動彈了,手心裏冒出了一層冷汗。
吳家老二也有些心有餘悸,怔怔地上了馬車,好半天才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弱弱地問道:“你、你們要去哪兒啊?”
“去一趟鎮上,你把我們放在廟會街街口即可。”宋明之淡淡地說道。
“好,”吳家老二低垂著腦袋,扯了一下手中的韁繩,喊了一聲,“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