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園之內,竹影綽綽,燈火微明。少年一身白衣,倚窗而立。他的眼眸比夜色更漆黑深沉,而在看不到底的莫測之中,卻仿佛翻滾著驚濤駭浪。心似乎被什麽東西牽引著,白曦宸邁著疲憊的步伐,緩緩走到桌案前,伸手將擱置於桌角的那副畫軸徐徐展開。畫中,東宮太子正同曾經最心愛的女子,在禦花園內踏雪賞梅。美景佳人,一切如此完美,可太子的嘴角卻掛著一抹無奈的歎息。他的母親貴為一國之後,他生下來第三天便被光惠帝立為儲君。他的正妃是宰相千金,大婚之日,大赦天下,普天同慶。他的文治武功被天下人稱頌。從他白梓軒來到人世間開始,所有的光環幾乎都同時攏道了他的身上。他究竟還有什麽不滿足,還有什麽可歎息?
白曦宸的手指攥成拳狀,前塵往事一點一滴浮上心頭,在眼前浮光掠影般匯聚出自己殘破不堪的童年。絲絲往事都染著斑斑血跡。五歲之前,母親一直將他扮作小尼姑,每日同她一起跪在漏風漏雨的庵堂內誦經贖罪。那時,誰能想到這位美貌的尼姑會是光惠帝曾經最寵愛的妃子。誰能想到跪在她身邊的小尼姑是天朝除了東宮太子之外,光惠帝的另一個皇子?沒有父親,甚至在他們母子離開梅花庵之前,自己一直喚她師傅。
他不止一次的問母親:我們到底有什麽罪,為什麽非要沒日沒夜的跪在這裏懺悔?母親從來都隻是默默的流淚。可早有梅花庵內的惡尼替她回答,原來母親是以與侍衛私通的罪名被逐出皇宮的。她們肆無忌憚的嘲諷母親是賤女人,說他是野種,那時的他還不能完全理解這些惡毒之言究竟是什麽意思,可是看到母親傷心的表情,便衝上前去,踢打那些惡尼。可換來的卻是他們母子同時被打得奄奄一息。
十八年,流落民間十八年,母親最大的心願就是讓他能回到畫中的皇宮去。可他對光惠帝,沒有絲毫感情,甚至他恨他。更不屑於什麽皇子的身份。他隻想同母親在宮外安穩度日。可皇後母子,十八年來,卻從沒有將他們母子遺忘。那一夜,母親用生命掩護他,他活了下來,而母親卻死在了皇後母子的利劍之下。
六年了,六年了,就算他如何不屑,他不能不完成母親畢生的心願。千難萬難,終於等到了父皇承認自己身份的這一刻。而接下來他做的任何事,就隻為了一個目的:百年之後,睡在光惠帝身邊的會是他的母親,也隻能是他的母親。
天家的愛是可以殺人的,若不是光惠帝讓母親曾經寵冠六宮,想必她的一生絕不會落得如此淒慘。而這畫中的女子無疑又是一個和母親有著相同命運的可憐人。她或許比母親還要悲慘,白梓軒在她死後竟也沒有給她一個名分。細細看去,女子美得令人驚歎,嬌膚勝雪,柳眉如煙,一雙晶瑩的美眸宛如天邊的星辰一般醉人,瑤鼻檀口,眼波流轉,恰如春水**漾。
與母親不同的是,她的眉宇之間沒有一絲憂鬱之色。回眸一笑,讓人如沐春風,溫暖之意足令冰雪融化,百花齊綻。
白曦宸一時間看得有些失神,這女子的一雙明眸還有綻放在嘴邊的笑容,分明似曾相識。燭火明滅間,畫中的女子仿佛替換上了另外一副容顏。一樣明媚的笑容,一樣閃閃發亮的眼睛。他恍然大悟。原來這世上,真有神韻如此相似的女子。一抹笑容就可以將人心中的陰霾穿透。
門吱呀一聲被推開,閃身進來一人:“公子!”
“查到了?”
“是,在下查到,白梓軒如今隱身在淮南最有名的酒樓客棧,晉鄉居內。”
第二天,天光大亮,雲容便早早的梳洗。換上一身輕便的衣裳,走出了沁芳齋。昨晚,周瑾瑜說今日要帶她出府去玩。因為有了這個小小的期待,今天她的心情,還算不錯。來到了後花園,便看見周瑾瑜正站在涼亭內等著她。
“大哥。”來到周府這麽久,似乎第一次在周瑾瑜的身上找到了親情這種東西:“今天我們去哪?”
周瑾瑜將手中的折扇一收,微眯著狹長的鳳目笑道:“今天,我帶你去尋找你丟失的記憶。”
雲容心中霎時一片溫暖,忙點頭:“那我們快點走吧。”天知道,她多想把丟失的記憶找回來。兩人一同來到周府的大門,幾個家仆恭恭敬敬的候在那。
透過大門,雲容似乎感到外麵的陽光格外刺眼。就好像久居黑暗之中,突然見到亮光一樣。腳步也隨之有些激動,自己竟會是如此渴望走出這扇大門。眼前,就連門前的柳條也好像在笑著向她招手。
“這是去哪裏?”剛走到馬車的近前,便聽身後想起了低沉沙啞的聲音。抬起頭,順著聲音望去,隻見周老爺正一臉不悅的盯著她和周瑾瑜。父子僅僅隻是對視,空氣裏,便有無形的火藥味,四散開來。
周瑾瑜大步上前幾步,將雲容護到身後:“父親,三妹在家悶得慌,我今日帶她出去散散心。”語氣中,少了幾分挑釁,態度也比那日在正廳時恭敬了許多。隻是,周慈恩的麵色不但沒有緩和,反而越加難看,冷聲道:“回去。”循著那目光,雲容意識到,這兩個字是對自己說的。
數月來積壓的怒火,似乎再也抑製不住,雲容笑道:“隻不過是隨大哥出去散散心,父親為何卻要如此阻攔,莫非雲容這一生也出不得周府了嗎?”
周慈恩冷哼一聲道:“從來,男女授受不親,他並非你的親大哥,你自然不能隨便同他出府。”一句話讓雲容怔在原地。而旁邊的周瑾瑜臉上也立刻變成了一副憤恨的表情。周老爺這句話何等寡情薄義,雲容看到這樣的周瑾瑜,心中對他多了幾分同情,怒視著周老爺。可就在這時,身後傳來一個男子的聲音:“我今日剛好要出城去,不如就讓三小姐與我結伴吧。”
白曦宸幾步就已經走到了雲容的身旁,雲淡風輕的一句話立刻讓周慈恩臉上的怒意,消失得無影無蹤。“那就有勞公子了。”周慈恩捋著胸前的幾縷長髯,轉過身正色對雲容道:“既是白公子相邀,你便去吧。”
雲容氣得小臉鐵青對周慈恩怒道:“你真是我的父親嗎?”說著便向周瑾瑜走去。可是才走了一步,便感覺右手一緊,被人牢牢攥住。回過頭,不是白曦宸又是哪個?
“大哥!”雲容覺得被白曦宸握住的手腕,火燙一般,想掙脫,哪裏能撼動半分。周瑾瑜麵色凝重,他並沒有製止白曦宸,而是不緊不慢的走到雲容麵前,壓低聲音:“大哥昨晚說的話,一定會兌現的。”然後無視眾人,回身走入了周府。
昨晚?白曦宸心中一陣煩悶。
昨夜,他趕回一攬群芳的時候,屋頂上已經空無一人。原來,他走後,是周瑾瑜帶走了雲容。所以才有了今日兩人相約出遊的事情。想著到這裏,握在雲容腕間的手不由加重了力道。
上了馬車,雲容還在心中替周瑾瑜報不平。即便是義子,也不能拿著沒有血緣關係這樣的話,隨便說出來傷人。這個周老爺實在是太冷血了,對她如此,對周瑾瑜也是一樣。看來,這個周府還真是要早早離去的好。可周慈恩為何獨獨對白曦宸如此恭敬呢?想到這,雲容不由得抬起頭向白曦宸望去。白曦宸也正看著雲容,四目一對,她炯紅了臉。可白曦宸卻仍舊是沒有什麽太多的表情,臉上依舊掛著是淡淡的笑意。
天下間有一種距離,明明近在咫尺,卻相對無言。說的便是此情此景吧?最終還是雲容打破了沉默,“白曦宸,昨……晚的事情,我會忘……記的,你……也……忘了吧。”
雲容心裏忍不住一陣懊惱,也許人家早就已經不記得了……心頭發酸,淚水已經充滿了雙目,揚起頭不讓淚水落下來,輕聲說:“我在這世上沒什麽親人,甚至連認識的人也沒有幾個。你是我有記憶以來,第一個喜歡的人。就算你不喜歡我,我們還能是朋友吧。你很快就要去京城了,我可能也會離開周府,說不定從今以後我們再也不會見麵……”
“你要離開周府?”白曦宸的心裏不可控製的一陣酸澀。他最終按捺住心頭的悸動道,盡量平靜的問道:“離開周府你能去哪?”雲容輕輕的轉過小臉,望著車簾外麵蔚藍的天空,清澈的眼中,洋溢著欣賞與憧憬:“外麵天大地大,我要找到屬於我的那一方天地,和心愛的人共度一生。你看,周府就像一座活死人墓。而且像我這樣母親沒有名分的私生女,將來逃不出被周府送給那些名門望族做小老婆的命運。我不屬於這裏,命運在我手中,我不能讓周府葬送我的一生。至於去哪,我也不知道,不過我想試著把過去的記憶找回來。今天,大哥本來是要幫我的……”
白曦宸將頭輕輕靠在身後的軟枕上,仰起臉,深深的吸了一口氣,嘴角溢出一抹淺淺的苦笑。雲容話中的每一個字都深深的打動著他的心,他再一次被她柔弱外表下隱藏的那顆倔強而又堅強的心所震撼。
京城中被宮牆高高為起的那片天地,並非是她心中向往的地方。他的婚事,也不是他自己能夠做主的。而她的身份,也注定不能成為他的妻……想到這裏,白曦宸幽幽的說道:“好,我們都忘了昨晚的事情,今天我帶著你去找記憶”。
馬車在官道上一路飛馳,不知過了多長時間,馬車停下了。雲容撩開車簾,一眼便看到了前方有一間破舊的茅屋。她依稀記得,當初周府的管家就是從這裏把她接入周府的。可是不知為何眼前又浮現出一副類似的畫麵,矮矮的籬牆,嫋嫋的炊煙,但這裏卻是沒有的。
白曦宸跳下了車,將自己的手遞給她,卻見她若有所思,呆呆的看著前方。
“想起什麽了嗎?下車吧。”
雲容的思緒被打斷了,對著白曦宸微微點了點頭,右手扶著白曦宸的手走下馬車,迷茫的環顧四周,用力的搖搖頭。
白曦宸看出她眼底的失望,於是拉著她坐到旁邊一塊巨大的青石上,勸慰道:“古書上有很多失憶的記載。若想恢複記憶,除了靠服藥,針灸這些方法之外,更多的是靠機緣巧合。很多時候,絞盡腦汁仍舊想不起一絲一毫,可往往在不經意的瞬間,便想起了所有的事情。”
他的嘴角一直掛著不變的微笑弧度,眼神卻幽深安靜,不見波瀾。指了指對麵的茅屋:“你現在心中這樣的急切,恐怕進去也不會想起什麽,不如我陪你在這裏坐一會兒,你放鬆放鬆心情再說。”
“好。”
白曦宸溫和的笑容讓雲容煩躁不安的情緒漸漸平息下來。她咬著嘴唇,努力搜索著自己的記憶:“之前的事情,我真的一點也記不起來了,但是我每天都會做同樣一個夢,夢見自己被困在一片火海之中奮力的呼換著一個人的名字。那情形十分真實,每每驚醒時,我都是大汗淋淋……”。
白曦宸本來清澈的眼眸此刻像黑洞一般深不可測。臉上和煦的笑容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時間仿佛在這一刻靜止了。
他沉吟良久。
那天雨夜中白梓軒的幾次失神,與畫中女子如出一轍的神韻,周家私生女離奇的身世,一幕幕場景電光火石般在白曦宸的腦海中交替浮現。
他一向自信於自己的直覺,他的額頭冷汗涔涔,仿佛許多年來第一次這般慌亂。最終,一股憤恨之情在心底油然而生,幾乎要將他多年來所有的隱忍如數摧毀。衣袖微微抖動,他右手鉗緊雲容纖細的手腕,猛的站起身,拉起她大步向山坡後的密林中走去。
雲容的視線聚焦在眼前這張憤怒至極的臉上。自己的這個夢,怎麽會讓他有如此大的反應?
“白曦宸,你怎麽了?你要帶我去哪?”雲容驚慌失措,腳下不穩跌倒在地,可鉗住腕間的一隻手,卻絲毫沒有鬆開。夏季,衣料極薄,膝蓋很快就被山徑間的碎石劃破。不可置信的呆了片刻,她忽而咬牙拚命掙紮起來,一隻手被製,她用另一隻手狠狠的捶打白曦宸,可是他就好像是沒有知覺,絲毫不為所動。
雲容被氣哭了:“好痛,放開你的手,你憑什麽這麽對我?”聽到哭聲,白曦宸終於停住了腳步。回過頭來,看見雲容裙子上已經滲透出了斑斑血跡。俯身看到倒地的她睫毛上蒙了一層水霧,委屈、迷茫、困惑、憤恨、驚懼……種種神情交織在一起,竟有著說不出的風情,他心底的柔軟被觸動,霎時心中悲恨交集。
難道這天下間有所的一切都是他白梓軒的?一口濁氣,在胸中炸開,他一俯身將雲容攔腰抱起,大步向密林走去。
雲容雙腳才落地,白曦宸便迫近半步,一隻修長的手伸了過來,雙手隻手飛快的擒住雲容的雙腕,壓過頭頂,接著仰麵往地麵上一倒,雲容便被他給壓在了身下。
“嗚嗚……你做什麽?放開我!”
他的力氣並不算太大,可是不管雲容怎麽拚力掙紮也無法掙脫。他的語氣很輕,很溫柔,但是卻讓人感受不到一絲溫度:“我做什麽?我隻是想證明一件事情而已。”
雲容一陣恍惚,他要證明什麽呢?這樣仰麵看著他,他的麵容十分秀麗,看上去溫柔而高潔,他的眉目分明,眼珠幽黑,黑得好像沒有盡頭的深淵,多看一會兒便有一種快要被吸進去的錯覺。
看久了,整顆心幾乎就要為之沉淪。他溫熱的呼吸吹拂在她頸項的肌膚上,她整個身體都在顫抖。
隨之,他俯下身,騰出一隻手去撕扯她的衣服。
驚慌伴著委屈,雲容的淚水再次溢出眼底。明明不喜歡她,卻又如此對她。她氣氛至極。一邊掙紮一邊大吼道:“白曦宸,你混蛋!”可轉眼間,她的衣襟已被他褪至腰際,他的指尖觸到她的肌膚,像一道道電流在雲容四肢百骸中奔跑遊走。腦海中一片空白,她咬住下唇,淚水奪眶而出。
他瘋掉了嗎?
感覺白曦宸的雙手隻是緊緊按住她的雙肩。她一抬頭,看見他一雙幽深的眼睛正在她的手臂上仔細尋找些什麽。最終,他的目光落在了她左臂的那顆小紅點上。
那是一顆小小的守宮砂,他怎麽會找這個?
雲容又羞又憤,恨不得找個地縫立刻鑽進去。瞪著白曦宸,時間仿佛在他的眼中再一次靜止。他的心情似乎很複雜,臉上千萬種微妙的神情交織在一起,最後雲容確定自己沒有看錯,他最後所流露出來的,竟然是一種如釋重負的神采。
他的臉上從來都是掛著和煦的笑容,可是他此時的笑容是那麽愜意。仿佛之前所有的平靜恬淡被一下子打破,讓他看起來是那麽的生動鮮活。他猛地摟過雲容光潔的肩頭,緊緊的抱在懷中。將雙唇印上了她的額頭,重重的出了口氣。
她怎麽會是白梓軒死在火中的侍妾呢?她是活生生的小女子雲容啊,她不屬於任何人。
懷中她嬌柔的身軀像嬰兒般柔滑,清甜的氣息好似一股暖暖的溪流,一直沁進他的心扉深處。低下頭再一次吻住她嫣紅的雙唇。周圍的景色變得異常美麗,所有的一切都像染上了金色的光芒。感覺整顆心都在飛翔。
還好,她不是……還好,她不是……
“你放開我。”雲容一聲大吼,一記耳光狠狠的落在白曦宸的臉上。她推開他,以最快的速度穿好衣服,跳起來向樹林外跑去。
“雲容。”白曦宸喚了一聲,趕忙追過去,卻聽她一聲尖叫,被幾個從天而降的人攔住了去路。
一陣風吹過,樹葉莎莎作響。
這幾個人在白曦宸的視線中一一定格,最後目光鎖在了一個身穿白衣的男子身上。
白曦宸捏捏眉心和煦一笑,上前幾步把她拉到自己的身邊,“你們是白梓軒的人?”
那人長劍一晃指向白曦宸的哽嗓咽喉:“二皇子,得罪了!”
“二皇子?”雲容腦子嗡的一聲,張大了嘴巴,回過頭盯著白曦宸,驚得說不出一句話來。
怪不得,周慈恩會將雅園設成禁地,不讓別人去打擾。怪不得今天早上他見到白曦宸態度會有如此大的轉變,原來周府,不,是整個淮南竟隱居著這樣一位身份尊貴至極的皇子殿下。
鼻尖傳來一股酸意,一種委屈油然而生。他是高高在上的皇子殿下,若是早知道他的身份,昨晚才不會自取其辱。可是,就算你是堂堂的皇子殿下,我是身份卑微的私生女,你就有權利像剛才那樣羞辱我嗎?想到這,她想要慢慢甩開白曦宸攬住自己肩膀的手。
“別動!”
雲容沒能甩開他,卻被他更用力的攬著。
“二皇子雅興不淺,在這荒郊野外的同這位小姑娘親親我我,看來方才還不夠盡興呀?”
白曦宸眨眨眼,口氣波瀾不不驚,甚至有些懶洋洋的,衝著方才的白衣人笑道:“看來太子這回真的是無所顧及,非要置我於死地了?”
白衣人身材高挑消瘦麵容冷峻,嗓音有些低沉,劍尖一晃,挑眉道:“哪裏,不過是以彼之道還施彼身,太子殿下倆個時辰前也不是差點被二皇子派去的高手刺傷?”
白曦宸心中一頓,低頭看了一眼一頭霧水的小丫頭,清晨,看到周府門前雲容欲與周瑾瑜結伴出遊被阻,自己才臨時有了帶她出行的打算。
隻是沒想到,子墨他們非但行刺白梓軒沒有成功,反而讓白梓軒這麽快掌握了自己的行蹤。隱藏在周圍的隻有千尋一個人,他若此時現身憑與他兩個人的力量,根本沒有勝算的可能。可若是千尋回去帶人來。自己不可能拖到他帶人來的那一刻。
正在沉思之際,對麵之人已經豁然出劍,白曦宸連忙拔出腰間的軟劍,一手死死的護住雲容,一麵與他們周旋。
避過眼前的劍鋒,白曦宸聲音響在她耳邊:“抱緊我。”
“啊?”雲容尚未明白,腰間已被他的手臂樓住。一道寒光閃過,雪白的袍子滲出鮮紅的血跡。白曦宸擰緊眉頭,厲聲再次吼道:“抱緊我。”
雲容一咬牙,張開雙臂,緊緊的摟住他的脖子,將頭埋進他的懷中。短短的時間內,兩具身體再次接觸的一刹那,讓兩個人心中同時一陣悸動。
白曦宸深深呼了口氣,將輕功施展到極限,向前方飛去。
“放箭!”身後一身大喝。
雲容摟著他的腰,他的腰很細,肩膀很堅實,即使在這刀光劍影之中,也讓人有一種安寧的感覺。
腦海中想起了周府的雅園內,他讓她靠在他的懷中,一勺一勺將苦澀的藥汁喂入她的口中……
可是,這終究不屬於她。
“卟!”一口血噴在了雲容的臉上。
她還沒來得及擦去眼前的血跡,就隨著白曦宸滾落在地。她摔在他身上,雲容嚇了一跳,幾把擦去臉上的血,睜眼就看到白曦宸緊閉著雙眼一動不動躺在地上。她慌亂的往四周看。滿山寂靜,風聲隱隱。天地間仿佛又隻剩下了她一個人,她低低的抽泣:“白曦宸,你怎麽了?”費勁的將他抱在懷中,手上一片鮮紅。看見他的背上嵌進一枚菱形的暗器。
白曦宸隻覺身後一陣巨痛,五髒六腑都痛得擰在了一起。知覺隨之模糊,雲容的一張小臉在眼前晃來晃去,使勁睜開眼睛,手指顫抖著指向前方的馬車對她說:“快……走……他們要殺的……是我……”
“要走一起走!”不由分說,雲容把他的手臂搭在自己的肩頸處,想扶起他。可是才一動,白曦宸便痛得渾身顫抖。
“我們要的僅僅是他的命,你走吧!”後麵的人已經追上來了,為首的還是方才的那個白衣人。
他身形瘦高,麵容也算英俊,隻是看著雲容的時候,眉宇間仿佛劃過一絲掙紮之色。她也有種感覺,似乎在哪裏見過他。
雲容緊緊的抱著白曦宸不放手。“快……走”白曦宸意識已經逐漸模糊,渾身一片冰冷。仿佛又回到了多年前他與母親生離死別的那個夜晚。
天空下著鵝毛大雪,幾個黑衣蒙麵的高手,將他們母子團團圍住。他那時年紀還小,使出了渾身解數還是被那些人打倒在地。
他們的長劍就要刺向自己的,身上一重,母親撲上來,將他壓倒在地。在他那時的記憶裏,母親一向都是柔弱的,從小就有一種保護母親的欲望,在他的心中落地生根。
他從沒想過母親竟會如此的堅強勇敢。他還無法看到母親究竟被刺中了多少刀,隻記得自己的白色的袍子,幾乎都被鮮血染紅了,那上麵有自己被打傷後流下的血跡,但更多的卻是從母親身上留下來的。他試圖掙紮著想讓母親從他的身上移開,可是母親的力氣突然變得好大,因為長期勞作已經變得不在白嫩的雙手緊緊的抓住他的手臂,指甲似乎已經嵌進了他的肉中。師傅趕來的很快,但母親與自己也已經身中數劍,不同的是自己還尚有一口氣在,而母親早就已經氣絕身亡了。她死後,雙手依然緊緊的抓住他,將他死死的護在身下。
記憶如此的清晰,時間仿佛又回到了昨天。
溫熱粘稠的**,順著自己的臉頰流下來,突來的溫度,讓他心口一陣窒息,微微睜開眼,看得並不十分真切,出現的是雲容那張俏生生的小臉。
他眼底溢出淚水,和著鮮血緩緩流下,母親死後,他就從來沒有哭過,母親死後,也再也沒有誰真正對他好過。
他們要的不過都是讓他登上皇位。一切不過都是交易。
最終,白曦宸徹底昏了過去,雲容幾乎已經貼上了他的臉頰,聽到從他口中溢出殘破夢囈的聲音:“母親……”
“愚蠢至極!”白衣人大聲罵到。他沒有想到雲容會替白曦宸生生的受上這一劍。她這樣根本也救不了他,反而還要搭上了自己的性命。
雲容笑得也有些自嘲:“要怪……也是怪你們下手……太快了,沒給……我……時間……”
“景潤,殺了她。”旁邊的藍衫人一邊說,一邊再次舉起了手中的長劍,對著雲容的後心便刺。
“住手!”
雲容感覺自己被一雙有力的手臂抱起。隨即整個人落入了一個男子的懷抱。他的身上有一股極淡的香氣。雲容對熏香根本一無所知,可是這種味道,卻令她有一種似曾熟悉的感覺。努力去想,又如每每回憶噩夢中的情形時,頭痛欲裂。想抬頭看清男子的容貌,心口運上腥甜,抑製不住的鮮血噴在了男子的袍子上。
“殿下,這女子是白曦宸的人,方才替他擋了一劍。”
白梓軒抱著雲容沒有說話,剛才的一幕早就如數落在了他的眼中。她是白曦宸的女人,僅這一個原因,她今天就必須死。可是看到她小小的單薄瘦弱的背影,他抑製不住自己的雙腳,忍不住走過去,又從地上將她抱起。
他的動作不僅讓在場的所有人驚異,就連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何會這樣去做。
今日,他要的是白曦宸的命,可是才趕到這裏,便看見了這個小女子奮不顧身替白曦宸擋劍的情形。
那場麵太令人震撼。白曦宸,自己流落在外十八年的皇弟,於民間竟邂逅了這樣一個可以為他赴死的女子。
心中湧起一種莫名的悲哀。曾經,他也被一個女子深深的愛著……那樣的一段感情令他至今仍舊無法相信,她已經葬身火海,化為了一縷香魂。
“白……梓軒……”
她說得含糊不清,但是梓軒兩個字一出口,白梓軒整個人渾身為之一震:“雲兒……”
“不要殺……他……不要……”
“殺了他。”白梓軒抱緊她,咬牙命令下去。
“是!”。
頓時,數隻長劍齊齊指向早就昏倒在地的白衣少年。
白梓軒抱著奄奄一息的她轉過身離開。血腥的場景,其實並不是他樂於見到的。淮南之行,終究是他贏了。
可為何心裏並不快樂?
“啊……”。
身後突然傳來數聲慘叫,白梓軒回過頭去,看見弩箭已經將圍在白曦宸周圍的人射倒在了地。
四麵八方傳來陣陣馬蹄聲,才一轉眼,便有數百騎人馬,將他們團團圍住。
“護駕。”剩下的人立刻衝到了白梓軒的身邊。
樹林的前方一批棗紅色的馬兒載著一名紅衣女子,像一團紅雲一般,飛奔至了白曦宸的身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