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個子沉思了片刻後,艱難地做了決定:“天太冷了,而且我不會鳧水,我放棄。”
“我不想拿自己的性命開玩笑,我還想留著自己的命看我兒子光宗耀祖呢,我也選擇放棄。”另一人歎了一口氣。
“那你呢?”王公子問道。
“我……”雲芍藥看了一眼旁邊的那條大河,眼裏閃過了一抹掙紮之色。
旁邊的人開始七嘴八舌地勸了起來,一個個都要雲芍藥別想不開,跳水可不是一件小事,弄不好要出人命的!
且不說會不會染病身亡,萬一跳下去淹死了呢?
不遠處的李公子捏緊了拳頭,看著雲芍藥的眼裏滿是不解,不明白她為什麽到現在還不肯說出“放棄”這兩個字。
宋明之有那麽好嗎?
他們才認識多久,夫妻之間有那麽深的感情嗎?
值得她用命去賭一把嗎?
“沒用的!”李公子身旁的一位學生搖了搖頭,“無論她怎麽做,她都拿不到那個五人聯保的資格!”
“為什麽?”李公子臉上疑惑更甚。
“我那天聽王公子說,咱們先生手裏的最後一個名額,是留給唐盛的。”
“可唐盛不是外出遊學去了嗎?”
“他前不久給先生回了一封信,說是今年有可能會回來與我們一同參加縣試。你也知道,先生一直很看好他,前幾年他差點就考上了,後來因為父親去世在家丁憂,又耽誤了幾年,如今已學有所成,先生覺得,他今年甚至有望考上秀才。”
李公子一聽這話,頓時難受地低下了頭。
“你在替她難過嗎?我見你一直望著她,她可是你認識的人?”那位學生小聲問道,突然間又有些恍然大悟,“你不會是心悅她吧?李兄,大丈夫何患無妻,你可別執迷不悟了!”
“我沒有!”李公子連忙搖頭,可卻連耳朵根都紅了。
“唉,不管有沒有,你都看開點吧,再說了,她此番前來乃是為她相公求一個名額,你這般上心做什麽?”
“我……我……”李公子說不出話。
就在這時候,雲芍藥突然下定了決心,堅決地對麵前的王公子說道:“好,我跳!”
李公子一聽這話,大吃一驚,急忙朝她走去,在她走到河邊的前一刻攔住了她。
“你千萬別跳下去!”李公子著急地說道。
“我心意已決!”雲芍藥的眼神很堅毅,聲音很平靜。
“難道你就沒有想過,為什麽先生這兒還會留有一個名額呢?先生又不是那些貪圖黃白之物的人,他這些年從未收過任何人的重禮,到了今日手中還留有一個名額,這其中必有因由。”李公子連忙說道。
“所以呢?這其中有什麽因由?”雲芍藥的雙眸清澈如溪水,倒映著他的身影,幹淨而又明亮。
他對她總是不忍心,他的嘴唇囁嚅了一下,剛想說出真實原因,可又轉頭看了一眼不遠處的王公子。
到最後,他將真實的原因咽了下去,有些沉重地對雲芍藥說道:“這樣吧,我把我的名額讓給你相公,今年的縣試我不去了。”
雲芍藥驚訝地睜大了眼睛,大感意外。
李公子覺得心裏有些墜墜地難受,可他並不後悔。
不遠處,李公子的同窗好友閉了閉眼睛,拳頭在掌心裏捶打了一下,又無奈又氣憤地說道:“都說了讓他別執迷不悟了,真是被豬油蒙了心!”
王公子聽到兩人的對話,立刻大喊了一聲:“李公子,你可別衝動,你的這個機會來之不易呀,你忘了你在鎮上的學堂讀書有多刻苦嗎?”
“我知道,但我覺得我還太年輕,可能今年不適合下場考試,還是把機會留給更需要它的人吧。我可以明年再來考,這樣會更有把握,也能一舉為老師爭氣。”李公子低下頭說道。
雲芍藥雖然不明白對方與她萍水相逢,為什麽會願意為她犧牲這麽難得的機會,但是她的心底依然十分感激。
“多謝你的好意,但是不必了,我想要的東西,我一定會通過自己的努力得到。如果我努力了也得不到它,那隻能說命該如此,我既然已經盡力了,心裏就不會再覺得遺憾了。”雲芍藥向他行了一個禮,感激地說道。
“可是……”
“我心意已決,你不必再說什麽了。李公子,你是個善良的人,祝你今年旗開得勝,取得一個好名次。”雲芍藥低眉斂目,後退了一步,與他拉開了距離。
他抬頭看著她,對麵的她已經低下了頭,依然如他初見那樣,明明脆弱如同深秋的荷花,卻又有著不服從節氣的傲骨,依然在深秋淩寒綻放,為這世間留下自己的最後一片冷香。
世人都憐惜柔弱的女子,可他卻覺得外柔內剛的女子才算真正的楚楚動人,令人欽佩。
明明知道她不需要,可他心裏的憐惜更甚。
多好的一個女子,多無奈的緣分……
李公子凝望著她,眼底掙紮著痛苦,可她既然已經下定了決心,他也不知道該說什麽了。
雲芍藥解下*身上的披風,搭在了旁邊的樹上,冷風吹起了她的長發,像是青色的雪花。
河水湍急,狂風呼嘯,殘花飄零。
她一臉平靜,像是一個赴死的勇士,閉上眼睛,毫不猶豫地跳進了湍急的河水裏,李公子想要伸手去抓,可是到最後卻什麽也沒有抓住。
周圍的人也驚呆了,伸手捂住了嘴。
王小姐伸手推了一下王公子,瞪了他一眼:“哥哥,你看你做的好事!要是這個姐姐有什麽三長兩短,我絕不饒了你!”
“我隻是想為難一下她……”王公子一臉冤枉地說道,“我也沒想到她真的會跳下去啊……”
“我不管,我好不容易有了一個崇拜的姐姐,可不能被你就這樣害了!”王小姐跺了跺腳,“還愣著幹什麽?快讓人跳下河去救人啊!”
“哦哦。”王公子這才反應了過來。
雲芍藥沉到了冰冷的河裏,從四麵向她擠壓過來的河水,像是滲進了她的骨頭裏一般,冷得她腦袋有些發昏。
她墜落到了河**,周圍全是漂浮的水草,她的指尖從水草中劃過,入手的是一片滑膩。
就在她想要睜開眼睛遊到水麵的時候,她的小腿肚突然傳來了一陣抽痛,痛得她在水中**了一下,差點嗆進去一口帶著腥味的河水。
完了完了,腿抽筋了。
她不會真要死在河底吧?
在瀕臨絕望的那一刻,她想起了宋明之,如果她離開了這個世界之後,他會怎樣呢?
他還會再遇到一個願意讓他餘生不再孤單的人嗎?
她使勁想要遊上去,可是抽疼的小腿讓她使不上力氣。
就在她憋到喘不上氣的時候,一個人從水麵上紮了下來,伸手穿過了她的雙腋,抱著她朝水麵上遊去。
在出水的那一刻,雲芍藥大口大口地喘*息著,方才瀕死的恐懼以及看到宋明之後的委屈,讓她的眼淚滾滾而下,打落在他冰冷的胸膛。
“我來了。”他輕輕為她擦去眼淚,眼裏滿是憐惜。
他也濕透了衣服,整個人泡在了冰涼的河水裏,看向她的眼裏滿是心疼。
“他們說隻要我跳下去,就給我一個機會見王秀才,讓我去求一個聯保的資格,”她紮到了他的懷裏,眼淚又滾落了下來,聲音抖得可憐,“宋明之,你知不知道我剛才在河底的時候,我都快被嚇死了……”
她的身體顫抖得很厲害,哪怕兩人肌膚相接,互相傳遞著淡淡的體溫,可她依舊像是處在冰天雪地中一般,不停發抖。
他知道,那是她在後怕,她怕再死一次。
這個姑娘已經沒有了往日的決絕,她對這人世間有了牽掛,所以,她不會再像從前那樣抱著對塵世間的毫不留念,跳入河中一心尋死。
跳河一次肯定就已經給她留下了巨大的心理陰影,因為那是她曾經與死亡最近的距離。
可是為了他,她願意麵對死亡的恐懼,再一次義無反顧地跳入河中。
她該承受了多大的壓力呀。
這一刻,他不知有多心疼懷裏的這個傻姑娘,他此生何其有幸能得到老天爺的垂憐,讓這世間最好的她來到他身邊?
“別怕,我來了。”他抱緊了她,恨不得將她揉進自己的骨髓裏,與他融為一體。
他曾在心裏暗暗發誓要送給她這世間最好的一切,沒想到卻最先給了她眼淚,宋明之的一顆心像是被揉碎了一般,痛到無法呼吸。
雲芍藥靠著他哭了好一會兒,才漸漸平靜了下來,在他的胸膛處細細地抽搭著,像是一隻小奶貓。
他抱著她上了岸,用披風將她包裹了起來。
李公子看著眼前的一幕幕,心裏酸澀得厲害。
就隻是為了他嗎,所以願意再跳河一次?
這是否值得?
在他看來,這不值得。
如果他與她結發為夫妻,必定舍不得她受這般苦,他隻會讓她安安心心做任何想做的事,靜靜地等待著他一步一步為她掙來榮華富貴。
宋明之將雲芍藥抱到了馬車上,然後對門口的王小姐說道:“勞煩姑娘借一身衣服,這裏是十兩銀子,就當是把衣服買下來了。”
“銀子不用,我現在就讓人去拿衣服!”王小姐立刻說道。
“我不想欠人情,這十兩銀子就當是買衣服的錢了。順便勞煩姑娘吩咐府上的下人,為我夫人熬一碗驅寒的薑湯,再拿上一個小火爐。”宋明之眼神冷銳,聲音如霜。
王小姐雖然覺得他這人帶著一種與生俱來的壓迫感,令她在他麵前感到有些窒息,可是一想到雲芍藥,她心中又有些意難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