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後,女人對蘇仲說出了自己的身世:她和丈夫都是貴州某山區裏的農民,那裏交通閉塞,經濟發展滯後。當地甚至有14歲就結婚的,不用領結婚證,一場婚禮就算是結婚了。女人沒怎麽上過學,17歲那一年就“嫁”給男人。
男人一開始是在縣城的廠子裏上班,但是好吃懶做,隻懂得享受不肯吃苦耐勞。後來不知道聽誰說的,做乞丐也能掙不少錢。他還真的辭了工作,做起了乞丐。一天的時間下來,確實比在工廠裏掙得多了。
但是後來,孩子們一個接一個的出生,他一個人乞討很難養活全家,幹脆就拖家帶口地一起出來乞討了。一家人去過北京、上海這些個大城市,每次被遣返後,又會偷偷回來。家裏的幾個孩子,都沒有讀過書。
剛才是男人注意到了有個人在盯著他們,一家人這才慌不擇路地跑進了這裏。
蘇仲看了一眼男人,他吃得大快朵頤,火鍋裏的湯都加了三回了。對於自己妻子的言論,他並不在乎。貧窮,原來也可以使一個人麻木。不過他倒是很謹慎。
蘇仲沉吟半晌,說道:“大嫂,這樣下去不是辦法,我聯係一下人送你們回家吧。看看當地能不能申請到低保,孩子得讀書啊!”
女人還沒有說話,男人就急眼了:“不,不行!說什麽我也不回老家,媽的,就知道你小子沒安好心眼兒。”說完,他拉起了女人和幾個孩子就走了。
蘇仲叫住了他們,讓老板打包了二十個燒餅,讓他們帶著。把燒餅送到他們手裏的時候,蘇仲說了一句:“讓你們回去是為了你好,最近長霞市不太平。”
男人嗬嗬冷笑了兩聲,接過了燒餅帶著自己的家人走了。
老板像是看西洋景似的從頭看到尾。2000年年初,他開了這家店,十幾年了還是第一次見到這樣的。請乞丐吃飯,這樣的話說出去都沒人信。
老板過來收拾餐桌,說道:“小夥子,你就不該幫他們。這種人啊,骨子裏都窮慣了,你讓他勤勞致富,那怎麽可能呢?”
蘇仲沒說什麽,離開火鍋店走了。
外麵的風更大了,一隻空裝的可樂罐滿地跑,滾到了蘇仲的腳邊。他怔然片刻,彎腰撿起來。看著這隻紅色的可樂罐,他又想起了那個女孩兒,最後將可樂罐丟進了垃圾桶裏,繼續在幾條巷子裏穿梭。
城市規模越大,乞丐越多,尤其是集中在了火車站等一些人群密集的地方。可蘇仲卻沒有打算去那裏,最近的媒體對1·12凶案連篇累牘的報道,必然已經驚動了凶手。他斷然不會去那種地方。
凶手懂得將受害人帶離現場,去一個偏僻的地方(或者是凶手的家中)作案,必然是一個謹慎的人。這樣人,如同夜色中潛行的老鼠,必然不敢出現在人流多的地方。
下一個受害人,肯定會偏僻的地方被凶手帶走,會是哪裏呢?
蘇仲走了沒多遠,就注意到了路邊的垃圾桶旁,有個流浪漢翻找著垃圾,他找出了不知道誰扔掉的半杯奶茶,如獲至寶一般捧在手裏喝了幾口,一邊喝還一邊繼續翻找。
蘇仲走上前去,剛叫了一聲:“大哥……”這流浪漢就嚇了一跳,揮著手說道:“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
蘇仲說道:“你別害怕,我就是想問你個事。你看看,這個人認識嗎?”他再次拿出了畫像。
流浪漢仔細看了一會兒:“嘿——這個,這個是我們村裏的二嘎啊!”他的語調高亢,很是激動。
蘇仲急忙讓他仔細說說。
流浪漢拍了拍肚皮,嬉皮笑臉地說道:“行啊,可我還沒吃飯呢!”
蘇仲心想,自己這半天沒有幹別的事,淨請人吃飯了。他們到了街邊的一家麵館,老板見是個乞丐,不同意他們在店裏吃。流浪漢也不在乎,自己坐在了馬路牙子上,端著麵碗呼嚕呼嚕地吃著麵條。一碗熱乎乎的麵條連湯吃進了肚子裏,周身舒服了許多。
“現在可以說了吧?”
流浪漢又笑了,露出了滿嘴的黑牙:“兄弟,你能再幫我買盒煙嗎?”
蘇仲隻好進了龐斌的超市,他還不忘喊一聲:“記得要個打火機!”
抽出了香煙點上了,他心滿意足地吸了一大口,這才說道:“唉,舒坦啊,多少年沒有過這麽舒坦的日子了!”
蘇仲沒開口,等著他說下去。
“這個二嘎,那是我們村子裏有名的混子。要說有什麽本事,那就是騙了。別看他平時假裝腿腳不利索,那跑起來比我還快呢!”
“裝的?”
“可不是嘛,這小子麵善,別人都願意相信他。說起來,他算是我們村子裏頭一個要飯的,年底回到了家裏,拎回來了一麻袋的錢,雖然都是零錢,但也有不少呢!他就說了,做乞丐有什麽不好,不愁吃不愁穿的。天王老子也管不著啊!”
流浪漢把抽完的煙蒂丟在腳下踩滅了,然後又拿出一支香煙點上,繼續說道:“我覺得二嘎說得也沒錯,就也跟著來了。”
“你最近見過他嗎?”
流浪漢嘿嘿笑道:“沒見過,自從來了長霞我們倆就各幹各的了。你不懂,幹這行的都是分片的,這叫市場資源。你想啊,一條小胡同裏擠七八個要飯的,到最後誰都要不著,都他媽得餓死。”
“二嘎的大名叫什麽?”
“李兵。”
據流浪漢所說,李兵這個人很會鬥心眼兒,玩心思。但是最近這段日子也不大好過,冬天是最難受的時候,而且現在進入了無現金支付時代,很難要到錢了。街上的“同行”越來越少,去年在老家的時候,李兵說過熬過這一年就再也不幹這一行了。
此外,蘇仲也詢問的很詳細,包括李兵的年齡、籍貫等信息。
臨走前,蘇仲還不忘告誡這個流浪漢一句:“最近小心點兒。”
流浪漢看著他消失在巷子口,心中納罕:可真是怪人,光天化日我小心什麽?
蘇仲告知了丁晴這一信息。很快,丁晴就從戶籍檔案中調出了李兵的詳細信息:李兵,遼寧省李家屯人,36歲。鄧毅爵派人聯係其戶籍所在地的公安機關,提取直係親屬的DNA進行比對。同時,進一步嚴格監視控製流浪人員,指示西崇區分局刑警大隊配合市局行動。
鄧毅爵對蘇仲的態度有所保留,但是他百分百相信丁晴。
兩天後,終於有了消息。DNA比對的結果證實了1·12案的受害人正是李兵。而與此同時,薑文易也聯係了蘇仲,將排查結果的電子檔發了過來。
西崇區,常住人口有二十萬左右,這其中還不包括那些沒有辦理暫住證的外來務工人員。這其中既有政府官員,又有普通的勞動工作者。西崇分局在短短數天內能有這樣的收獲已經很不容易了。
蘇仲直接忽略了那些普通的勞動工作者,他認為,凶手一定是一個事業有成的人,他苦於沒有途徑可以找到心意的“戀人”,幹脆鋌而走險,瞄準了流浪漢。
所以,蘇仲的主要精力放在了那些“社會精英階層”。
犯罪,不會因為出身的高低有所不同。其罪行所帶來的的震懾力,往往是這些“高層人士”更具殺傷力。沒有約束的精英,才是最可怕的。
這些人之中,有一個人引起了蘇仲的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