榕樹的樹枝輕輕抖動起來，一陣雲霧湧動，緩緩凝聚成一個人影，那是一個年輕人，麵目邪魅俊朗，一雙眼眸，妖冶燦爛。

淩無咎？

何若之神色微微一愣，這棵奇特的樹，為什麽會顯然出淩無咎的影像，還有淩無咎，不應該在皇宮，協助皇後處理大景事宜嗎？

“莽蒼……之……天命……”

一個奇特、沙啞，似某種奇異的東西摩擦而發出的聲音，響徹在大祭司和何若之耳旁。

“他是……莽蒼之地的天選之命？”大祭司眼中異光乍閃，有些不可置信地望著榕樹。

原以為，這個不凡的年輕人會是榕樹選定的下一個大蠻師。然而，榕樹的選擇，還是出乎了他的意料。

天命之人，是說會繼承……

想到這，擅長推測和窺探命運的大祭司，似捉摸到了什麽，不再發問，而是長長歎息一聲。

“沙沙——”

山風吹動樹葉的聲音，一根柔軟的榕樹枝條忽然出現在何若之的神魂麵前，輕輕一探。

大祭司的淡金色光罩並未能阻擋枝條，它輕易地突破進來。

“它是莽蒼之地的聖樹，草木生之力量的源泉，也是蠻師的力量源泉。你放心，它並不會傷害你。”就在何若之思考要不要退讓的時候，大祭司溫和的聲音傳了過來。

何若之微一躊躇，還是選擇相信大祭司的話。

即使他隻是神魂，但枝條點在他額頭的時候，一股柔和的氣息流入了他的身體，額頭有一種清涼的感覺。

那股氣息入體後，何若之的神魂有一種說不出的舒泰之感。

枝條輕輕地收了回去。

“沙沙——”

隻有風吹樹葉的聲音，榕樹不再回應兩人，似在沉思，又似陷入了沉睡。

大祭司也不急，靜靜地等待。

良久，那個奇異的聲音再度響了起來，不過這一次，隻有大祭司才聽到。

“他……便是你的天選之人？”聖魂問道。

“不錯。”大祭司麵色凝重，用術和聖魂交流，屏蔽了何若之。

“可是……你應該知道，他也是深淵罪惡選中的棋子，命運一旦開啟，便不會停止，你這樣是在冒險。”聖魂蒼老的聲音響了起來，似在疑惑，又似在質疑。

“嗬嗬——”大祭司笑了起來，不過笑聲有些蒼涼，“我沒的選擇，西戎不像莽蒼之地，每一代大蠻師死去時，會將自己獻祭給聖樹，一代代下來，從而誕生聖魂，進而封印罪惡。西戎的大蠻師，在臨死前，會推測一次天機，將推測到的生機告訴給下一代大祭司。新的大祭司就會依靠這些推測，指領西戎趨吉避凶。”

“深淵之地回來後，我也推算了一次，隻是你可知，我推算出什麽了？”大祭司麵露一絲神秘微笑，似自嘲，又似悲絕。

悲哀、絕望到極致，也會微笑。

“推算出了什麽？”聖魂的聲音帶著一絲詫異之色。

蠻師雖然也有預靈術，但說到占卜天機，還得是西戎的祭司。

“時間混沌，天機迷蒙，不可推測……”大祭司沉默了一會，良久方才緩緩說道。

聖魂也沉默了，好一會，聲音才再度響起。

“那……那你為何又選中了他？”

大祭司蒼老的眼睛，望向了莽蒼之地，即使相隔千裏，他似也能看到接近莽蒼聖地的一頭鳳凰虛影。

“向死而後生……”他輕輕歎道，“千百年來，我們大祭司臨死前，留下的無數個預言，從未提及到仙鳳會重生。在我的推斷中，亦沒有仙鳳出現，大景會衰落，大景的國運會被西戎和東厥吞噬。”

“而我們，則可以用大景的國運，鎮壓即將崩潰的封印。老朋友，你之前也是這樣想的，對吧？”

大景，畢竟有真龍和仙鳳遺骸鎮守東山峽穀，即使國運失去，也不會有太大的問題。

“是。”聖魂沉沉說道。

雖然，莽蒼聖地的封印已經岌岌可危，但還是能勉強封印數十年的。

堵，不如疏，於是他故意宣泄了一點點地底罪惡之力。

當然，他也洞察了大蠻師的野心，於是，順勢助他率領東厥攻打大景。

“隻是這做法，無異於飲鴆止渴啊——”大祭司長歎一聲，“百年後，這封印還會崩潰。”

“我一邊助西戎攻打燕山，一邊一遍遍推演天機，但每次，都是無解的結果。直到——”說到這，大祭司蒼老的眼眸中帶著一絲奇異的色澤，似日暮的夕陽，明亮光輝。

他繼續說道：“直到穆府的長女敲響了震天鼓，也敲響了冥冥中的一絲天機，我在那時候推算，發現命運混沌，已不可推測，哪怕當時推算出的結局，也隻是其中的一種可能，一切皆可改變。”

“所以，深淵罪惡選中了何若之又有什麽關係，或許因為它們的這一選擇，才會是我們的生機所在。”大祭司悠悠說道。

聖魂再次沉默了。

大祭司深深地看了一眼老榕樹，緩緩道：“此去一別，恐怕再無見麵的機會，老朋友，再見！”

依稀間，時光仿佛回到了百年前，兩人還是懵懂少年，跟隨在各自的長輩身後，長輩們探討的天機，而他們卻談論起各地的奇人異事。

時光荏苒，再見麵時，他們已是老者，如當初的恩師一樣，探討著如何加固西戎和東厥的封印，心情再無當時的意氣風發。

第三次見麵，一個已獻祭自己，淪為聖魂，另一個也已是垂垂老矣，風中殘燭。

下一次，已再無見麵的機會。

“此去艱難，老朋友珍重。”聖魂沉沉的聲音響了起來。

大祭司背對著老榕樹，輕輕對何若之道：“我們走吧。”

說著，一道淡金色的光芒，籠罩著兩人，飛速地朝東山下方掠去，待至生之氣減弱時，兩人神魂驟然消失，進入了祭司的域中。

“我的選擇，何嚐不是一樣，老朋友，我亦是回光返照，我們很快會再見的。”聖魂的聲音，幽幽地回**在東山的上空。

風靜，葉停，仿佛在這一刻，時光也停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