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帝等人遠去後，芝蘭轉過身，一雙墨眸落在了穆秋石身上。

穆秋石額頭腫了一個大包，狼狽異常，他想開口和芝蘭說話，卻發現聲音根本就傳不出去。

正自焦急的時候，就見芝蘭揮一揮衣袖，無形的壁障撤去了。

“芝蘭，我錯了，我不應該這麽對待如月，但我這也是為了磨礪如月，良苦用心。你看，如月正是因為磨礪，所以才會有今天的成就……”穆秋石賠著笑臉，巧舌如簧。

芝蘭的神色更冷了，一揮手。

“啪——”

穆秋石的臉頰赫然被重重一擊，清臒的臉上多了五個清晰的指印。

穆秋石一個踉蹌，險些摔倒在地，不過臉上的笑容卻更加濃烈和真誠了：“芝蘭，我知道你有怨言，你打吧，打死我也心甘。”

“啪——”

他的另一麵臉頰也腫了起來，因為對方力量太大，他的牙齒被打落了出來。

“芝蘭——”穆秋石依舊笑得真誠。

女人，盛怒的時候，往往也代表著即將被原諒。

“當年在我最落魄，甚至想尋死的時候，我遇到了你，是你，讓我萌生了重生的念頭。嗬——天藥算什麽，在我眼中，你比天藥……”

話還未說完，芝蘭伸手遙遙對穆秋石一抓。

穆秋石身前，仿佛有一隻無形的手，扼住了他的脖子，並將他提了起來，讓他再難說一句話。

穆秋石兩腿亂蹬，雙手想要抓住那雙無形的手，但都徒勞無功。

他終於露出了恐懼的神色。

麵對盛怒、哀怨或者其他情緒的芝蘭，他都有把握說服她，逃過這一劫，但眼前這個芝蘭，冰冷無情，就如同景帝一般，他猜不透她的心思。

她……她究竟要做什麽？

如果要殺他，為什麽還要從景帝手中救他？

芝蘭的瞳仁一片墨色，卻泛起了幽幽的冷光，她冷冷地望著穆秋石，聲音如同雲頂山的山風，清冷寒漠。

“聽說，你曾灌紅花等活血的藥物給如月，甚至在她生產的時候，還派穩婆害她？”

並不是沒有情緒，而是在平靜的波瀾下，蘊藏著萬丈高的怒火。

穆秋石雙腿亂蹬，眸中的恐懼越來越盛。

她……她都知道了？

芝蘭的指尖忽然竄出了一根嫩芽，嫩芽漸漸變為花骨朵，繼而花骨朵漸漸長大，結成幼果，幼果成長……

芝蘭的一方手掌，演化了四季更迭。

“啪嗒——”

成熟的果實爆裂開來，一顆種子掉了出來。

芝蘭手指一彈，那顆種子似長了眼睛一樣，飛向穆秋石。

穆秋石隻覺得喉頭一緊，他忍不住張開了嘴巴。

“噗——”

種子沒入了穆秋石的嘴中，順著喉頭，落了下去。

“撲通——”

束縛住穆秋石的無形力量散開，滿臉紅腫的穆秋石掉落在地上。

“咳，咳——”

穆秋石拚命地想將剛才吞下的種子吐出來，甚至用手指扣著喉嚨，然而都無濟於事。

芝蘭在一旁冷冷觀望著。

“你……你給我吃了什麽？”穆秋石又驚又怒。

“沒什麽，惡之花而已，它會吸收世間美好的東西，包括記憶。當然，這些美好的東西你不會珍視，想必失去了也無所謂。但我告訴你，惡之花會在你體內長大，並會化為果實，對了，這果實可是由……這麽大。”芝蘭用雙手比劃了一下。

“大概和出生的嬰兒一樣大。”芝蘭冷笑著。

穆秋石一愣，他明白芝蘭想要做什麽了，站起來，朝著一旁的巨石狠狠撞了過去。

隻是還未到碰到巨石，一道無形的壁障擋住了他。

穆秋石跌落在地上，雙手捂著肚子，他能感覺到肚子裏有東西在膨脹，一點點的變大。

“你……你殺了我吧……”他絕望地對芝蘭說道。

“穆秋石，你不是一直好奇，我究竟是長春觀的秦易夢，還是雲頂山的芝蘭？現在我就告訴你。其實，自我附身秦易夢時，秦易夢就已經死了。而我的本意並不是這樣，我隻是想和她共存而已。”

“隻是，像我們這類的怪物，最終會被天性磨滅理智。所以我怕，怕會變得和青鬆和菟絲一樣，我聽說人有七情六欲，我便在雲頂山中選擇了你，與你……”說到這，芝蘭微微一頓。

穆秋石雖然痛苦，但眸中閃過一絲恍然之色，他這才明白，當日這個一身高貴道袍，氣質出眾的女子，為什麽會選擇他這個窮酸小子，並在雲頂山上發生了夫妻之實。

原來隻是為了保留欲之念。

“和你，我體驗到了欲之念，本想體驗七情中最重要的愛，但你滿心算籌，一心想出人頭地，這不是我喜歡的，我無法喜歡山上你，但我也幫了你，把你送到了青鬆麵前，送了你一場富貴。”

“十月懷胎，生下如月，我才真正體會到了七情中的愛。不過因為神魂不固，又不想如景帝和長春真人一樣，吞噬子嗣和弟子穩固神魂。不過，最後我還是選擇被金剛寺的老和尚們鎮壓。當日我離去時，你們是如何和我說的？”說到這，芝蘭麵色冰冷，手指微微一屈。

“啊——”

穆秋石腹中傳來撕心裂肺的痛，他從未知道，這世間竟有這種痛。

他滿頭都是汗水，神色疲憊，眸光絕望，而他的肚子微微凸起，甚至能感受到腹中的“胎息”聲。

“撲通——”

“撲通——”

……

“我……我們定會照顧好如月，讓她快快樂樂長大。若她有喜歡的如意郎君，不究門第，待你歸來，風風光光地嫁給心上人……”穆秋石穿著粗氣道。

他好怕芝蘭再讓他經曆一遍這種痛。

“記得倒是不錯，隻是你們是如何做的？虎毒尚且不食子，我終究錯信了你們，一念之仁，犯下如此大錯！”芝蘭麵若寒霜。

身具血靈之體的林曉月，原本是她想用作穩固神魂的，但她生下如月後，便不想多造殺孽，甘願去金剛寺承受封印之痛。

但這點善意，卻給女兒帶來了無止境的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