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他客人也驚訝不已,沒想到一個穿著普通布衣的少年,會出得起這麽多錢。
“騙人的吧?這是掌櫃的借口吧?”
“這對夫妻看起來也就是普通,人家哪裏穿得起那麽貴重的綾羅綢緞?”
“那些綾羅綢緞可是從州府運過來的呢,那價格就更是高得驚人了!而且,你們看到沒有?那幾套衣服上還有精美的繡花,這就更是價格不菲了吧!”
“價格麽?反正咱們這些小老百姓,咱也不敢說,咱也不敢問,怕問了被嚇到!”
……
店鋪內的所有人都不認為雲芍藥和宋明之買得起那些繡著精美花紋的綢緞衣服,還想著這店鋪的掌櫃可真不厚道,拉兩個無辜的人來做墊背,這兩人若是得罪了張夫人,免不了在當下就會被罵得狗血淋頭!
楊翠翠也怪笑了一聲,一副看好戲的樣子。
沒想到,宋明之卻是如往常那般從容淡定地接過了掌櫃的話茬,側頭看向雲芍藥,微微一笑如雲開雨霽:“衣服做好了,夫人,去看看吧。”
“給我的?”雲芍藥很驚訝,“你什麽時候過來訂的?”
“想著與我成親委屈了你,便過來了。”其實也就是這兩日的事情,陸掌櫃將另一間當鋪送給他之後,他從當鋪的賬麵上支了一些銀子,第一件事就是想為她買些什麽。
這種心情,以前從未有過。
從來沒想過,為別人做事,自己也會雀躍並期待。
想要為她在楊翠翠麵前爭一個麵子,也不全是為了她爭麵子,隻是覺得別家夫人該有的,她也應當有一份。
如此一來,才不算太委屈了她。
“夫人,您可真有福氣,這些衣服上的繡花都是我讓兩批繡娘日夜趕工繡的,為此您夫君還多添了不少錢呢。”店鋪掌櫃笑盈盈地說道。
雲芍藥的心裏湧上一絲甜蜜,她情不自禁地轉頭看了宋明之一眼,那笑意堆在眼角眉梢都快溢出來了。
見她走到那一件件做好的衣服麵前,愛不釋手地撫摸著上麵的繡花,宋明之在這一刻忽然覺得,人生所求,莫過於此了。
成衣鋪子裏的燈籠高高地垂掛著,落下了昏黃的光芒,籠罩在了少女身上,讓少女的麵容越發如花般柔美,動人心魄。
“喜歡嗎?”宋明之壓抑著心底翻湧的情緒,竭力用平靜的語氣問道。
“好喜歡!”雲芍藥回眸一笑,璀璨生輝。
“那就都包起來吧,”宋明之看向掌櫃,解下了腰間的錢袋,“結賬!”
掌櫃樂嗬嗬地點了點頭,張夫人的臉色則難看極了。
一開始,她還以為這個少年買不起這些衣服呢,沒想到這少年為他妻子花錢這麽大方!
店裏的其他客人也震驚得說不出話來,片刻後,才熱烈地議論了起來,眼裏全是羨慕之色。
楊翠翠在他們的議論聲裏,臉色越來越難看。
然而緊接著,掌櫃的說了一句話,讓她的臉色更加難看了。
“瞧我這記性,竟然忘了公子還在咱們店裏定做了好幾雙鑲嵌著珍珠的繡花鞋,”掌櫃的一拍腦門,趕緊看向雲芍藥,“姑娘,現在試試鞋子吧?”
“好啊!”雲芍藥也有些意外,真沒想到宋明之竟然會對她的事情這麽上心。
掌櫃命令夥計將幾雙繡花鞋送了過來,每雙繡花鞋的翹頭上都鑲嵌著熠熠生輝的珍珠,鞋麵上的繡花同樣靈巧而又精致,宛如一件件工藝品,讓人不敢穿在腳上。
雲芍藥拿起鞋子看了好半天,才小心翼翼地將鞋子放在地上,試著穿了進去。
這雙鞋子異常合腳,穿上去沒有絲毫不適感,看得出來,為她報尺寸的那個人,肯定是悄悄量過她鞋子的尺寸。
他在她不知不覺的時候,似乎已經為她做了很多事情。
這一刻,雲芍藥思緒紛紛,竟是怔住了。
“不喜歡?”宋明之微微皺眉,一顆心提了起來。
“沒有,”雲芍藥搖了搖頭,唇邊扯出了一絲微笑,“很漂亮。”
“那就都包起來吧,送到桃源村的宋家三房去。”宋明之跟著掌櫃去了櫃台邊,毫不猶豫地付了銀子。
接著,他們又去了廟會街上的一家首飾鋪子,取走了宋明之替她預定好的一整套黃金頭飾。
在回去的路上,一陣夜風狂猛地吹了過來,雲芍藥下意識地裹緊了身上的披風,轉頭一看,卻發現宋明之在狂風中第一時間伸手擋住了懷裏的燈籠,像是生怕狂風將燈籠的竹篾吹斷了。
她微微垂下了眸子,心底的情緒更加複雜難言。
吳家老二的馬車將他們送回了桃源村,楊翠翠帶著一肚子火氣離開了,路上差點氣到痛哭。
兩人回到家的時候,聞到了廚房裏傳來了濃香味。
那是豬皮湯的香味,雲芍藥每天會將豬皮切成小碎粒,然後放在鍋中熬煮,直到豬皮充分釋放出動物凝膠,然後就可以撈出殘渣,讓這一鍋豬皮湯冷卻了。
豬皮湯冷卻之後會變成豬皮凍,這些豬皮凍會化作筍丁燒賣裏的香濃原湯,令人垂涎三尺、回味無窮。
雲芍藥走進廚房,發現宋墨之正在淨手,那雙如同氤氳山水的眸子中空無一物,卻有一種空靈靜謐之美,猶如山月掛樹梢。
“大嫂,你們回來了,”他沒有轉頭,自顧自地將手巾要曬到了架子上,唇邊點染了溫柔的笑意,好似初春早開的一枝泡桐花,“我怕你們回來之後還要熬夜熬豬皮湯,到時候耽誤了休息,我就替你們將湯給熬好了。”
“謝謝!”雲芍藥興致勃勃地說道,“我和宋明之買了不少成衣回來,你快和小四看看!”
“多謝大嫂。”
“應該謝你大哥才對,錢都是他掏的。我和你大哥商議了一下,打算等小四的腿好了,就送他去學堂念書,讓你大哥教小四認字也不是長久之計,就怕小四會感到孤單。有了這些新衣服,小四去學堂之後也就不會被人瞧不起了。說起來我倒是忘了,還得給先生準備一些拜師禮呢,那我改天再去一趟鎮上。”
雲芍藥想得十分周到,看得出來,她對小四的事情十分上心,這讓宋墨之的那顆心微微柔軟了幾分。
宋明之將買給他們的衣服放到他們的房間之後,小四住著一根拐杖走到桌邊,恨不得立刻換上一套新衣服,卻又害怕把衣服給弄壞了。
這些衣服真好看啊,比吳老頭的孫子穿的衣服還要好看,他改天若是穿著這些衣服到了村裏,孩子們不知得有多羨慕呢。
夜色漸深,大家洗漱入睡。
雲芍藥來到這個世界之後,頭一回失眠了,她靜靜地望著窗台上的花,悠悠地歎了一口氣。
月光灑落下來,映照在她流泉一般的長發上,那長發從床沿上傾瀉而下,發絲裏沾著一兩片從窗外飄進來的薔薇花瓣。
她的雙眼清澈而又明亮,被羽翅一般的睫毛半遮著,不知藏著怎樣的思緒。
片刻後,她又從**坐了起來,靠在了床頭,將頭發攏到了一邊,目光落在今晚她送給宋明之的那隻燈籠上。
燈籠完好無損,沒有被狂風吹皺一星半點兒,窗外的桃花在晚風中羞怯地靠在燈籠上,輕輕地摩挲著那一行翩若驚鴻,婉若遊龍的字。
“睡不著?”宋明之也坐了起來,鬆垮的中衣慵懶地垂著,為清冷的他添上了一絲特別的味道,那雙鳳眸也是半醒半睡的樣子,眼角有些微紅。
“嗯,在想一些事情。”雲芍藥咬了咬紅唇,卻又不知該如何開口,每一次當她與他有親密接觸的時候,她並不是沒有心動,她隻是還對這個世界缺乏安全感。
宋明之便靜靜等待著她說後麵的話,等了半晌之後,雲芍藥眨了眨睫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卻還是不敢看他:“謝謝你救了我兩次,將我收留在了這裏。我一開始的想法很簡單,隻是想要為宋家三房報恩,等宋家三房發家致富以後,你我便一別兩寬,各自生歡。”
宋明之聽到這裏,心裏打了一個咯噔,差點繃不住臉上從容淡定的表情。
他強行按捺住心裏的不安,竭力用平靜的語氣問道:“那接下來的事情,你想好了嗎?”
“我想好了,”雲芍藥用力地點了點頭,不知是想用這個力度說服自己還是說服別人,“我想在那條官道上開一個客棧,那裏往來的旅客很多,應當是不愁生意的,保我溫飽綽綽有餘。”
“那之後呢?”
“沒有之後了呀,”雲芍藥微笑著搖了搖頭,“這樣就夠了。或許可以再養兩隻狗看家護院,一隻狗守著客棧的前麵,一隻狗守著客棧的後麵,這便安全了。”
“就這樣過一生嗎?”宋明之說不清是不解還是心疼,心裏頓頓地有些疼痛。
“大抵就是這樣過一生吧,一個人生活也挺好,春看山花、夏倚樹蔭、秋賞高月、冬踏白雪,年年歲歲也就這般過去了。”雲芍藥的聲音漸漸地平靜了下來。
“沒有……”他小心翼翼地調整著語氣,努力問出了那個他問不出口的話題,“沒有想過要一個人陪你一生嗎?”
“一個人挺好,”她還是搖了搖頭,“我靠自己能夠不愁吃穿,為什麽還要嫁人?”
在這個時代,女子大多以夫為天,生活在夫家總會受到諸多束縛,渾渾噩噩地像是一棵莬絲草一樣過完這一生,自尊匍匐在男權社會下,難有作為。
她並不想這樣!
一個人生活,逍遙自在,不靠別人自然也就不求別人。
更何況,她來自另外一個世界,即便竭力想要融入這個世界當中,偶爾閑下來也會感到孤獨,然而這份孤獨,她不能與任何人共嚐。
她對他沒有動心嗎?不,但在這種種顧慮麵前,這一切都不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