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在山野間行走著,山風呼嘯而過,馬車外的楊翠翠穿得又少,抖得更加厲害了。
不一會兒,她就感覺腦袋暈沉了起來,像是灌滿了沉重的鉛一樣。
她的身體很難受,她的心裏更難受。
她這輩子還是第一次坐馬車呢,張家很窮,別說能讓她這個媳婦坐上馬車了,每次就算是坐驢車去鎮上,都得她自己掏錢。
想不到,宋家三房居然有馬車了,以後,是不是隻要雲芍藥願意,就能天天坐馬車?
馬車一路行駛到鎮上之後,在廟會街街口停了下來,吹了一路風的楊翠翠下了馬車,心裏有些後悔,不該為了賭一口氣,大晚上地跑出來,明天鐵定會感染風寒。
即便已經到了晚上,廟會街上依然熱鬧,到處張燈結彩,大人們牽著孩子的手,歡聲笑語一片。
今天是農神的誕辰,大家祈求的自然是五穀豐登,街上的花燈也大多以風調雨順為主題,畫著一張張喜慶的畫。
這還是雲芍藥第一次在古代逛夜市,自然是看什麽都覺得新奇,那雙眸子映著紅塵中的熱鬧景象,顧盼生輝。
她像是一隻破繭而出的蝴蝶一樣在夜市中穿梭著,自由而又靈動。
宋明之的目光一直緊緊追隨在她的身上,片刻也不曾離開過。
楊翠翠身體也難受,心裏也難受,忍不住湊到宋明之身邊,滿懷惡意地說道:“你把她休了吧,她根本就配不上你!”
宋明之無視了她,仿佛身邊講話的就是一隻肮髒的蒼蠅。
楊翠翠不甘心,接著說道:“你知不知道,她以前經常偷我東西!小時候因為吃不上飯,她會偷我的零食;長大了羨慕我過得好,會偷我的簪子、手鐲。她就是個慣犯,也就是我跟她姐妹情深,從來沒有拆穿過她罷了!”
宋明之終於在她的喋喋不休裏,回過頭來看了她一眼,然而語氣卻比寒冬的嚴冰還要冷:“要不要我去公堂告你誹謗?”
他那鳳眸裏不帶任何情緒,冷酷得仿佛不像活人,倒像是一隻從深淵裏上來的龍,十分滲人。
楊翠翠打了個哆嗦,小臉發白,終於不敢再說任何話了。
然而當他的目光落到雲芍藥身上時,鳳眸裏又溢滿了柔和之色。
楊翠翠這才明白他並非全然溫柔,除了雲芍藥以外,任何女子都入不了他的眼;他也並非全然冷酷,他的似水柔情隻留給了雲芍藥一個人。
這多讓人嫉妒啊!
嫉妒之餘,還讓人心痛!
誰在豆蔻年華時,不曾幻想被這樣一人藏於手心,悉心嗬護?
可如今呢?她的相公休了她,曾經處境遠不如她的雲芍藥,如今卻獲得了一段錦繡良緣。
在街道上轉來轉去的雲芍藥,最後停在了一個賣花燈的攤位前,拿起了一個用竹篾紮好的燈籠,那燈籠的外層還沒來得及糊上油紙。
“我能不能定做一個燈籠啊?”雲芍藥連忙問道。
“當然可以。”攤主點了點頭。
“我要在燈籠上寫一句話,就寫‘宋明之,祝你心想事成’。算了,我自己來寫!”雲芍藥伸手拿過攤位上的筆,蘸了一點墨水,鋪開了一張白紙。
她在紙上寫出了三個工工整整的大字“宋明之”,在寫後麵那句話的時候,她突然像是腦袋卡殼了一樣,一下子就懵了!
完了,還是平時學習不認真,自己看著繁體字的時候,能夠依照簡體字連猜帶蒙,再根據上下文的語境,推測出書上寫的到底是什麽字。
可一旦讓她正兒八經地寫出一行繁體字時,她就歇菜了!
為什麽她能寫出“宋明之”這三個繁體字呢?那是因為想著他是自己的救命恩人,所以格外用心地將這三個字練習了好多遍,這才熟稔於心。
她一臉尷尬地將毛筆擱了下來,看向不遠處的宋明之,大聲喊道:“宋明之,你過來一下!”
宋明之還以為她要買花燈,想讓他幫著一起挑選一下,沒想到到了那兒之後,雲芍藥卻將毛筆遞給了他:“‘祝你心想事成’,這句話我不會寫,你能不能再教我一遍?老板,可以再拿一張紙給我嗎?”
“這可不行,現在青藤紙貴,全國各地的青藤幾乎都快被割盡了,朝廷一年前就下了嚴令,浪費紙張者,要被上大刑!我做的可是小本生意,你就別害我了!”攤主打了個哆嗦。
“那怎麽辦?”雲芍藥喪喪地垂下了腦袋,突然眼前一亮,看向宋明之,“有了!”
宋明之的鳳眸裏閃過了一抹疑惑之色,卻見她將手中的毛筆遞給了他,對他盈盈一笑,抬起了掌心:“你寫在我手心吧!”
她的手很小巧,猶如風中白玉蘭,還帶著淡淡的薔薇香。
他一手扯著袖子,另一手在她的掌心落下了幾個飄逸卻又不失遒勁的字,真真是翩若驚鴻,宛若遊龍。
雲芍藥望著掌心的字微微出神,片刻後,歎息了一聲:“你的字實在是太好看了!有你珠玉在前,我哪裏還敢再獻醜?我也想寫一手你這麽好的字!不然感覺都對不起我送你的這個燈籠。”
“這位小娘子,不如讓你夫君手把手幫你寫字,這不就能在紙上留下一行好字了嗎?”攤主說道。
“這……”雲芍藥麵露猶豫之色。
下一刻,宋明之將她半擁入懷中,將毛筆塞進了她的手裏。
他的右手覆蓋在她的右手上,手腕微微用力,牽引著她在紙上落下一行好字。
兩人靠得極近,幾乎能感受到對方微熱的體溫,這一瞬間,紅塵突然失去了顏色,隻有身旁的那個人擁有鮮活的色彩。
雲芍藥的睫毛顫抖了一下,有些心跳加速,連耳根也熱了起來,雙頰更是豔如朝霞,呼吸都微微淩亂了。
直到那隻毛筆擱到了筆架上,她才回過神來,急忙將紙拿了起來,遞給了對麵的攤主:“你趕緊給我糊燈籠吧,已經不早了!”
“好嘞!”攤主點了點頭,手腳麻利地幹起活來。
不一會兒,燈籠就被糊好了。
宋明之伸手接過了燈籠,遞給了對方一兩銀子。
“祝二位百年好合!”攤主笑嘻嘻地說道。
這話甚得他心,他便帶著笑意微微頷首:“銀子不用找了。”
攤主的眼睛瞬間就亮了起來,連忙又追加了一句:“祝二位早生貴子!”
雲芍藥很想解釋說倆人不是什麽正兒八經的夫妻,可這種事情又不足為外人道也。
再一轉頭,看到宋明之輕輕地撫摸著手裏的燈籠,很是珍惜的樣子,她的眼中露出了微微的詫異之色。
他向來從容淡定,不管是紅塵還是生死,似乎都能一笑置之。
可如今,對著這盞簡陋的燈籠,他的這身清冷終於披上了溫情。
於是,她默默地咽下了嘴裏的話,也說不出心裏到底是個什麽滋味,好像對他有好感,又不確定他是否對她有好感。
算了,還是不問了。
免得到時候,讓兩個人都尷尬。
小攤的對麵就是一家成衣鋪,這家成衣鋪裏這幾天剛上了一些從州府裏運過來的時髦布料,生意非常火爆,往來的客人絡繹不絕。
“喂,不進去那家成衣鋪裏看看嗎?”楊翠翠走了過來,酸溜溜地說道,“我等著看他給你買綾羅綢緞呢,我倒想知道,他能不能說到做到!”
雲芍藥實在無語,她不想理會楊翠翠的挑釁,為這種人浪費一絲情緒都不值得!
可緊接著,她又想著也確實應該去鋪子裏麵多買幾身成衣了。
“我們進去看看吧,給家裏人買幾身新衣服。”雲芍藥提議道。
宋明之和她一起走了進去,進去之後,雲芍藥讓宋明之根據宋鴻之、宋墨之和宋宣之的身材,選了好幾件成衣打包了起來,還在店鋪裏為他挑選了幾件衣服。
宋明之全程沒有發表任何意見,一副全聽她的態度,看她那麽認真地替他挑選衣服,那專注的目光停留在她身上無法移開,好似在凝望這一生中最美麗的風景。
此情此景,又讓楊翠翠嫉妒得無以複加。
她多希望宋明之那癡纏的目光,是停留在她的身上,然而她也知道這不可能!
“你的衣服呢?怎麽不給自己買幾身?”楊翠翠酸溜溜地說道,“不會是怕給自己花錢,惹得夫君不高興吧?”
楊翠翠故意要挑撥離間,恨不得在他們夫妻之間紮下一根刺!
就在這時,店鋪那邊突然傳來了吵鬧的聲音。
“我給錢你還不賣了是吧?”有一位客人生氣地說道。
“不是我們不賣了,而是這些綢緞衣服已經預定出去了!除非那位客人不要了,否則我們不能把它們賣給你!”客棧掌櫃見夥計處理不了這個場麵,從鋪子後麵走了出來,苦口婆心地解釋道。
“不想賣就直說,你是不是看不起我?”那位客人更生氣了。
“誰敢看不起您張夫人啊?真的是這些衣服已經被人訂走了!”掌櫃無奈地說道。
“全部被訂走了?這怎麽可能呢?誰家會舍得這麽花錢?錢又不是大風刮來的!你就是在騙我!”客人斬釘截鐵地說道。
就在這時,掌櫃一眼瞅見了不遠處的宋明之,臉上露出了客客氣氣的笑容,連忙走過去說道:“這位客官,您總算是來了,上次從州府送來的那批綢緞布料,已經一樣做成一套衣服了,您過來看看,看滿不滿意?”
張夫人萬萬沒想到預定了所有綢緞成衣的居然是這麽一個不顯山露水的少年,看這少年的穿著也不怎麽樣啊,他哪來的那麽多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