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機場的等候大廳裏,顧盼像瘋了一樣拉著童童拚命的往前跑。空中傳來女播報員登機準備的聲音。她的目光在一張張陌生的麵孔上掠過,可過了好半天卻還是一無所獲。

怎麽辦,怎麽辦?馬上就來不及了!

“阿姨,你這是要累死我的節奏嗎?”童童幹脆坐在地上開始耍賴了。

“馬上就要看到你媽媽了,再堅持一會兒。”

“我媽媽在這兒……”童童用大眼睛環顧著四周,突然大聲的說,“才怪!”

“快點幫我找啊。你媽媽馬上要飛美國,找不到她就真不要你了。”這個熊孩子啊!

童童扮了一鬼臉,突然指著前方說,“看,我媽!”

顧盼傻乎乎的就信以為真,當知道被騙後,她高高的揚起了巴掌,然後輕輕的落在了他的屁股上。

雲翳沒有想到會在機場看到顧盼,尤其是對方手裏竟然還拖著一個漂亮的小男孩。她們兩個人一共也沒有見過幾麵,而且還是她自己在對杜青翰沒死心之前偷偷去看的。如果是換做別的女人,雲翳一定會認為她是來向自己示威的,畢竟在自己的愛情裏,對方是不折不扣的勝利者。前幾天,她向杜青翰做最後的告別時,知道他們馬上就要去領結婚證了。時到今日,她還是沒法親眼看到杜青翰娶別的女人,所以這個時候離開,不早不晚剛剛才好。

“顧盼?”

“終於追上了。”顧盼抹了一把汗,把童童朝著雲翳推了過去,“去找你媽媽吧!”

童童看著麵前這個陌生的女人,愣了好一會兒,然後笑嘻嘻的說,“美女你好漂亮啊,能不能請我吃頓飯?”

兩個女人徹底被這娃娃雷倒了。

半個小時後,機場的咖啡廳裏,顧盼和雲翳兩個人麵對麵的坐著。童童在另一張桌子上玩顧盼剛剛給他買的樂高玩具,正玩得全神貫注、不亦樂乎。

雲翳改簽了下一班的飛機,用簡短的時間大概解釋了一下自己和杜青翰的過往。顧盼聽過之後,沉默了。

“其實你來找我的這一刻,我多希望自己就是孩子的媽媽,那樣我和杜青翰之間就有了這輩子也割舍不斷的牽連。我也想像童童的媽媽一樣被杜青翰轟轟烈烈的愛過,可惜他愛的人始終都不是我。”

顧盼抬起頭,看著麵前這個眼圈發紅的女人。她一直把雲翳當成杜青翰的前女友,原來到今天才知道,這個女人隻是杜青翰青蔥時代青梅竹馬的初戀,並不是他愛情路上最濃墨重彩的那一筆。

“我和杜青翰之間確實有過青澀的初戀,可我們之間也隻是純純的校園戀情。那個時候我總覺得下一個男人也許會更好,過早的選擇出國放棄這段感情。在我們分手半年之後,杜青翰愛上了另外一個女人。他們在一起好幾年的時間,並且很快同居了,如果說童童是五歲的話,時間剛好吻合。”

顧盼咬著嘴唇,好半天才聽到自己支離破碎的聲音,“杜青翰很愛她嗎?”

雲翳低頭喝了一口咖啡,濃重的苦澀在舌尖熨開,一直苦到了心裏麵。

“我不是當事人,沒法評價別人的感情。隻是,當年青翰會因為這個女人要求我這個和他一起長大的妹妹除了有困難可以求助他之外,不要再和他因為別的事情聯係。他是不想自己心中的那個人誤會,甚至有一點不開心。”

顧盼這個時候連苦笑也笑不出來了。杜青翰是什麽人她再清楚不過了,現下的暖男、妻管嚴跟杜先生毫不沾邊,他是那種骨子裏都透著大男子主義的人,能讓他這樣對一個女人,隻能說明他很愛她,愛到骨血裏,才會發自內心的不想讓這個女人受一點傷害,受一點委屈。

雲翳沉浸在多年前的往事裏,那種痛楚到現在似乎還無法自拔,“你不知道以前的杜青翰是什麽樣子。他熱情、正值、樂於助人、走到哪裏都像是一道陽光照亮每一個女孩子的心靈!”

原來是暖男?確定不是西伯利亞寒流?

顧盼這個時候已經說不出自己的心情了,難道現在的杜青翰並不是雲翳口中多年前的那個男人,而這個男人之所以會有如此天翻地覆的變化,完全是因為一個女人?

雲翳同情的看著顧盼,從皮包裏拿出一張紙來,然後在上麵寫下了一串電話號碼,遞給了顧盼。

“這是她的電話,既然她已經來新港了,你們早晚一天會見麵。尤其是童童現在已經在你這裏了,說明她已經暗中觀察你很久了,也已經主動出招。如果你要護住你的婚姻,留住青翰,就應該一個電話打給她,表明自己的立場。”雲翳是發自真心的給顧盼提醒。

“你怎麽會有她的電話?”

雲翳自嘲的一笑:“其實這次從美國回來,我唯一的目的就是和杜青翰重新在一起。我愛他,一直都愛。我隻盼著他能覺得十幾年青梅竹馬的緣分在這個世界上也是彌足珍貴的,會覺得我是他應該珍惜的女人。所以,回到新港後我做了很多準備,研究過每一位情敵,一個是你,一個就是她。這個電話號碼是我請私家偵探查到的,卻還沒有機會用到,就被出局了。”

顧盼接過那張紙條,輕聲的說了句謝謝。可是她並沒有準備打過去。說她是包子也好,說她軟弱可欺也罷。她覺得自己即將真正走進的這場婚姻裏,如果她真需要一個人對事情表態,那這個人隻能是杜青翰。

至於其他人……

她不禁又想起了劉玉蘭經常掛在口頭上的那番言論,身為女人要使出百般解數去留住男人,隻要是對婚姻產生威脅的女人都是敵人。否則就是作為女人的失職,就是不夠愛這個男人。而作為整個事件中最核心人物的那個男人,社會給與了他們太多的寬容,無論他們怎麽做,做什麽,仿佛錯的都是女人。

顧盼覺得現在最應該做的事情不是去找任何人,而是跟杜青翰在一起好好談論一下童童的事情,還有那個一直隱藏在她身後,卻還沒有出麵的女人。這個女人所做的一切已經觸及到了她的底線。很多事情她都可以默默忍受,但是唯獨這種事情,絕對不行,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

可是事情卻由不得顧盼選擇,幾乎是很快,她還是打了那個電話,因為童童生病了。結果卻這個電話竟然和杜青翰的一起同時關機了。

為什麽這些日子,杜先生早出晚歸?

為什麽這些日子,杜先生一直心事重重?

為什麽從來不抽煙的杜先生會吸煙到深夜?

這個時候,即便是顧盼的腦子轉動的再慢,她也能猜出為什麽了。巨大的苦澀蔓延開來,顧盼覺得自己整個人一時間像是被掏空了一樣,幸福這麽近,又那麽遠。在生活上她可以做包子、做小強,可是在感情的世界裏,全心的付出就做不到全身的而退。她的心在疼,痛徹心扉。

孩子肺炎,顧盼帶著童童在兒童醫院輸液。小孩子本就瘦弱,這個時候臉色蠟黃,打了針後也還燒到38度多。因為藥力和身體的緣故,小家夥已經困得睜不開眼睛,可卻一次一次強迫自己撩開了眼皮。

顧盼心酸的對著孩子笑了一下,“睡吧,阿姨保證不走,一會咱們一起回家去。”

童童徹底閉上了眼睛,可是另一隻沒有輸液的手卻在睡夢中一下一下的尋找著。顧盼把自己的胳膊遞過去。他一把抓住了她的袖子,安穩的睡著了。看著孩子無害的睡容,她的心一陣陣的抽痛。沒有人比她更能了解孩子此時的心情,怕被拋棄,怕被遺忘,想要爸爸媽媽,想要一個屬於自己的小床,一個屬於自己的家,就像她自己小的時候一樣。

雷昕美留給她的話,像針紮一樣在她的心尖一筆一筆的刻畫。

“這麽多年,童童沒有得到過半點父愛,這一切都是你和杜青翰造成的,是你們毀了孩子的整個人生。你們會遭到報應的!”

杜青瀚對雷昕美的態度,這段時間已經顯而易見。雷昕美的留字更能看出這個女人對杜青瀚誌在必得。而童童……

顧盼低下頭,另一隻手撫摸著孩子的發心。

孩子需要自己的爸爸媽媽……

顧盼從114中先查了杜青翰銀行的總機,然後又被轉分機,在多次無人接聽後,終於在最後一次她要放棄的時候,聽到的不再是女聲機械音,而是一個真男人的聲音。

“喂,哪位?”

“你是?”顧盼聽著熟悉的聲音,心裏一頓。

“盼盼?”楚帥陽眉峰一挑,聽到自己的心砰砰砰的劇烈跳動著,“我是楚帥陽啊,你怎麽連我的聲音都聽不出來了?”

他有多久沒見她了,朋友妻不可欺,更何況她喜歡的是杜青翰,她對自己的頂頭上司是一見鍾情。太多理由讓他不得不管住自己的心,離她遠遠的。最近她過得好不好?杜暴君有沒有欺負她?

還有那個女人!

聽著某人飽含幽怨的聲音,顧盼也愣住了。從什麽時候開始這個聲音對她來說都會感覺好溫暖?大概是因為每次在自己最失意或者最落魄的時候,縈繞在耳邊的都是這個弟弟的話語吧?她側目看了一下仍舊睡著的孩子,她輕聲說,“帥陽,我找一下杜青翰,他在嗎?”

“杜青翰?”楚帥陽差點把自己來杜青翰辦公室做什麽都給忘了。大頭兒們已經都進會議室了,可杜青翰竟然人影還沒見到呢!

“我也正找他呢,今天他根本就沒來單位,手機也關機,什麽情況?北京大領導來檢查工作,他的發言是重頭戲,這不是故意摸老虎屁股嗎?”

顧盼的心像是被人塞進了一顆雪球。雖然早知道結果,甚至做好了打算,可還是被事實將心刺痛。理智告訴她,杜青翰正和那個女人在一起已經忘了一切。可是情感上,她還是忍不住擔心,擔心自己所想的都不是事實,而杜青翰這個時候或許遇到了什麽意外。

“那你有沒有什麽其他的聯係方法能找到他,我現在有急事。”

“盼盼你怎麽了?”

楚帥陽耳朵動了動,竟然從電話裏聽到了小孩子的哭聲,哭得他毛骨悚然。這才多長時間,顧盼和杜青翰連孩子都生出來了?某人鬆了鬆領帶越發覺得呼吸困難了。

“每事,我下午必須要出去一下,但是走不開……我……”童童是杜青瀚的隱私,她實在沒法跟楚帥陽詳細解釋。可沒想到,就在她無言作答的時候,某人大嗓門的說:“看孩子是吧?我強項,你等著!”

電話掛斷,顧盼腦頂飛起黑線!

他能看孩子?他還是個孩子好不好,以前住在她這裏的時候,根本就是個少爺,睡覺連窗子都不知道關。發燒頂個床單,被子扔在地上……現在想起來還心有餘悸。

讓他來看孩子?

想到生病前古靈精怪的童童,讓孩子看他還差不多?

楚帥陽開著拉風的蘭博基尼一路飛奔到顧盼的小區內。輕車熟路,他的心也跟著一路飛翔了起來。多日不見,顧盼又比上次苗條了許多。這樣看上去她的臉部線條清晰了許多,精致的五官也越發立體了。

難道真是戀愛中的女人最美麗?楚帥陽目不轉睛的看著顧盼,看著她懷裏抱著的孩子,他的心裏有種說不出的滋味。大概因為之前杜青瀚在孩子的心中留下了陰影,從楚帥陽進門開始,童童就皺著好看的小眉頭,一直沒有鬆開過。楚帥陽想從顧盼懷裏接過童童自己抱著,可是小家夥卻滿臉戒備,緊緊的摟著顧盼的脖子不鬆手。

“盼盼,什麽情況,這孩兒是從哪淘來的?”

“我不是淘來的,你才是淘寶上買來的大號漢斯!”

“童童,不可以這麽和叔叔講話!”顧盼有點頭疼,小孩子竟然把冰雪奇緣中的漢斯王子安在了楚帥陽的身上。

楚帥陽一挑眉:“算你有眼光,覺得朕天生麗質,王子天成。”

顧盼幹咳兩句,看著這一大一小兩個男人,無語了。

“電視裏都演過,長得好看的男人最不靠譜,安娜就被漢斯騙了。盼盼阿姨,以為對男人的了解,這個家夥對你不懷好意。”

我去!

楚帥陽隻知道漢斯是《冰雪奇緣》裏的王子,究竟好人壞人他也不知道,看來回去得好好看看這個動畫片。小子,竟然敢黑他?

楚帥陽毫不謙讓的跟一個五歲的娃娃打氣了眉毛官司,顧盼有點泄氣。本來隻有一個孩子已經不知所措了,現在湊成了一對,她怎麽還能去上班?

“盼盼,你去忙吧,把這小家夥交給我。”

“你能行嗎?”

“小看我,這世上隻有我楚某人不想幹的事,還沒有幹不成的呢!不過你到底是從哪把他弄來的?”

顧盼歎了口氣,無奈的說:“一言難盡,你一會幫我在家看他一會兒,我得去趟餐廳。”她才工作不到一個月,而餐廳剛剛在做的網絡配餐也是她在負責,這幾天正是忙的時候,她實在是不能一天都待在家裏。

“我不要跟邪惡漢斯在一起!”童童鑽進了顧盼的懷裏。

“你也在上班!”顧盼於心不忍的摟緊孩子,心裏琢磨著幹脆帶童童一起去餐廳好了。

“會不會打植物大戰僵屍?”楚帥陽掏出手機,僵屍的音樂高亢的響起。

童童頓時兩眼放光,搶過楚帥陽的手機坐在了**。楚帥陽給了顧盼一個瀟灑又得意的眼神,惹得顧盼這麽久以來終於噗嗤笑了。

“我沒事!咱不是大領導,不用開會,出來半天也不算曠工,這孩兒就交給我了。”喜歡一個人就是急她所急想她所想,隻要不是要他生孩子,看個孩子算什麽?

於是在楚帥陽的萬般保證下,顧盼火燒火燎的奔向了幸福之城。

張敏急得火上房,要求送菜的單子一摞一摞的放在手邊。Peter和大肥他們負責著後廚的菜式也是無瑕分身。他即便是再紳士,也忍不住想吹胡子瞪眼想要拍桌子。顧盼趕來的正是時候,否則這份工作就懸了。

換上戰袍走到後廚,這一做便是幾個小時昏天黑地。可即便是顧盼在心底不斷的提醒自己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工作的時候什麽都不要去想,可是作出的菜品還是有失水準。甚至在切菜的時候竟然不小心切到了自己的手指。

“顧盼,你有沒有搞錯,你是專業廚師,不要把生活中的情緒帶到工作上來,拜托有點專業精神好不好?”張敏在一旁真的怒了。

“老板,對不起!”

“對不起要是有用,世界上還要老板做什麽?”

顧盼看著案板上自己手指頭留下的血跡,頭低得不能再低,她也想控製住自己的情緒,可是卻真的做不到。

“老板,我去送菜吧!”單子上大部分的菜品已經做好了,此時,候餐廳也不是特別忙了,其他的大廚應該能分出時間來做網絡配菜的單子。這個時候,立刻把食物送到客戶的手中也是對餐廳最大的幫助。

張敏暈了暈的,看著顧盼血淋淋的手指開始運氣,大廚當送菜工使用,還真是整個新港餐飲業絕無僅有的事情。不過也比她什麽都做不了強多了,這丫頭還算明事理。

脫下後廚的戰袍,顧盼換上幸福之城外賣的號衣,騎上統一的電動車出發了。不知不覺中又到了燈火闌珊的夜晚。顧盼手裏最後的一張地址單,看著單子上那串手機號碼,她站在海河沿岸一處高檔樓盤的小區門外,整個人都被點成了化石。電梯很平穩,可她的心卻如同過山車一樣已經連續了好幾個來回兒。

幽靜的走廊,昏暗的燈光一切如杜青翰所在的公寓一般華麗。久居在自己小窩的顧盼仿佛又回到了另一個世界中一般,踩在嵌著花紋的複古地磚上卻找不到任何的存在感。她站在3301的門前,深呼了一口氣,鼓足勇氣按下了門鈴。

時間一分一秒的在流逝,足足過了好久,漂亮的木門終於被打開了。熟悉的男人出現在顧盼的麵前。顧盼看著他,他也看著顧盼。兩個人就這麽互相看著,一時相顧無言。

壓抑的呼吸,絕望的沉默,以顧盼對杜先生的了解,她很快就明白了,他沒有打算解釋,也不會在這裏向她解釋。

“青翰,誰啊?”

嬌媚的聲音傳來,而比聲音更嬌媚的是女人漂亮得直奔仙女行列的容顏。這張美得足以令人驚心動魄的臉,實在讓人難以忘記。

女人親昵的站在杜青翰的身邊。外麵起了大風,所有人都是長褲長褂外加風衣,可是此時的公寓內卻是暖意融融,女人不吝嗇的大秀著絕好的身材。黑色的小背心搭配上紅色的短褲,更顯得一雙長腿像用刨子打磨過得一般修長筆直,白皙瑩潤。女人同高大英俊的杜先生站在一起,才真是一對俊男美女,般配得令人移不開眼睛。

“原來是送外賣的啊!”女人抱著雙臂上下打量著穿著外賣服、頭發被吹得像是雞窩一樣的顧盼,眼底說不出的優越感和諷刺,“青翰趕緊給錢。”

顧盼的目光隻在女人的身上落了一下下,她至始至終的盯著杜青翰,隻要他還能一句話不說的掏錢,她就敢把手裏的飯盒直接扔到這兩個人的臉上去。

無論怎麽樣,他們昨天晚上還是同在一個屋簷下的未婚夫妻。難道這些都不足以換來杜青翰一句解釋的話嗎?還是和雲翳所說的那樣,這個男人不會做任何一件會讓身旁女人不開心的事情?

杜青翰臉上平靜無瀾,在這個時候堪堪顯示了大將之風,掏錢的時候竟連手都沒有抖一下,從皮包裏拿出六張百元大鈔,直接就遞到了顧盼的手裏。好像昨天在浴室裏吻她的根本就是外星人,好像她顧盼真就隻是一個送外賣的,好像那天大雨裏用腳踏車帶她回家的人來自朱羅世紀。好像那個曾經跟她說,在我眼中你隻有一個職業,那就是我老婆的人此時完全失憶了。

顧盼的心中波濤洶湧,巨大的悲涼充斥著她所有的感官,可就在她還沒來得及說一個字的時候,手裏的餐盒被人拿走了。

女人不耐煩的聲音響起:“剩下給你做小費啦。”

慢半拍的顧盼如夢方醒,她剛要說話,突然木門被砰的一聲狠狠的關上,阻隔了外麵與裏麵的兩個世界。

哎哎哎!

裏麵的兩個人真覺得她顧盼是包子嗎?他們作為孩子的親生父母憑什麽把童童扔給她一個陌生人,孩子現在還病著。

猛的,顧盼突然想到了童童現在該吃藥了,也不知道楚帥陽這幾個小時有沒有虐待小朋友,他自己還是個孩子,自己生病了都不懂得照顧,怎麽能照顧得了孩子?

顧盼站在公寓的門前,雖然她也生氣自己慢半拍和此時看起來怎麽都是軟弱可欺的包子模樣,可在傷心難過、難看難受過後,她覺得自己是清醒的。杜青翰的態度已經說明了一切,這個時候衝進去,不過是換來更大的恥辱罷了。

想必杜青翰這個時候能安心的不過問自己的孩子,一是因為杜先生本身就是個冷血動物,二是杜先生吃準了自己不會虐待童童?她現在要做的事情是給童童喂完藥,第一時間把孩子給他們送來。

顧盼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從電梯下的樓。騎上電動車後又著實的摔了一跤,膝蓋和額頭都摔破了,回到家的時候,著實把楚帥陽和童童兩個人嚇了一跳。

可同樣的是,家裏一大一小兩個家夥也把顧盼雷得不清。肺炎中的小家夥光著膀子,腰上瘦得肋條一根根的凸出來,可憐見兒的隻想讓任何一個正常的女人看得都想掉淚。

“楚帥陽,你在幹什麽?”顧盼大吼一聲,她也就是手邊沒有菜刀。

楚帥陽也同樣光著膀子,和童童一樣身上畫了好多卡通圖案,一看就是小朋友的傑作。他無辜的看著震怒中的顧盼說,“我們玩植物大戰僵屍,順便輸了的就練練畫畫。你看這孩子,都這麽大了連畫畫都沒學過,我像他這麽大的時候,琴棋書畫那可都是樣樣精通了。”

顧盼氣得七竅冒煙,拿過衣服給童童穿上,咬牙切齒的說,“孩子在生病你知道嗎?”

“現在的孩子就是太嬌氣,屋裏這麽暖和,別這麽大驚小怪的。”

“叔叔說要給我洗冷水澡,他說解放軍都是這麽鍛煉身體的。”童童摟著顧盼說道。

“冷水澡?”顧盼捂著心髒,咬牙切齒的看著麵前這個家夥,心想男人這種生物都是什麽構造的,一個可以放心的把親生兒子放在她這兒不聞不問,另一個可以像對待小動物一樣毫無照顧病人的自覺性。

楚帥陽真沒覺得自己哪錯了,整個下午這小家夥跟他玩得不亦樂乎,笑得滿地打滾也不睡覺,開心得根本不像生病的樣子。冷水澡不過是說說而已,他才沒那功夫給小家夥洗澡呢。可是看著顧盼發火的樣子,他覺得自己是真錯了,哪裏都錯了。

“盼盼,我錯了,你別生氣,我來幫你看一下傷口,你額頭在流血呢!”

顧盼沒理他,自己給童童穿好衣服,用最快的速度做好晚飯,哄著孩子吃了,又喂了藥,一下午沒有休息的孩子,終於累得自己睡著了。

“盼盼,杜青翰還沒找到?這孩兒到底什麽情況?哎哎哎,你別哭啊,到底怎麽了?”這個時候,顧盼覺得自己好像一口氣泄了下來,整個人都虛軟無力,身上的傷口疼的要命,心更是千瘡百孔,連動一動的力氣都沒有了。

“楚帥陽,能不能幫我一個忙?”

“太能了。隻要你說,讓我上刀山下火海也在所不惜。”楚帥陽這個時候心裏已經把杜青翰罵了一萬遍,自己老婆難過成這個樣子,他竟然憑空消失不在身邊,算個什麽男人?

顧盼深吸了一口氣,把淚水逼回了眼底,她輕輕的說,“幫我一起去送一下童童,把他送回到他親生父母的身邊。”

“就這事啊,太too easy了吧?”楚帥陽趕忙把外套套在身上,卻又突然感覺不對,他重新坐在顧盼的麵前,看著她的眼睛說,“這孩子的父母是誰啊?你到底怎麽了?”

顧盼不知道應不應該把事情告訴楚帥陽,畢竟這屬於杜青翰的個人隱私,她不是聖母可不給別人製造麻煩是她做人的原則,尤其是在杜青翰還沒有親口把事情的真相告訴她之前。可是自己確實已經沒有半點力氣了,沒法單獨把孩子送走,這個時候孩子也不能不送走。這樣一來,楚帥陽一會兒也能見到杜青翰。

就在她心裏暗自糾結的時候,小房子的大門傳來鑰匙轉動的聲音。杜青翰從外麵走了進來,看到楚帥陽的那一刻,本來冷峻的麵龐上流露出了一絲複雜的情緒。

“頭兒,你這一天幹什麽去了?”

“你怎麽在這兒?”

“童童生病了,帥陽來幫我照顧小朋友。”當杜青翰這個人真實的出現在這個小房子裏的時候,顧盼之前所有的情緒突然都妥帖了。她就是覺得杜大帥不會是那種不負責任,拿婚姻當兒戲,傷害別人的渣男子。或許他有什麽不得以的苦衷,或許一切都是她這種智商不能理解的假象?

“你現在可以走了,我有事要和顧盼說。”

終於等到了!顧盼看到杜青翰在看著他,他的眼底不再是之前在另一個女人公寓中的冰冷陌生。這個時候她看出了他眼底的複雜情愫還有深深糾結的情緒。

楚帥陽把火氣咽下去,從顧盼的臉上他已經明白這個時候她已經不需要自己了,可還是忍不住問道:“盼盼,還用不用我幫你去送孩子?”

這句話一出口,他便感覺到屋子裏的氛圍一下子就變了,雖然杜青翰偽裝的極好,可他還是用顯微鏡一樣的目光在這個男人的臉上找到了一絲異樣的變化。

突然間,楚帥陽的小宇宙開始熊熊燃燒了,仿佛有什麽事情已經呼之欲出,卻又不敢確定,那種替顧盼感同身受的痛楚,讓他的雙腿像釘了釘子一樣怎麽也挪不開步。

“帥陽,不用了,謝謝你,你先回去吧!”

“嗯!”顧盼發話了,楚帥陽就不能不走,他邁著沉重的步子,走到杜青翰的身旁,以敏感如獵犬一般的嗅覺,聞出了某人身上不屬於顧盼的香水味道。他的小宇宙燃燒得更加徹底了。

“盼盼,有什麽事給我打電話。”我隨時都在你的身邊。

狹小的單元房中隻剩下了杜青翰和顧盼兩個人。顧盼看著杜青翰,就那麽專注的看著她。她真的不相信,事到今天,他們之間仍舊不存在感情。當她決定在一起、全心全意接受他、準備要做他的妻子時,她以為他和自己一樣,心裏是愛的,哪怕是他從未表白,可她依舊可以感覺到。

迎著顧盼殷切的目光,杜青翰從煙盒裏抽出一支煙,這個時候他已經沒有了之前在雷昕美公寓中的冷靜,點煙的動作有著不易察覺的顫抖。

“顧盼,對不起!”男人清朗的聲音一如既往的具有極強的穿透力,語氣也不再是當初那樣淡薄無情,可是溫柔的聲線卻讓顧盼感受到了從未有過的寒涼。

“對不起什麽?杜青翰請你把話完完整整的說清楚。”

杜青翰看著顧盼茫然的目光,好像是突然下定了決心一般,直接用手指捏滅了香煙,坐在了顧盼的對麵。

“我不能和你結婚了,今天我會從這兒搬出去。對於這段感情,我會作出相應的經濟補償,可能不會太多,過幾天我會一次性打到你的銀行卡裏。”

又來了!

這才是杜先生一貫的做事風格。隻是,到今天她才知道,杜大帥並不是對所有人所有事都習慣用錢去量化,之所以受到這樣的對待,隻是因為你不是他心中值得付出金錢之外情感的那個人。

“我不需要!”顧盼的喉嚨裏像塞滿了砂鑠,想繼續說些什麽,可卻像失聲了一般,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顧盼!”杜青翰沉默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顧盼的錯覺,她竟然聽到了男人的聲線中也有了一絲沙啞。

他說,“從我決定要和你結婚的那一刻開始,我對婚姻的態度便是認真的。隻是,有的時候突來的一些事情會毫無預兆的打亂了人生的計劃,所以我很抱歉……真的很抱歉。”

這算是杜先生給她顧盼留下的最後的一絲尊嚴嗎?她想任何一個正常的女人在親眼見到了事實之後,在聽到了一個男人用這樣理智的方式與她saygoogbey的時候,都會選擇用最體麵的方式轉身離開。可她是顧盼,她不想去分析杜青翰話裏的任何深意,她隻想這個男人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告訴她。

“你是準備和你的前女友再續前緣嗎?”如果你僅僅是因為想要給童童一個家,我想我也許不會這麽難過。

“我想這個已經與你無關了!”杜先生再次恢複了冷漠的聲線。

顧盼的情緒卻再也控製不住了:“是誰在前幾天還管我叫過老婆?是誰非要搬到我的小屋子裏來?是誰要拉著我這個月初八去領結婚證?這才隻有幾天的時間呢,一切就與我無關了,杜青翰你還能再無情一點兒嗎?我真懷疑你身上的血液是什麽製作成的,難道是冷卻劑?”顧盼的眼淚衝進了眼底。

“顧盼,無論我是什麽樣的人,這一輩子跟你都不可能了!”

好像一道電閃雷鳴,在兩個人的頭上同時響起,在蒼白和刺目的光芒中,顧盼看著杜青瀚一張一合的嘴唇。

“以前你確實是我覺得合適的結婚對象,可是現在不適合了,當然就沒有繼續在一起的必要。”杜青翰的臉色越發的蒼白,他冷冷的看著顧盼說,“鞋子穿久了才知道合不合腳,現在我找到了更合適與我供給你度一生的人,當然就要結束與你這段錯誤的感情。”

顧盼的眼淚徹底衝出了眼底,整個人像被撕爛的娃娃一樣,不停的顫抖著。這個時候她的耳邊竟然響起了童童昨天稚嫩的童音:“不喜歡的東西吃到肚子裏,時間久了連好吃的東西都忘記什麽滋味了。有的時候還很想吐,忍著,好辛苦的。”

在杜青翰看來,她一直就是那個不好吃的食物吧?現在有了更好的選擇,終於不用再忍受了。

顧盼含著淚水冷笑,“杜青翰,到現在為止我才真正的體會到了你們這種人處事的高段。表麵一套,背後一套。真情與假意隨時收放自如,從不付出真情,就不會受到任何的傷害。何時何地都可以全身而退,時時刻刻都在為自己找尋退路,不會像我這種笨蛋一樣一次跌倒還不夠,非要撞到南牆才肯回頭。”

杜青翰的臉色更加蒼白了,可是冷漠的表情依舊沒有半絲的變化,整個人就好像是一具沒有熱度的雕像一般。

“可是你問我會不會像你一樣?那我告訴你,一輩子都不會。我一定會找到一個懂得愛,敢於愛,不怕付出,真正有資格得到我顧盼所有的愛的男人,跟他幸福的生活一輩子。你走,馬上給我走,再也別踏進我家一步。”

杜青翰仍舊像化石一樣沉默著,卻沒有人發現他眼底的光亮在一寸一寸的龜裂,形成無數道碎光,一起淹沒在眼眸深處無盡的黑暗之中。

半個小時後,杜青翰打包了行禮,隨著大旅行箱箱蓋砰的一聲合攏,屬於他們之間短暫的甜蜜生活完全結束了,在這漫長的一生中直至完全忘卻。

杜先生站起來,準備去小臥室抱孩子,童童還在睡著,他走了兩步又停住了腳步,沒有回頭卻口氣鄭重的說,“錢我會在三天之內打給你。”

“你說夠了沒有!”

顯然是沒有!

杜先生根本不理會顧盼的怒氣,仍舊用慣有的腔調嚴肅的說教:“你可以用錢去還一部分貸款,或者是用它充當房租,總之不要再把房子外租了,尤其不能租個陌生的男人。顧盼,現在壞人太多,不是每個房客都是楚帥陽。”哪怕是楚帥陽也依舊是別有用心。

“這些跟你已經完全沒有關係!”把某人自己的話完全還給他。顧盼自嘲的笑了一下說,“而且你的話現在在我這裏一點可信的價值都沒有。你還記得你剛搬來的時候跟我說過什麽嗎?”

杜青翰徹底止住了腳步。

“你說我買這個房子是幼稚的舉動,就像是小孩子過家家一樣,這樣廉價的小房子應該早點賣了它,跟你搬回你的豪華公寓去住。可是截止到今天為止,在我的生命中已經沒有比這間房子更有價值的東西了。現在它就是我都一切,在某種程度上勝過父母,更勝過老公。”自始至終顧盼也不知道杜青翰這個時候臉上是何種的表情,她隻看到他的肩膀顫抖了一下,或許是因為自慚形穢?畢竟,以她對杜先生的了解,他雖然冷血,可畢竟與十惡不赦相距甚遠。

童童睡得極沉,被杜青翰僵硬的抱在懷裏仍舊沒有醒來。本來打算再也不和某人多說一個字的顧盼,看到孩子酡紅的麵頰,心底的酸楚一陣陣的翻湧了上來。大人之間無論如何,孩子都是無辜的,就像自己的小時候一樣。

她把手中藥袋子裏的藥一一的拿出來,有的用簽字筆再次做了注解,告訴他童童明天輸液的時間和地點。她覺得自己就像個祥林嫂一樣,說了一遍仍舊不放心,喋喋不休的仿佛抱著孩子的不是童童的親生父親一般,多餘又可笑。

“顧盼……”杜青翰再次開口的時候,聲音更加沙啞了,他說,“我也是今天才知道童童是我的兒子,昨天的事情……”

“你不用跟我說這個,隻是小心下次再冷血的時候真的會遭到報應。”

顧盼很少用這種刻薄的話語說人,可是今天她太氣憤了,也太傷心了,也太應該氣憤和傷心了。可是她沒有想到的是,杜青翰竟然對著她笑了一下,那笑容裏有著罕見的寵溺和眷戀。

“保重!”

很多年之後,顧盼才想起來杜青翰從自己小屋搬走的那一天正好是自己29歲的生日。她的生日從小到大都是被忽略的,本來沒有什麽感覺。可是因為杜青翰那個灰色的背影,每每想起都會覺得寒意布滿全身。

那一天顧盼站在陽台上,看著杜青翰拖著行李箱一步步的走到他的寶馬車前。車裏走下來了一個女人,從男人的懷裏抱過仍舊熟睡的孩子,然後三個人再次坐進了車子裏。從始至終,杜青翰都沒有回頭。

車子啟動了,在蒼茫的夜色中離顧盼越來越遠,直至完全消失在這座她熟悉又陌生的城市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