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便有三皇子府中的丫鬟,前來為寧婉君梳洗,描眉點妝,倒也頗有幾分架勢。

此間已是夏日,寧婉君瞧著梳洗的清顏閣,閣中一枚倒映清晰人影的銅鏡,在微光之中**漾。

寧婉君仔仔細細的端詳著今生的自己,不由想起前世如同是藏在軀殼之中的自己。

那樣的敏感脆弱,那樣的悲天憫人,那樣……

再無……再無往昔那般的懦弱,再無往昔那般的深情,也再無往昔那般的悲痛。

窗外鳥叫伴著晨間的霧氣,隨窗沿沒入寧婉君的耳朵,溫潤的燈火下,寧婉君長身肅立,烏發如雲。

光滑透亮的銅鏡將她的容顏照亮,雪白的肌膚更襯如若黑綢一般的墨發上點綴的珠翠豔豔。

她微微垂眸緩步輕移,若有所思,丫鬟倒也識趣兒,瞧見她這動作,便上前扶手引路。

寧婉君倒也不感局促,姿態若依的伸手去給,丫鬟接住寧婉君的柔夷。

她步步娉婷,美態盡顯,體魄羸弱優美,蓮步輕移,抬腳出了那清顏閣。

未曾想的有人已在門口久候--呼延博襲一身暗紋雪白圓領衣袍,腰間掛著一枚玉折扇,玉冠朗麵,正應了一句“玉樹蘭芝”。

如此俊美的容顏之上綻放著淺潤和煦的笑意,他聲音柔柔,“你醒了。”

“走吧。”寧婉君刻意與呼延博保持了一定距離,直到乘上馬車入了宮中也是如此。

寧婉君與呼延博畢恭畢敬的拜倒在聖上麵上,“兒臣拜見父皇。”

“起來吧。”聖上如若巍峨不動的山川一般,坐在那雕龍刻鳳的龍椅之上,卻衣袖輕拂,帶起一陣微風。

寧婉君感受到上首落下的打量的目光,不由微微頷首垂目,卻聽聖上言語頗有幾分嚴肅,沉聲道:“抬起頭來。”

她不偏不倚的昂首揚眉,直直的與聖上對視,柔聲道:“父皇……”

“未曾想寧侯爺雖是一介武夫,倒也對兒女管教有方啊……”他隻覺得寧婉君的眼神堪堪不可逼視,似有雍容氣度,不似平凡小家養出來的女兒家一般的怯怯懦懦,見不到大場麵。

這細細瞧去,卻也是容色俱佳,氣度非凡,倒是頗有幾分掌權者的氣度--大德能當。

“兒臣。”寧婉君恭敬的鞠躬,從容不迫道:“多謝父皇誇讚,家父一直常年在外,兒臣往昔都是由家母與祖母照拂。”

呼延雄又細細瞧了幾眼,隻覺得寧婉君似麵色隱有蒼白,早就聽夜殷衛稟上過,襄武侯女病體羸弱,時常請歐陽大夫入府治療。

今日一見,果真無假,但這寧侯女氣質淑靈風雅,眉目清雋,桃眸溫目之間無一不透著隱隱約約而出的氣勢。

“嗯,朕瞧著你臉色不太好……”呼延雄聲音微微一頓,而又眼色輕移落在的呼延博的身上,“你可要好好的照顧她。”

“兒臣知曉。”呼延博麵上含著淺笑,鞠躬應聲。

未有敬茶這等虛禮,聖上又是與之閑談了幾句,但都是一些無關痛癢的話題,而後又賜下了一些滋補身體的東西。

一路衍行,這熟悉而又陌生的地方,讓寧婉君眼神之中不由自主的透露出異樣的情緒。

大抵呼延博以為寧婉君是在擔憂什麽,便是移步到了她身側。

呼延博含笑瞧著寧婉君,領著她移步去往棲梧宮,“你不必擔憂,母後性情隨和,不會過於苛刻的。”

寧婉君不以為然的輕點頭,前世她見過這個皇後無數回,又怎麽不知曉,此人的真實麵目。

棲梧宮中,皇後依舊在剪枝澆花,她本容顏清麗華美,但好似一直都不得聖上的寵愛,可她未生半分的怨懟之念,平和處理後宮之事。

“兒臣,參見母後。”二人撫手齊聲問道。

皇後娘娘停手拂袖間,抬眸往這邊望過來,“起來吧。”

她的目光凝視著寧婉君,雖是溫和,卻好似要將寧婉君一眼洞穿一般,隻叫她心中發寒。

寧婉君倒是一派嫻靜自若的模樣,任由皇後娘娘打量著,卻也巍峨不動半分。

“起身吧。”皇後娘娘回首,又繼續剪枝澆花,好似自己的孩兒娶了誰,都與她無關痛癢,倒不如這些花草盛開之景來的歡愉一般。

寧婉君明顯瞧見呼延博的眼底閃過一抹黯然,他麵上依舊掛著淺笑,此刻看來竟有幾分刻意的討好之意。

他還未曾開口說話,這正殿外麵就傳來了一聲宮人的高聲通報,“皇貴妃娘娘駕到。”

“皇後娘娘,這些花兒您都照顧的極好……”隨這清麗聲音而來的一陣香風,寧婉君抬首去望,心中暗道前世可沒有這一出。

“是容兒啊,怎麽有閑心過來瞧著本宮。”皇後輕柔一笑,停下手上澆花的動作,素身直立。

“拜見容貴妃。”呼延博微微躬身問號,寧婉君也跟著齊聲而言。

皇後雖是氣度華貴,但那周身的打扮卻比不上一個皇貴妃講究,著實叫人有些瞧不透這宮中的局勢。

容貴妃對皇後娘娘行了大禮,柔聲道:“皇後娘娘,臣妾是聽聞三皇子與佳媳前來拜會,不免心中起了好奇之心。”

“三皇子如此溫文爾雅,蘭枝玉樹的男子,臣妾也很好奇到底是什麽樣子的女子能夠叫他心下暗許。”容貴妃此話說的極為體麵,麵上也是雍容大雅的姿態,連如此拙劣的謊言,也說的這般堂而皇之。

話罷,容貴妃抬眸嬸嬸的打量了寧婉君一眼,而後輕笑道:“今日一見果真非凡,襄武侯女的確是不失襄武侯的半分氣度。”

“貴妃娘娘謬讚了。”寧婉君倒是不畏場合,微微抬眸與容貴妃對視片刻,俯身作禮道。

皇後娘娘似活佛一般的模樣,又與事無關一般,抬手斂袖澆水剪枝,容貴妃瞧見此樣,不由柔柔跺腳,嬌嗔一聲,上前道:“皇後娘娘,您這般閑情逸致的將後宮大權交給臣妾,真當放心嗎?”

“容兒,你做事情張弛有度,本宮自然放心。”皇後娘娘說話間依舊是和和氣氣的,但眼神卻並未從那花卉之上移開。

容貴妃倒也不覺得尷尬,隻是微微垂眸,輕聲道:“姐姐,聽聞蠻族雪山之巔上的雪曇開放格外的優美,若是能尋得一株給姐姐就好了。”

“容兒,後宮事情都是你來管轄,本宮倒也不想你太累了,就不必為了本宮的這些小愛好費心思了。”皇後娘娘雖未曾吩咐,但其貼身大宮女,早早的就去忙碌,此番便行禮上前,在圓滑透亮的大理石桌麵上看茶。

“皇後娘娘這是哪裏的話,這都是容兒應當做的。”容貴妃清透雅致,一顆玲瓏心思,自知曉進退之禮。

二位長輩談話,寧婉君與呼延博也是默然未言不曾插嘴。

寧婉君細細一嗅,隻覺一陣幽幽香氣傳來,前世自己麵容盡毀,初入宮拜見自是未曾得此待遇。

“這是本宮親自采茶炒製的香茶。”皇後娘娘微微斂眸,淺淺一笑,卻是柔情萬千。

寧婉君含笑作禮,輕抿一口茶,眼前氤氳著一片熱氣,隻覺得飲下茶湯後,口齒清醒,一片涼薄,一陣通透的氣息順喉而下,溫熱卻又涼絲絲的。

“皇後娘娘真當是好手藝--這茶是什麽做的,好似不是普通的茶。”容貴妃眼前一亮,麵上好奇已是不遮自出。

皇後娘娘抬眸掃過眼前茶桌上眾人,揮手間讓人將邊上滿是花卉的花架撤去,雅然一笑道:“本宮猜想婉君已經知曉了。”

寧婉君心間一震,皇後娘娘雖表麵不在意,卻暗地裏不動聲色的將每個人的一舉一動查看的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