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後盡可安心,兒臣如今是孤家寡人一個,有道是守得一身寡,敢把皇帝拉下馬!不過母後,兒臣這個‘皇帝’可並非當今皇上的‘皇帝’,而是太上皇的‘皇弟’!”耶律京幽幽挑眉望著麵色微怔的蕭太後,輕望了蕭太後手中藥碗一眼,沉聲道:“既然父皇需要安養,兒臣不便過多打擾,先行告退。”

耶律京對藥碗有過一絲懷疑,卻又想到耶律成和昭華之精明不會不留意父皇的湯藥,這才垂眸回身步出殿外。不知為何,宮中的一切似是有了些許變化,卻一時又說不出究竟有何變化,連同他自己亦是道不明變化為何,莫非真的是時過境遷?

“三王妃姐姐,你說四殿下是為了她甘願赴死?”甘陽殿中,慕容暻望著跪拜在地的容兒凝眉低問,她先是看了看容兒的雙眸,又望了望身旁昭華的雙眸,雲錦和青嵐都不曾言聲,然而慕容暻心中已然知曉了個大概,隻是麵上與眾人一樣都不願挑明。

容兒癡愣愣望著麵容蒼白卻清麗依舊的慕容暻,原來這便是四殿下鍾愛的女子?果真是清秀脫俗,與皇後娘娘一般不似凡夫俗子,然而她眸中的怨恨不容忽視,容兒不由得凝眉道:“公,公主姐姐,容兒雖沒有親手害死四殿下,可四殿下終究是因容兒而死,人言道‘我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容兒任憑公主姐姐處置,絕無怨言。”

語罷,容兒幽闔雙眸靜待慕容暻發落,昭華以為慕容暻心底善良不忍對容兒動手,誰知慕容暻自身後抽出一條皮鞭,揮手一下便在地上甩出一道深深的印痕,鞭聲淩厲更是震耳欲聾,隻見慕容暻揮鞭指向容兒厲聲道:“任憑處置?人不在了,還要你在這裏充好漢嗎?”

昭華見狀不能多言,她雖是心中不恨容兒,卻不如慕容暻對耶律複情深似海,與其不能阻攔兩人恩怨,倒不如向雲錦和青嵐使了個眼色便一同退出甘陽殿去。將出殿外,青嵐疾聲問道:“娘娘為何出來了?暻兒公主是吐穀渾出了名的把式,馳馬揮鞭比男子還要淩厲,娘娘真能放心的下容兒?”

“青嵐不得無禮!方才是容兒自己說任憑公主處置的,生死有命富貴在天,不是咱們能阻攔得了的,你先回永福宮守著,若是皇上回宮了便過來稟報一聲。”雲錦將青嵐遣回耶律成新指給昭華居住的永福宮,而皇上自己並無獨居宮所,始終與皇後同住一宮。

雲錦對昭華之意的心領神會令昭華低眉淺笑,耳畔隱約作響的鞭聲無法讓她充耳不聞,昭華探手握住雲錦柔荑,抿唇道:“從前最懂我的是你與長姐,如今最懂我的是你與耶律成,你始終是最懂我的那個人,謝謝你,雲錦。”

“娘娘!”雲錦聽聞昭華直呼耶律成名諱而凝眉提醒,隨即又反握昭華纖指搖首道:“娘娘,雖然娘娘和皇上位尊萬人之上,可高處不勝寒,越是位置尊貴便越有人要等著抓娘娘的把柄。太後暗中給太上皇下毒,這說明她與齊王仍有往來,如今她已然不可信了,可這一切若不是有太後身邊的小淩子告訴咱們,誰知道齊王的毒會下在誰的膳食裏?流蘇已經不在娘娘身邊,雲錦當日承諾終生陪伴娘娘左右,便絕不會背離娘娘。”

昭華一麵聽著殿中不絕如縷的鞭聲,一麵悲戚闔眸,凝眉道:“那又何妨?他縱然是天下人的君王,卻是我一人的耶律成,是我一人的夫君。我比暻兒幸運得多,比容兒也幸運得多,可我仍然希望暻兒不要怨恨容兒,畢竟容兒隻是個十歲的孩子,她日後還有很長的路要走,縱然她此時錯了,她還有一生要去贖清自己的罪責。”

“我與娘娘一樣擔心容兒,但雲錦又不擔心,擔心是因為暻兒公主和娘娘不同,即便耶律蓉

蓉對娘娘再如何迫害,娘娘隻是怨她而不恨她,可暻兒公主是個敢愛敢恨的人,她不比娘娘會隱忍,可不擔心是因為容兒性子也算直爽,方才她與暻兒公主交言是叫‘公主姐姐’,而暻兒公主會叫娘娘‘三王妃姐姐’,您不覺得她們二人的性子有些相像嗎?”雲錦不由得扶住昭華手臂在殿外漫步,唇間低語更勝旁人千愁萬緒。

如今已是滿園春色關不住的時候,園中幽幽綠草已沒行人腳踝,晨光高亮令昭華抬手扶額,不禁仰首遙望高陽沉聲道:“朝日殘鶯伴妾啼,開簾隻見草萋萋。庭前時有東風入,楊柳千條盡向西。或許我該將這首詞抄給暻兒,因為有人思念未嚐不是好事,可我打心底希望暻兒能忘掉四爺,因為四爺是最不願見著她這副模樣的。”

“容兒?”雲錦望著自甘陽殿步出的容兒疑惑出聲,上下打量容兒卻是渾身沒有一點傷痕,於是沒有多問便上前握住容兒雙手囑咐道:“既然沒事了,便回禦醫院去罷,聽說薑禦醫今日給你布置了不少功課,你可要好好跟著薑禦醫學本事,別辜負了娘娘對你的心意。”

麵色肅白的容兒緩緩頷首,她心中知曉昭華對她諸多照拂,可對於方才與慕容暻的相處卻是心存芥蒂,良久終是抬眸望著雲錦道:“姑姑,公主姐姐不肯原諒容兒,容兒不知道該怎麽做才能求公主姐姐原諒,姐姐是不是會恨容兒一輩子?”

雲錦聞言緘默,昭華卻緩步上前抿唇道:“容兒,恨與不恨不是你能左右的,你惟一能做的便是做好自己該做的,自己該做的做到了,人家自然能看在眼裏。本宮隻能把話說到這裏,你可還有什麽要問的?”

一襲墨色官服的容兒默然頷首,她似是與這身醫官的宮服很是相襯,而昭華終有一天會讓她離開這高牆重圍的深宮後院,或許幾年,或許十年,或許幾十年,隻要昭華還在宮中,便會讓她自在而去,宮中之人大多是心病,可醫者的本分應是向往天下。

“三王妃姐姐,我雖知曉不是她親手害死耶律複,心裏卻恨毒了她,可偏偏對她下不了手,為什麽她喚我一句‘公主姐姐’,我便下不了手呢?為什麽她嘴裏喊出的‘四殿下’格外動聽?為什麽我恨她,卻奈何不了她?”慕容暻緊握手中的長鞭陡然落地,昭華不由得快走幾步將慕容暻擁在懷中,這種心中說不出的苦她們都嚐受過,故而此刻更能惺惺相惜。

昭華輕撫慕容暻披在肩頭的縷縷青絲,闔眸低聲道:“你自然是不能對她下手,她是四爺用自己的命換來的,若你狠心殺了她,便是枉費了四爺的心意。四爺是你的心頭摯愛,你怎會置他的心意於不顧?縱然你想心狠手毒為他報仇,可愛終究是比恨多了幾分。”

雲錦見二人行狀不忍言聲,便在此時小冬子疾步入內,垂眸向昭華恭謹道:“娘娘,二殿下今兒個一早便出發去了黠戛斯,皇上方才下朝回宮,青嵐說娘娘在甘陽殿,皇上特叫奴才過來尋娘娘回去,說是有事情要與娘娘商榷。”

昭華背對小冬子和雲錦輕拭眼角冰珠,沉聲道:“雲錦,如今春色大好,禦花園的早杏和春桃應當盛開了,你陪公主過去看看罷,順便讓公主去朝乾宮給皇上請個安。”待雲錦將慕容暻帶出甘陽殿,昭華這才回身向小冬子問道:“皇上麵色如何?青嵐有沒有先為皇上奉一盞茶?”

“奉不奉茶都不打緊,皇上如今身份尊貴,娘娘害怕宮人會怠慢了皇上?奴才見皇上隱有愁容,不知皇上遇上了什麽糟心的事情,娘娘且得要好生寬慰皇上才是啊!”小冬子年齡不大心思卻重,安為山不過二十多歲的年紀卻帶出來他這麽一個得體的徒弟,有他和安為山一並在耶律成身邊服

侍倒讓昭華安心許多。

將至殿中,昭華隻聽聞顏莫逍沉聲道:“皇上,微臣已經打探到君姑娘所在,君姑娘此刻正在大遼邊城暫住,皇上是要將君姑娘接入宮中,還是讓娘娘去邊城與君姑娘會和?此事事關重大,若是能把住耶律蓉蓉人皮麵具的來源,那抓住耶律蓉蓉不過是早晚罷了。”

三言兩語卻讓昭華明了耶律蓉蓉幾番易容是因著買了人皮麵具,然而她聽聞顏莫逍言及君姑娘,心中不由得疑惑這君姑娘莫不是?疾步入殿,昭華凝眸向耶律成低問道:“那個君姑娘,可是我長姐君無心?顏相方才所言,可是說君家的商隊已經進了大遼?”

昭華唇間淺笑,姐姐果真做到商通天下的大業,不過幾年時間便將君家的營生做到了大遼!須知大遼向來是疆原無垠的走販營生,此去距聖朝中原甚遠,誰曾想君無心真的帶商隊進了大遼,昭華心中又驚又喜,驚的是君無心現今與自己相距不遠,喜的是她秉承祖宗基業終於不負使命!

耶律成心知昭華歡喜,由是起身漫步至昭華身側,執起她的柔荑包含掌中,他輕撫昭華發間鳳冠抿唇道:“長姐確是已到大遼,若你想見她,朕當下便遣人去邊城將她接入宮中。還是說,你想親自前往邊城與她相見?”

前往邊城,出宮?

昭華將信將疑地望向耶律成,她真的能出宮與君無心相見?她真的能……出宮?

顏莫逍極有眼色地與安為山等人退出殿外,耶律成心懷愛顧地輕撫將昭華攬至懷中,不用昭華言聲他已明曉她的心意,由是淡然道:“朕明日便安排死士護送你出宮與長姐會麵,對外便說你抱病在榻便是了,讓雲錦留在宮中照應著。隻是有一樣,你此去宮外,可否還會回宮?”

昭華望著耶律成悵然若失的模樣抿唇淺笑,此刻的耶律成便如同一個唯恐失去珍寶的尋常人,惟有在他極珍視昭華的時候才能讓昭華知曉他多麽珍愛自己,昭華探手輕撫耶律成微鎖眉宇,莞爾道:“有你在的地方才是我的歸宿,我雖是去見長姐,可你才是我要相守一生的人,所以無論我去了哪裏,必然會回來你的身邊。”

耶律成並沒有與昭華多言人皮麵具之事,方才昭華在殿外止步已讓耶律成知曉她的到來,有些事若是說破了才不好,更何況他們相知相守已然心意相通,能夠心無旁騖地相擁片刻,已令昭華與耶律成心中甚為滿足。

實則若是能求得逐雁山離憶雪相助,想要救助耶律弘的病難絕非難事,然而並非昭華無心幹涉宮鬥暗爭,隻是她實在不願因此成為合宮上下眾矢之的,耶律九等人對耶律弘之死是誌在必得,而她更是尋不出道理來幹涉耶律弘的生死與否,更何況自己的生死曾在耶律弘手中,又何嚐被看重?

昭華出宮之前交待了慕容暻和容兒之事給雲錦,自己則帶著青嵐前往邊城,車輦之外仍是焦勝護送,焦勝不由得凝眉歎道:“上次給娘娘趕車是送娘娘與都將軍相見,誰知都將軍竟向皇上辭了官,如今不知將軍身在何方,過得是否安好?”

“將軍是有本事在身的人,過的自然安好,倒是焦侍衛常年沒個人照拂,還不請娘娘為你指個可心的人在家裏管事?”青嵐原是也會如此與人嬉鬧的,俏皮話聽在耳中便如同昔日流蘇在身旁一般,昭華眸光驟然暗了暗,轉瞬明亮既往。

焦勝憨笑兩聲摸了摸頭,看了輦內昭華與青嵐一眼羞於言聲,昭華難得這麽悠閑的心思,將青嵐雙手握在手中輕拍,莞爾道:“這麽關心焦侍衛的家事,不如本宮把你指給焦侍衛可好?”這一句話似是驚到了焦勝和青嵐兩人,尤其是焦勝眸光滯愣不知言何。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