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著華服不該淡泊心境,即便貴為當朝皇後也與宮人侍衛談笑風生,青嵐望著這個心底極好的皇後卻是驚聲搖首道:“娘娘,青嵐知錯了,青嵐再也不敢打趣焦侍衛了!還請娘娘饒了青嵐,別把青嵐指給焦侍衛,青嵐是不能委身焦侍衛的!”

碧玉之年的青嵐說出這句話似是別有意味,若說流蘇和雲錦當年是與自己感情深厚不願離開,可青嵐又是為何拒人於千裏之外?莫不成是因為不喜歡焦勝?但焦勝是個老實人,模樣也算是樸實,絕對值得托付終生,宮中許多侍女亦對他讚不絕口,對家境貧寒的青嵐也算是個好去處,為何自己一句戲言便令青嵐如此驚聲駭語?

焦勝看青嵐不願便不再言聲,看得出來焦勝對青嵐是有些心思,或者說焦勝並不挑剔妻子,青嵐這樣俊俏得力的女子多少能令他心中愛顧。然而此刻昭華心中卻是疑惑其他,她凝望青嵐略有回避的雙眸問道:“可否告訴本宮,你因何不能委身焦侍衛?”

繡墊軟榻甚是舒適,可青嵐卻是如坐針氈,她抬手掀開錦簾望向雕窗外的大好春光,心中卻不知怎樣回應昭華問話,隻得唇間吞吐道:“因為……娘娘,能否容青嵐回宮之後再告知原委?”

走金紋絲鳳袍此刻正安放在永福宮的榻上,昭華一襲白衣最是往昔風采,她自知青嵐此刻有難言之苦,便不再強求默然應聲,腰間是耶律成特地為她係上的墨珠,不知長姐現今過得可好,是否尋到了值得托付之人?

心中千回百轉,卻在見到君無心時無言應對,君無心一襲湖藍羅裙穩重卻不失精明,發間螺髻簪戴著牡丹吐露步搖,雙耳綴飾南海黑珍珠,君家當家的氣質便在那一雙如炬目光中體現盡全,這確是往日那個強幹溫和的長姐!不曾有變!

昭華攬起曳地裙擺疾步係那個君無心步去,她展開雙臂與君無心相擁難分,一句話哽在唇間幾年不能喊出,如今終能如願了!昭華伏在君無心耳畔,低聲喚道:“姐姐,姐姐,姐姐,姐姐!”她像是要將自己對君無心一生的呼喚全在此刻喊出,多久未能叫一聲“長姐”,多久未能伏在長姐溫暖的肩頭感受隻有家人能給的關懷?

君無心見昭華眸中晶瑩欲落,纖指一挑輕撫昭華麵頰,昭華如今貴為皇後她是知曉的,可為何臉上偏就生起了些許憔悴?君無心看在眼中甚是心疼,語聲愛憐道:“耶律成待你不好嗎?三年時間如白駒過隙,你雖為人母卻也要懂得好生照料自己,如今看你這副憔悴樣子,叫我怎麽放心的下?”

“長姐放心,耶律成待我極好,此次本想帶著德兒也一起過來給姐姐叩首,可是我身處中宮多有不便,眼下過來都是皇上安排好的,對宮中旁人隻說我臥病在床,若不然一個皇後又怎能隨意出宮呢?”昭華扶住君無心手臂往桌案旁落座,語態溫和隻願長姐心中安然。

青嵐見君無心並不安心,由是將昭華給君無心帶來的物件放在桌上,低笑道:“君小姐大可放心,咱們皇上對娘娘簡直是沒話說,不僅一心一意待娘娘,更是什麽事情都替娘娘著想,日後娘娘與皇上的皇子那便是太子,一生享不盡的榮華富貴可都在後頭呢!”語罷,青嵐向昭華和君無心微微行禮,垂眸道:“娘娘和大小姐且說著,青嵐去外麵看看。”

君無心待青嵐自門外將房門闔上,這才輕拍昭華手背低聲道:“這個丫頭算是機靈,跟在你身邊也能給雲錦做個幫手,你用著可貼心嗎?”君無心雙眸一沉打量起昭華衣著,烏發如瀑披在肩頭以一條雪緞係住,一襲曳地錦羅白裙與昔日極為相似,耳下垂著

翠玉白珠,黛眉細長如柳葉韻情,水眸靈傑更勝解語花清豔,遺世獨立之姿毋庸刻意,君無心不得不感歎這世上絕無第二人比自己的妹妹更當得起如雪純白!

昭華取來案上包袱小心打開,一麵將包袱裏的物件遞給君無心,一麵低眉淺笑道:“青嵐年紀不大卻很穩重,知道何事當做何事不當做,眼下是比不了流蘇和雲錦親近,也是因著我與流蘇她們是自小的情分,但我卻很看重青嵐的處事為人,她雖家境貧寒,想來日後也該是個有福之人。”

微微抬眸,雕梁紅木映入眼中,君無心入住的客棧並不華貴卻是高雅,若在太過雍奢的客棧便容易引人注目。這也是耶律成設想周到,他不願委屈了君無心,又需將此事進行得掩人耳目,便命“海東青”將君無心接到這間僻靜的客棧,更讓昭華和君無心能夠安心敘舊。

君無心是知曉耶律成對昭華的情意的,然而聽聞昭華提及流蘇和雲錦不由得低歎一聲,接過昭華手中的白玉並不在意,凝眉抿唇道:“流蘇遠嫁黠戛斯的事情我也聽說了,你時常會記掛她也是難免的,不過聽聞大遼的齊王正在與黠戛斯交戰,二皇子耶律京又去黠戛斯阻攔齊王,我雖不知其中原委如何,但你需得提點耶律成多加小心,此事驚動了文帝和各族部落,若大遼真的內亂,最終還是會讓那些看客漁翁得利!”

昭華並不對大遼國事幹涉過多,可君無心不同,若是大遼出了事情,便是昭華活計不好,那君無心又怎能安心度日?昭華聞言緊握君無心雙手,眸中冰珠有些不聽使喚地滴落在案,她唇間含笑地點了點頭,莞爾道:“一別多時,不知家中可新添了個照料的人?”

昭華是想問君無心可有尋到如意郎君,實則君無心早已過了適嫁之年,昭華並不安心君無心自己支撐君家基業,畢竟君家商業遍布天下,君無心即便再如何強幹也不過是一個柔弱女子,可君無心卻是向昭華緊握了握拳頭,舒眉輕笑道:“姐姐是鐵打的身子,隻有姐姐照料你的份兒,用不到旁人照顧!反倒是你,身在遼宮且得萬事小心,可知耶律成會否再招選其他妃嬪入宮?”

聽罷君無心所言,昭華心中不疑抬眸道:“不會,皇上是不會招選其他妃嬪的!當初我與皇上約定白頭不相離,朝中大臣也不是沒有提過選妃之事,可如今宮中有了德兒這個皇子,畢竟也算有了繼承大統之人,朝臣們也沒有理由再三勸諫。”

“如此我也能將你放心交給他照顧,前幾日我與他遣來的人算是有過交涉,那些人各個精明強幹又不多嘴,由此便知他才幹了得,若不然也不會讓那些賢能之人甘願效命。”君無心語罷垂望手中白玉,隨即又凝眉道:“其實我此次過來,文帝也是知曉的,我且有一事告知於你,大遼可有一個蓉蓉郡主?也就是你們四皇子的王妃,前些時候卻葬身火中,可有此人?”

昭華不曾想過是君無心先提到此事,可不明君無心為何知曉得如此詳盡?思及至此,昭華放下手中羅緞包袱,垂眸沉聲道:“確有此事,隻不過她並沒有葬身火海,而是用君家走販的人皮麵具喬裝易容,更潛回宮中行為禍事,姐姐不知道,我與皇上原本還有一個女兒,但就是因為這個耶律蓉蓉才小產了,所以我此次與姐姐相見也是因著此事,請姐姐讓那些進入大遼的商隊停販人皮麵具,若是有人要買人皮麵具,便事後去告知官府,以圖將耶律蓉蓉捉住。”

“你們這心思是不錯,可現在才說真真是晚了!”君無心將手中白玉重放案上,滿麵憂擾道:“你們自然是尋不到耶律蓉蓉的,她去了咱

們聖朝,此刻正被文帝留在宮中款待!耶律蓉蓉自稱被人謀害,醒來之後竟身在一個全不認識的地方,打聽之後才知是在中原地界,這才入宮求文帝庇護以送歸大遼。文帝不知這個耶律蓉蓉是真是假,得聞君家的商隊要往大遼過來,便讓我想法與你相見證實此事,我正愁著怎樣與你相見,誰知耶律成竟主動找上了我,倒讓我省了不少事。”

昭華聞言微愣,耶律蓉蓉果真是有心計,若是到了聖宮自然是一個極好的庇護,不僅自身安危無憂,她和耶律成更不會想到她竟然如此膽大!可正是如此,耶律蓉蓉是否沒有想到君無心會到大遼與昭華相見?

其實隻要昭華教君無心回去告訴文帝這個耶律蓉蓉是假的,那她自然活不下去,欺君之罪該當問斬!但以耶律蓉蓉的詭計多端,她們一旦將事情告發,會否有其他隱患如雨後春筍拔地而起?甚至有人在宮中暗生禍患也未可知啊!

君無心知曉昭華心中為難,縱然心境純白也有此刻不知如何的時候,她握住昭華柔荑,柔聲問道:“你也不必如此憂心,若這個耶律蓉蓉真是禍害,索性我直接回稟了文帝,讓他尋個由頭將耶律蓉蓉打發出宮,這樣既不認她的身份,也不斷言她不是蓉蓉郡主,如此可好?”

不愧是走南闖北的君家當家人!

君無心的主意令昭華心中明朗,隻有不置一詞才是對聖朝最好的脫身之法。若不然認了耶律蓉蓉便會令耶律成和昭華難做,不認耶律蓉蓉又會將事情鬧大,屆時難免引起蕭太後和耶律弘的關注,甚至耶律九都會用耶律蓉蓉之事對他們大做文章!

如此自然是好的,昭華略略頷首,輕振織羅廣袖,垂眸道:“長姐的心思最是周全,我日夜在宮中思量得都疲乏了,常想著如果長姐能在身邊該有多好,但我知道路是自己選的,無論如何我都不會怨天尤人,我總要感謝長姐原諒我當初的任性無禮。”

“好了,現今看來,你當初的無禮任性倒是成就了你和耶律成的一段姻緣佳話。你可知道,長姐看你有了如此歸宿心中萬分歡喜,我終日與君家商隊走南闖北卻不願帶你,就是希望你能與尋常女兒家一般有個好的歸宿,如今姐姐心願得成,我很高興!”君無心言間輕撫昭華烏發,她望著昭華如水雙眸禁不住低喚道:“璟兒,姐姐的好璟兒!”

昭華心中感慨萬千,惟有姐姐才會如此親近地喚她璟兒,而非昭華。她不願君無心過度傷感,由是執起一旁的白玉至君無璟麵前,莞爾道:“姐姐看看這是什麽?”

君無心一開始並未將此玉放在心上,眼下經昭華這麽一提,不由得重新打量起這塊觸手生溫的白玉,細看之下驚聲道:“潔白無瑕,溫如凝脂,這是上好的和田羊脂玉!初看隻以為是一塊普通的白玉,誰知竟是個稀罕物件!如此質地細膩的羊脂玉,在咱們聖朝可是不多見的,稱得上是玉中上品!璟兒,這玉是你從宮中帶來的?”

昭華唇間淺笑,纖指輕抬挑眉道:“是,也不是。”見著君無心麵露疑色,昭華便繼續道:“姐姐有所不知,咱們聖朝將和田羊脂玉看做稀罕,但大遼卻有幾個玉礦專產這和田羊脂玉,雖保不齊各個都是能入宮的上品,但有了貴賤之分才能讓姐姐將這些羊脂玉帶去聖朝和各族部落。”

“不愧是咱們君家的二小姐,不想你每日在宮中憂勞,還惦記著咱們家裏的營生。”君無心眸露讚賞望著昭華,如今的妹妹真的已經長大,她似乎忘卻了,今時眼前的昭華已是母儀天下的大遼皇後,不再是過去那個養在深閨的君家小姐。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