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衣,對不起,都是我的錯……可是我好高興,周雲嫣說過,他身上的毒是可以解的,我去想辦法,他一定會醒過來的。”

“真的?毒可以解,怎麽解?”錦衣上前,一把抓住了雲容的衣袖,雙目中也流露出驚喜。

雲容卻一下字呆住了,她隻聽周雲嫣說過,有解藥,可究竟解藥是什麽,在哪裏,她卻一無所知。而且周雲嫣還說,即便是服用了解藥,毒已經深入骨髓,每當月圓之夜便會受劇毒反噬之苦,無藥可救。

想到這裏,雲容的表情一下子僵住了,剛剛浮上的一絲笑紋,也瞬間消失在空氣裏。

“這個解藥是‘碧水琥,和醒神草。’”

“常喜!”雲容回頭一看,看見了常喜站在了地宮的入口處,冷冷的看著她。

常喜幾步走到石床的旁邊,看著白梓軒沉沉的睡顏,端詳了很久,突然一轉身跪在了雲容的麵前。雲容大驚,想要扶起他,卻被他一把拉住了手臂。

“雲姑娘,太子待奴才恩重如山,可自從奴才跟隨太子的那天起,就沒有見到太子真正開心過,我想姑娘和太子之前一定是感情極深的,姑娘之所以會這麽做,也完全是因為失憶所致。

既然現在姑娘都已經想起來了,奴才求姑娘救救太子殿下,目前能救太子的也隻有姑娘一個人了。而且太子殿下兩種劇毒加身,即便是醒了,也是形同廢人,根本無法再與二皇子殿下爭奪江山。姑娘就看在太子對姑娘以往的情義上,替太子尋找解藥,之後,常喜帶太子殿下從此隱入民間,伺候殿下一輩子。”說完,常喜重重的把頭磕在石地上。

雲容這時也跪了下去,哽咽道:“常喜,解藥到底是什麽,你快告訴我。”旁邊的錦衣也急得跺了下腳,催著他:“常喜,解藥到底是什麽?”

他微微皺了皺眉道:“我幼時在家中,曾經讀過祖傳的一本醫書,上麵曾經記載過,一些外邦劇毒的特性,若是我沒有猜錯,太子所中的乃是西涼國白山族的一種劇毒,名叫:錐心鳩。而它的解藥就是,玄水琥,和醒神草。”見雲容不解,常喜又慢慢的解釋:“玄水琥,是一塊紅色的血玉,隻有鵝蛋大小,表麵,光潔圓潤,紋路深淺不一,纏纏繞繞,呈現詭異的顏色。而醒神草是一朵花,花瓣重重疊疊,似有許多層,片片晶瑩溫潤,若不是馨香撲鼻,見過之人都以為它仿佛是由美玉雕成。現將玄水琥研磨成粉後與醒神草煎在一起,便是解藥。”

雲容一一將這兩物的樣子記下,又問道:“你方才說的我都記下了,可是我要到哪裏才能將它們找到呢?”

常喜眉頭緊緊的皺在了一起,一臉擔憂之色:“碧水琥是養心解毒的至寶,乃是百年前,西涼國奉獻的貢品,天下僅此一枚。

前些日子,我雖太子麵聖時,曾見過陛下佩戴此物,如今陛下龍體欠安,想必此時,這碧水琥仍舊在陛下身邊。若想得到此物,想必有些困難。而那醒神草,一般長在漠北的峭壁之上,幾十年才開花一次。雖也是世間難得,但在禦藥房中,也應該能夠找到。

白梓軒靜靜躺在石床之上,安靜得仿佛像一個熟睡中的孩子。那樣的一卷畫麵,深深的鐫刻在雲容的腦海中,她從地宮中走出之後,仿佛整個人都重生了一樣。

雖然,尋求解藥可能在世人眼中,覺得她的做法是對白曦宸的一種背叛,可是她無法管住自己的心,不去救白梓軒。隻要想到白梓軒因為自己變成“活死人”的樣子時,她就無法再理直氣壯的活下去。

白梓軒醒來後,也是武功盡失,身體弱於常人,失去了皇位,失去了母後,失去了一切,他因為她失去了一切,相比之下,她能為他做的,太少了。

夜已經很深了,今晚的星星很美,像寶石一般,密密麻麻地撒滿了遼闊無垠的夜空。乳白色的銀河,從西北天際,橫貫中天,斜斜地瀉向東南大地。

雲容怔怔的看著天際,清亮的黑瞳中水波**漾,琉璃剔透,眼波流轉間,光芒四溢,比繁星還要耀眼。

她的神情,如數被司徒宇看在眼裏,仿佛多年前,也有人生了一雙這樣的眼睛,哪怕是在百丈之外,也能吸引住他的目光。

隻是,此時夜深人靜,她怎麽會在這裏?司徒宇走上前,輕咳一聲:“你怎麽會在這?”

低沉嚴厲的聲音讓雲容一下子回過神來,看見司徒宇不禁微微退後了半步。“夜裏睡不著,出來走走!”雲容表情雖然略微有些驚慌,但口氣卻是一如既往的冷淡。

“哦,沒有人跟著你嗎?”司徒宇,看著她身旁並沒有跟隨伺候的宮人,不禁有些疑惑。

“我又不是犯人,為什麽一定要人跟著?”對這個司徒宇,雲容實在是反感至極。

司徒宇心中一陣好笑:雖說眉宇間有幾分相象,可這性子卻猶如天壤之別。他看了看月色,忽然還是想多餘的問一句:“你母親是什麽人?”若是那人還活著,恐怕也能有這般大小的兒女了。

這句話卻把雲容問愣了,她隻記得姑姑的樣子,而父母,仿佛是這世間最最陌生的一個字眼。幼時,她就一直羨慕錦衣有父母的疼愛,而每次追問姑姑自己父母的時候,姑姑都從來沒有正麵回答過,隻說,他們很久很久之前就已經病死了。

“我父母在我很小的時候就已經死去了,我沒見過他們。”

雲容回到了寢殿,卻見回廊上占滿了宮人,每個人垂首而立,一臉緊張。老遠便見有人跑了過來,“娘娘,您這是去哪了?可叫奴才們好找!”

雲容也有些緊張,走到了內殿,果然看見白曦宸半靠在床頭,微微合目,一臉疲倦的樣子。

雲容的心疼了一下,她聽那些宮人告訴她,白日裏白曦宸與襄王吵得很凶。雲容了解他,他雖然表麵上總是雲淡風輕,溫婉淺笑的樣子,可是骨子裏是極為驕傲的,他堅持的事情,沒有人可以改變,如今襄王等人近日的言行,已經觸及到了他的底線。

“雲兒,你去哪了,我等了你很久了!”這時,白曦宸已經站起身,向她走來。

“我睡不著,自己出去走走!”雲容沒有想到,自己會有一天在他的麵前說謊。她低下頭,幾乎不敢去看他的眼睛。

“曦宸,如果當時我求你不要殺掉他,你會同意嗎?”

“不會!”白曦宸,感覺懷中的人兒明顯的震了一下。他輕輕一笑,把一個吻落在了她的額頭:“那時,如果不是有人拿你的性命去威脅我,我是絕不會放過他的。你知道的,在認識你之前,殺皇後母子,奪皇位,是我這一生,唯一的目標。可是現在,我卻希望他沒有這麽快的死掉。我更想讓他活久一點,再親自殺了他。”

雲容回過頭,不解的看著他。白曦宸雙臂收緊,把她整個人完全擁入懷中:“我隻是很悲哀,自己是怎樣也無法比過一個死人的。”

雲容忽然轉過身,把頭深深埋在他的懷中。這是白梓軒“死後”雲容第一次主動投入了白曦宸的懷抱。白曦宸感覺她把他抱得那麽緊,可是片刻後,他又感到,她是在哭,哭得很傷心。

他的心底一陣悵然,卻隻是輕輕一笑:“雲兒,若是把今晚當成洞房花燭之夜,我也覺的十分圓滿。”果然懷中的人兒,立刻止住了哭聲,把頭從他的懷中抬起,幽怨的看著他。

白曦宸隻呆了一會,看著雲容睡下,便離開了她的寢宮。看著天邊的星際,他整個人忽然輕鬆了下來,再有幾個時辰,天就要亮了,無論如何,她還是要嫁給他。

白回過頭,再次看向雲容的寢殿。

“雲兒,兩年,給我兩年的時間,無論你願不願意,我一定會讓你安穩的坐上太子妃的位子,直至是皇後的寶座。

第二天天未亮,雲容便命人將禦藥房內的司藥史傳來。那人是一位四旬左右十分儒雅的男子,他見了雲容連忙跪地行禮:“參見娘娘!”

雲容開門見山:“有勞大人!昨晚,我犯了舊疾,有恐今日大婚之際讓太子擔憂,所以這麽早傳藥史前來,是想尋一味藥。”

這位司藥史一聽自然不敢怠慢,曾聞太子為了這位娘娘曾連性命都可不顧,隻要是她張口,便是把禦藥房搬來,也未嚐不可。

“請娘娘明示,下官立刻去取。”

“我想尋一株醒神草!”

此話一出,這司藥史竟是半天沒有說出話來。暗想,怪不得當今太子殿下對這位娘娘寵愛有佳,她果然是見多識廣,居然連醒神草都知道。這醒神草極為珍貴,如今禦藥房也僅僅有一株而已。

“不知娘娘身患何病,此物歲珍貴,卻不可亂用。”

雲容淡淡一笑:“不過是娘胎裏帶來的舊疾,許多年沒有犯過了,本以為好了,昨夜卻又突然犯了,之前我家山裏,也有這種東西,以前用過,藥史不必擔心。”

那藥史聽雲容這樣一說,連忙道:“下官這就去取。”

雲容又叮囑道:“這件事,暫時不要讓太子知道,今天是好日子,我不想掃了他的性。”

梳洗打扮好好的雲容隨著宮婢走出寢殿,早有一眾宮人候在了殿外,眾人扶著雲容上了輦輿,緩緩的向觀月殿走去。今日的婚典便是要在那裏舉行。

天際驟然飄起了皚皚的白雪,漫天的雪花隨風飛舞。

雲容抬起頭,片片的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最終變成一滴晶瑩的水珠,好似一顆純潔無垢的水晶般。她的心底,有某一處角落也隨著這顆水晶慢慢沉了下去,直達內心的最深處。

宮人很快從來到輦輿前,為她放下了兩旁的輦簾,雲容的心底竟然湧上了一絲失落之情。她伸出素白的小手,去接簾外的雪花,小小的雪花隨著她掌心的溫度,再次變成晶瑩的水滴,她那麽小心翼翼,仿佛是捧著世間最純真的愛情。

早有人把紫金的小手爐遞到了雲容的手裏。從東宮到觀月殿大約要走上一炷香的功夫,外麵天寒地凍,可輦輿內卻絲毫感覺不到,隻有溫暖和馨香。

白曦宸為她準備的一切,皆是按著太子妃的依仗,佩飾。雖然她堅持不願意做什麽太子妃,可白曦宸依然是要把他能力範圍之內,最好的一切都給她。

他的愛就像是她手心中的“水晶”一樣,晶瑩剔透。此刻手心很涼,可心卻是很暖。可她的心終究再也不能安靜的去品嚐這份甜蜜。

宮女扶著雲容下了輦輿,抬眼望去,眼前是連綿不絕的紅氈從她的腳下,一直鋪到巍峨高聳的觀月殿的玉階前。

雲容的眼底微微有些濕潤,這一切都是太子妃才能享受到的尊崇。可就在雲容怔怔失神的片刻,卻看見不遠處又有一駕輦輿向這裏駛來。

不多時,便看見史玉扶著宮娥從裏麵步出。她一身鮮紅的嫁衣,在白雪之上顯得格外的耀眼奪目,整個人像極了一團天邊的霞雲,美麗耀眼得讓人不敢逼視。原本就極美的麵龐,此刻畫著精致的妝容,一雙秋水明眸,勾魂奪魄,連雲容也一下子看得呆住了。

自己此時的陋顏,與史玉相比,真是有著天壤之別。雲容有意錯後半步走在史玉的身後,隨著那禮樂之聲,向正殿內走去。

步入殿內後,便看見一身紅衣,長身玉立的白曦宸,早就已經站在了大殿的中央。聽到了宮人的誦傳,他已經回過頭來,笑盈盈的看著雲容,眸內桃灼瀲灩,蘊著濃濃的深情。

看著微微低下頭去的雲容,他幾步徑直的向她走來,捉住她的小手,放在了自己的手心,他的手還是那樣的溫暖,再觸及到她的那一瞬間,他微微的皺了皺眉,感覺到了她的小手竟然是前所未有的冰冷。

他的手不自覺的將掌心的那隻小手更緊的包裹住,想把自己體內的溫暖,都從他的掌心渡給她。

這樣的她,讓他有些不安。那個一直溫暖他靈魂的小女子,竟在此時此刻,手心這般冰冷!

他用力的握著她的手,雲容感覺自己的手心便溫暖起來,抬眸之際,她看到被白曦宸冷落在一旁的史玉,雖然在極力隱忍著自己的情緒,盡量保持儀態萬千的風度,可在對上雲容雙眸的那一刻,雲容還是清楚的看到了她眼中的妒火。

“陛下駕到!”宮人的一聲誦傳,光惠帝被兩個宮人攙扶著,一步一步用極慢的速度走向了大殿正中的寶座。

雲容沒有想到,短短月餘,光惠帝已是須發皆白,老態龍鍾,整個人全無了往日的生氣。雖然她之前,知道光惠帝久病不愈,又服用了虎狼之藥,可是她也沒有想到,此時的一代帝王竟然會憔悴成這個樣子。

也許,真正讓他變成這個樣子的,不是之前的疾病,也不是虎狼之藥對身體的傷害,而是他僅有的兩個兒子,為了皇位兵戎相見,其中的一個不止一次的想要謀害他,而他寵愛栽培了二十幾年的另一個兒子,就活生生的‘慘死’在了他的麵前。這樣的打擊,即便是心冷如他,想必也是無法承受的。

雲容看到他眯起眼睛,滿含深意的看著自己,裏麵不再有往昔的輕蔑與鄙夷……他,仿佛是要有話對自己說。

“吉時已到!”司儀的令官聲音高高響起,霎時間禮樂齊鳴,白曦宸拉著雲容的手向光惠帝行叩拜之禮。

雖然隻是一個儀式,白曦宸竟然發現自己的手心,竟然微微有了汗意。

這一刻,明明是如此的短暫,卻又是那麽的漫長。待行過了所有的叩拜之禮後,白曦宸竟周身立刻輕鬆氣來,但他顯然不願在此與光惠帝有過多的交集,隨即便欲攜雲容與史玉轉身離去。

而雲容此刻的心情,卻又怎能用複雜二字來形容。

他是她願意為之付出生命去愛的人,可她卻注定也要欺騙他。她幾乎就想把自己心中想要去救白梓軒的事情,坦白的告訴他。隻是,她的理智告訴自己,她不可以這樣去做。他容不下白梓軒,就如同白梓軒不能容下他一樣。

他們三人之間,誰對誰錯,誰負誰,誰傷誰,背叛絕望傷痛,有誰又說得清?

究竟是什麽樣的力量,讓她所受的痛苦變得這般極致。

她無法麵對今日,更不敢預測將來。

即便是今日婚禮之後,她依然無法說服自己與他去做一對真正的夫妻。她隻求著能就醒白梓軒,就如同常喜所說的那樣,他已經無法再與白曦宸爭奪天下,隻求他從此歸隱山林,安穩一生。

光惠帝輕咳幾聲,聲音無比虛浮:“太子……朕還有事!”

白曦宸的肩膀似乎震動了一下,這樣的稱呼,在座的人有些不敢相信。白曦宸慢慢轉過身,躬身施禮道:“不知父皇還有何事?”光惠帝的喉中發出一聲若有若無的歎息之聲,灰暗無光的雙眸卻落在了雲容的身上:“我想和她單獨說幾句話!”

雲容猛地睜大了雙眼,她沒有想到,在這個時候,光惠帝想要單獨見自己。心中不可抑止的有些激動。

“雲容身體尚未痊愈,父皇若有事,不如改天再談。

雖是婉拒,但白曦宸的口氣卻疏離得沒有一絲商量的餘地。他再也不是那個流落民間的落魄皇子,此時今日,這天朝大地上,他唯我獨尊,即便眼前是昔日的光惠帝又當如何?

“此時今日,你難道還怕我傷她不成?”光惠帝的聲音再次響起,沙啞無力,卻滿是自嘲之意。

“父皇,我自是不怕,隻是,我不希望今天讓雲兒不開心。”說完,他沒有再理會光惠帝,再次拉起雲容的手,想要步出殿外。雲容的退卻,讓他收住了腳步,他轉過身,看著雲容的眼睛問:“雲兒?”

“我倒是想聽聽,陛下想要和我說什麽!”

殿內隻剩下雲容和光惠帝兩個人,他整個人身體的重量,完全支撐在龍椅的靠背上。

這個樣子,雲容看得出,光惠帝此刻已經是再強打精神來與自己說話。他整個人虛弱得,仿佛隨時都可能從龍椅上跌落下來一樣。雲容對他還是心有餘悸。走上金階,在離他三步開外的地方止住了腳步。

光惠帝微微一笑,口氣卻是從未有過的平和:“今日,朕要單獨見你,是有事求你。”

她微微一愣。

“朕是想求你讓曦宸坐穩了這個江山,無論如何,他畢竟是朕唯一的兒子。梓軒已死,朕不想將耗盡一生心血得來的江山,因後繼無人,而落入他人之手。”

光惠帝說話的時候,目光沉重的落在雲容的臉上。她心中微微一墜,分明看到眼前的這位一代帝王,臉上竟然露出了她從未見過的淒惶之色。

“陛下所言,雲容並不明白。”

光惠帝輕輕一歎:“你的真名不是應該叫芊雲嗎?你現在應該知道,你與那淮南周家並無任何關係。當日,他們設計將你從火中救走,周慈恩又認你為女,那不過都是他與楚家謀劃多年的詭計。

周慈恩有意讓你去接近曦宸,最終如願的讓失憶後的你與曦宸彼此相愛。他們的目的就是要奪去朕的江山,利用你去折磨朕的兩個兒子。為他們顛覆天下創造更多的機會。

而用你這顆棋子,無疑,他們選擇對了,而且還收到了意想不到的效果,在你的幫助下,他們竟然成功的借曦宸之手,殺了梓軒……”

說到這裏,光惠帝的臉上湧上了巨大的悲痛之情,若說他對白曦宸一直存有愧疚之情,所以格外寵愛。那麽他對自己從小費心栽培的“太子”,應該是他這一生雖大的希望。

他長歎了一口氣,接著說道:“梓軒已經死了,無論怎樣,曦宸現在始終是我唯一的皇兒,他即便是如此對我,我也希望這最終君臨天下的人是他,而不是別人。他與梓軒不同,在朝中並無根基。

那些在之前支持他的人,哪一個不是為了今後的利益才肯助他。而如今曦宸根基尚且不穩之際,便要強硬的讓那些人放棄既得的利益,他們又怎會善罷甘休。

今日他對你和史玉的態度,毫不掩飾,長此以往,那襄王必定不會善罷甘休,真是怕,在曦宸與這些人內耗之際,令楚陌塵等人趁虛而入。不光如此,你可知那西涼國的國主,蕭訾煜少年登基之前在我天朝遊曆多年,對我朝的民俗民情,要塞地勢都頗為熟悉,他一直對我天朝江山虎視眈眈,數十年了,隻等時機成熟。

若是不能盡早收拾楚陌塵的叛軍,我想用不了多久那西涼國主蕭訾煜必定會揮軍南下,直搗天朝。”

雲容的眉頭緊緊的皺在一起,他說的這些有的自己已經想到了,有的之前也曾經聽白梓軒分析過,隻是關於西涼國……”她忍不住脫口而出,“蕭逸之如今還在宮裏,若是怕那西涼國趁機犯境,不如就先把他抓起來,他是西涼國的陵王殿下,想必那蕭訾煜不會不顧他的生死的。”

光惠帝一陣冷笑,打量了她一遍,嘲諷道:“婦人之見。那肖逸之隻是蕭訾煜眾多皇子中的一個,雖說有些才幹,那蕭訾煜也必定不會為了一個皇子而放棄攻打天朝這難得的機會。”

雲容想到這一年餘來,白家這些男兒為了爭奪皇位,數次兵戎相見,血流成河的慘狀,終於明白了光惠帝所說的絕非虛言。血肉親情與皇位相比,在這些男子眼中不過是單薄如紙。

“陛下到底想說什麽?”雲容淡淡的問道。

“聽說你,拒做太子妃,這一點,很好,但還遠遠不夠。”他說話之時,深深的看著雲容“這太子妃可以不是史玉,但絕對不能是你。襄王如今的勢力已經是權傾朝野,他的女兒入主東宮,甚至今日後母儀天下,必會造成外戚專權,後果不堪設想。所以,如今最好的辦法,便是讓曦宸求娶另外一家朝中重臣之女,這樣前朝勢力均衡,後宮雨露均沾,才是上上之策。

隻是……”光惠帝的話被一陣急促的喘咳打斷,他從袖中拿出一方絲帕,捂住自己的嘴,再打開時,上麵已經是血跡斑斑。

人道是:鳥之將死,其鳴也哀;人之將死,其言也善,這些話恐怕是光惠帝最為一個父親為了白曦宸考慮,說出得肺腑之言,隻可惜,他卻沒有聽到,即便是聽到,才可也必定是極為反感的。

“曦宸他不是想不到這些,隻是他愛你太深,此時今日,他斷不會作出半件委屈你的事情,所以,朕想求你,好好規勸於他。”

“陛下,雲容雖然愚鈍,但是這一年多來,有些道理還是能夠看明白的。”光惠帝似是欣慰的點點頭,雲容看著他,鼓足勇氣咬牙道:“隻是雲容也有一事求於陛下。”

光惠帝沒仔細的研究著雲容的表情,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道:“你有求於朕?”

“雲容是想向陛下求一件東西!”

光惠帝愣了片刻,眯起眼睛似乎很是不解。雲容知道,光惠帝的心思一下深不可測,此時一定在想自己是不是在耍什麽手段,於是又上前了幾步,在他的近前低聲道:“雲容想要陛下隨身所帶的玄水琥!”

雲容說話的聲音很小,可光惠帝卻猛地睜開了眼睛,原本渾沌的目光中,一下子有無數的流光閃過,他黯淡的薄唇緊緊的抿住,人常說,男子唇薄皆涼性,可這一刻,他的牙齒深深的咬住嘴唇,似乎極力再隱忍著什麽。

“你要它做什麽?”

雲容的手微微有些發抖,剛想開口,卻見光惠帝環視了一下四周,揮了揮衣袖,似乎是讓她不要再繼續說下去。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空****的大殿內,有風鑽進窗子的縫隙,在殿內嗚咽著。明明是風吹的聲音,卻好似卷著千軍萬馬的鐵騎聲,無形之中響成一片。

光惠帝的麵色也愈加凝重起來。他先是出神的看著對麵圓柱之上盤旋著的鎏金的飛龍,又將目光移向了腳下數丈之外象征著皇權的玉階。他的表情極為複雜,比先前,擔憂之色,越發凝重了。

殿內一片沉寂。

空氣中彌漫著令人窒息的冰冷。過了很久,光惠帝忽然眼中又露出了久違的寒光,幾乎從牙縫中擠出一句話來:“朕真想此刻殺死你!”

他渾身散發的敵意,還是讓雲容微微一怔。可是最後他還是什麽都沒有問,雙手顫顫微微的從腰間解下一塊卵石大小的血玉,遞到了雲容的手裏。

他的目光愈加深邃,仿佛暗夜一樣無邊,連聲音也如梵語一般:“老天讓你與朕的兒子們相識。無論是天意如此,還是計謀使然,終究是避無可避。也許這就是前世的宿緣。朕無力挽回,也隻能順應天命。

朕想,他們兩個人都如此看中你,想必你也是個善良的女子,你雖然生在山野,很多話你未必能聽懂,但朕還是想最後和你說一句,但願你能謹記於心中:

若是有將來,天傾地覆,生靈塗炭,還望你能以天下蒼生為重,舍小情,取大義。也不枉他們二人曾經幾次為了你舍生赴死。

你能懂嗎?”

說完這句話之後,他身上最終的一點煞氣,也消亡殆盡,一代帝王最終走到了盡頭,極近油盡燈枯。

回東宮的路上,白曦宸讓雲容一起登上了自己的輦輿。太子的鑾駕極為舒適,華麗氣派,簡直和一個房間沒有差別。寬敞的暖榻,厚厚的軟墊,四周掛著流蘇和彩帶,看起來極為華美,精致。角落有兩個香爐點著讓人凝神靜心的檀香,陣陣暖香襲人,化解了所有的寒意。

雲容左看右看,最終卻看到白曦宸滿目寵溺的看著她。

可就在這時,攆輿一陣顛簸,她的頭隨著向前的貫力,無可避免的撞到了車門上。撫撫撞痛的額頭,忍不住擦了擦,可愛地嘟起紅潤的唇,憤憤的表情,少女的嬌俏,一瞬間,迷惑了白曦宸的目光。

他忍不住長臂一伸,將她摟在了懷中。他的懷抱真的好暖,雲容沒有掙紮,乖順的躺在他的懷中,問:“曦宸,皇位對於你來說,究竟有多重要呢?”

白曦宸沉默了一會,認真的對她說:“究竟有多重要,我也說不清楚,我隻是知道,自從我懂事開始,殺皇後母子,奪取皇位,就是我活著的唯一目標,若不是有這個目標支持著,可能我早就無數次死在宮外了,隻是我沒有想到上天帶我不薄,最終讓我遇到了你。”

雲容來不及說什麽,雙唇就已經被他吻住。

太子政務繁忙,如今多事之秋,時間對於他來說自是比什麽都要寶貴。白曦宸把雲容送回了寢殿,沒有多久,便有人來請,離開了。

雲容沐浴之後,再次屏退了眾人,眾人皆以為她獨自在內殿休息。卻不知她換了衣裳,悄悄從內殿裏的側門,溜出了寢宮。絲履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作響,悄悄的向梅園的方向跑去。

一路上,她的心幾乎都緊張得無法負荷。等終於來到了竹屋前的那一刻,雲容幾乎都要虛脫了。她生怕自己來晚一步,白梓軒的身體就會因為虛弱而停止了心跳。

她又怕自己的行蹤被人發現,而讓人知道了白梓軒的藏身之地。每一步都好像是在和命運抗爭一般。

雲容快步走進去,隨手帶好門,之前常喜說過,白梓軒被光惠帝囚禁時,就一直呆在這件竹屋內。

她的眼底泛上酸楚,之前她第一次來到這裏時,她忘記了以前的一切,可是現在她全都想了起來,矮矮的竹塌,小小的窯爐,簡單樸素的一切,都是那麽的熟悉。連同梅園之中那寬大的火炕,分明都是按照飛霞山中她的那間小小的土屋布置而成。

他說他要給他一個家,他是要她在這東宮之中找到家的感覺。

密道合攏後,眼前又是一片漆黑。

雲容小心翼翼的捂住放在胸前的衣襟裏的‘玄水琥’和“醒神草”,一步一步摸索著向下走去。可是走了一會,她便漸漸的感到了不對勁,因為走了這麽久,前麵為什麽卻沒有見到應有的亮光呢?

密道中漆黑一片,雲容心中焦急,一不留神,整個人撞到了一處堅硬。很涼,很痛。

用手去摸,雲容的身心仿佛都浸到了冰水之中,這裏……這裏分明就是昨日白梓軒躺著的那張石床。昨天他還好好的躺在這裏,安靜得像一個熟睡中的孩子,她可以用手摸到他的臉,他的胸膛,他雖然無知無識,可是她卻能真真實實的感受到他的存在。

為什麽,今天這裏竟然會空空如也,石床雖在,可阿琪卻已經沒有了!

雲容急得淚流滿麵,咬破了嘴唇。

雲容不知道是怎樣回到了寢殿之中,沒有人發現她,似乎一切的一切都平津得詭異。

“娘娘,娘娘……”外麵的宮娥步入內殿,馬上被淚流滿麵的雲容嚇了一跳。

那宮娥哀求道:“我的娘娘呀,今日是您大喜的日子,怎麽能掉眼淚呢。”一邊說,一邊上前拿出絲帕,去為雲容擦幹臉上的淚痕。

見雲容不再哭泣,那宮娥才道:“啟稟娘娘,外麵有一個小太監說是娘娘吩咐他前來的,如今正在殿外候著呢,不知道要不要傳他進來?

雲容騰的一聲站起身,聲音仿佛已經不是自己的,在耳旁飛了氣來。

“快,快!快傳他進來。”

不多時,一個小太監從殿外走了進來,跪地行禮。雖是陌生的麵容,可那身形卻是什麽熟悉,雲容斷定,眼前之人必定是常喜無疑。

心跳幾起幾伏,幾欲破胸而出,屏退了眾人,雲容一把上前拉住他,宛若隔世般,哽咽道:“他怎麽樣了?”

常喜用隻能有兩個人的聲音道:“昨夜有人在竹屋之外仔細搜查,我想已經是有人發現了奴才或者是姑娘你的行蹤了。之前因為‘他’胸口上的傷太重,根本經不起移動,所以我們沒有出宮。

可是經過了昨夜,這宮裏實在是不能再呆下去了。所以昨夜奴才和錦衣連夜將‘他’由密道出口處運往了宮外。

隻是,經過一番折騰,太子殿下的脈息越來越微弱了,隻怕……”

“那兩樣東西已經找到了,你趕快拿去……”雲容一邊說,一邊向懷中去摸索。

可就在這時,外麵忽然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腳步沉重,帶著一股巨大的煞氣,雲容斷定來者不善。幾乎是下意識的,又將手從衣襟中抽了出來。

片刻後,便見司徒宇隻身一人,闖入了內殿。他的身後跟著無數的宮人,似乎是一直在阻攔他的進入,卻沒有攔住,被他生生的闖了進來。雲容氣結:“司徒宇,這裏是太子側妃的寢宮內殿,你這樣隨意闖入,究竟是不把我放在眼裏,還是沒有把太子放在眼裏?”

一個是襄王,一個是司徒宇,這兩個人自恃功高,一貫氣焰囂張目空一切,可是今天的舉動卻實在有些離譜。

司徒宇冷冷一笑,滿麵不屑:“側妃娘娘,老朽的眼中隻有太子一人,娘娘還真是沒有被我看在眼裏,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太子,此心可用日月為鑒。隻是側妃娘娘你,此刻又是在做些什麽?”司徒宇一邊說,一邊已經把目光落在了常喜的身上,“這個小太監,我已經留意他了,行動很是可疑,定是東宮之中的奸細!”

雲容一瞬間竟然冷靜了下來,以前白梓軒教過她,知己知彼才能百戰百勝,若是對對方不了解時,那就盡量不要暴漏出自己的破綻。她微微一笑:“這個小太監,是之前我在東宮裏一位幫助過我的人,你若說他是奸細,那豈不是我也脫不了幹係?

這月餘來,東宮之人從未見雲容發過脾氣,此時,看到雲容這副神情,竟都嚇得連大氣也不敢出。

可那司徒宇卻輕蔑一笑:“側妃娘娘即便是奸細,也要等到太子前來發落,隻是這個小太監,老朽便可替太子分憂吧!”

雲容擋在常喜的身前:“司徒宇,你憑什麽說他是奸細,你趕快給我出去,這裏不是你能來得地方。”

“哦,我竟不知道,這東宮之中竟然還有我不能來的地方,而且……”司徒宇詭異一笑,推開雲容,上前一把揭下常喜臉上的易容,冷冷道:“若不是奸細,為何要易去自己本來的容貌?”

瞬間,一片嘩然。

雲容臉色鐵青,司徒宇捏起了常喜的下顎,狠狠的問道:“你究竟是什麽人?”

雲容撲了過來,伸手去拽他:“司徒宇,你沒有權利動他!”

司徒宇哈哈大笑,用左手捋了捋自己胸前灰白的長髯,冷笑道:“我倒要看看這次,太子要如何維護你,還能不能像之前那麽信任你!”說完這句他捏著常喜下顎的手,又加重了力道,痛得常喜的額頭冒出了冷汗,卻依然一聲不吭。

司徒宇眯起眼睛,狠狠的對常喜說:“告訴我你方才和側妃娘娘說了什麽?否則我定有辦法叫你生不如死!”

常喜死死的盯著司徒宇的臉,猛地“呸!”了一口,唾液飛到司徒宇的臉上,引得司徒宇咬牙切齒,卻不得不掩袖去擦。

常喜的將目光鎖在雲容的臉上,四目相對的一瞬間,常喜用嘴型無聲的向雲容吐出幾個字。

一連兩遍,雲容終於讀懂,他是在說“飛霞山,飛霞山……”

可下一刻,雲容看見常喜用盡全力,重重的一咬,頃刻間,他所有五官痛得扭曲在一起,嘴角的血,源源不斷的湧了出來。

他,咬舌自盡了?

“常喜!”

雲容撲了過去,趴在常喜的身上,司徒宇也沒有預料到眼前突然發生的事情。

淚水一滴一滴的落了下來,雲容痛苦得不能自己,卻見常喜用僅存的一點力氣,微微張了張嘴巴,可是雲容還是看懂了,他是在說:“快……”

殿內的宮人們,看到常喜咬舌自盡的這一幕,頓時慌亂成一團。今日太子大婚,有人慘死在了側妃娘娘的寢宮之中,發生如此不吉之事,若是太子怪罪下來,恐怕這滿殿的宮人,一個也無法活命。

雲容將臉緩緩的轉向一側,疲憊得連一絲說話的力氣也沒有,良久,方才啞言道:“把他帶出去,好好安葬!”

“是!”幾個小太監,上前抬起常喜的屍身,走出了內殿。

司徒宇看著雲容臉上慘白得沒有一絲血色,微微欠身抱拳道:“側妃娘娘,這個人的身份十分可疑,即便是死了,老朽也不會放過任何蛛絲馬跡,一定會將事情徹查到底。”

他說得自信滿滿,眯起雙目的雙目中,皆是威脅的神情:“側妃娘娘,這個小太監到底找你何事,以至於當著眾人的麵,咬舌自盡。他究竟是想隱藏什麽天大的秘密?事關重大,還請明言”

雲容沉默不答,平靜的看著他,這樣的神情,讓司徒宇有點不安。好像她身體本身蘊藏著什麽巨大的力量,正在這平靜中一點一點的爆發出來。最終讓人再也不敢小覷。

“出去。”

司徒宇被她的口氣怔住,可下一刻,卻見雲容用更大的聲音吼道:“來人呀,把這個司徒宇給我轟出去!”

“你……”司徒宇沒有想到雲容敢用這種口氣對他講話,瞪向雲容的雙目幾乎要噴出火來。而雲容卻不甘示弱,平靜的與他對視著。

“你若真是做了什麽有損於太子的事情,老朽一定不會放過你,就算是太子也護不了你。”說完之後,他狠狠的拂了一下衣袖,轉身離去。

雲容的胸口劇烈的起伏著,雙手捂住心口,眉頭緊緊的蹙在一起。隻覺得一陣眩暈。

“娘娘,你怎麽了?”旁邊的宮人趕忙遞上一杯熱茶,捧到了雲容的麵前。

雲容搖了搖頭,想著自己可能是昨夜受了些風寒所致,可是眼下她卻顧不得這些。接過青瓷盞,輕輕的啜了一口,她問道:“太子不在宮中?”

“太子離開咱們這後,便離宮去大營中犒賞三軍去了,一會還要攜百官在正元殿設宴替西涼國的陵王殿下餞別。想必要來咱們這,怎麽也要到戌時。

“你們都退下吧!”

轉眼間,內殿之中空****的又剩下了雲容一個人,窗外飛雪如梨花般片片飛落,雲容想起了那日在淮南的江水之畔,她悄悄的離開周府,準備從此之後浪跡天涯。

那日,藍天,白雲,水天一色,即將登船之際,突然腕上被白曦宸狠狠的抓牢,任她死命掙紮,他也不肯鬆開半分半豪。仿佛此刻雪衣黑發的少年就站在她的麵前,如水的雙眸之中猶如被棄孩童的那種委屈,憤然,讓她不忍對視,連忙用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眼睛看不見了,可是耳中又傳來少年的聲音:

他說:我喜歡你!

有女子柔聲問他:“曦宸,這位妹妹是誰?”

他笑著答她:“她不是妹妹,她是我的娘子!”

“雲兒,今日我白曦宸對月起誓,在我心中永遠都隻有你一位妻子,除了你,這裏再也容不下任何一個人。”

“曦宸我也定不負你”

誓言回**在耳邊,睜開眼睛滿目所見,皆是一片喜紅。而今晚,她注定要違背誓言,離他而去,留給他這間空****的喜房。她一向要的不多,隻是想要一分屬於自己的幸福,無論貧富,無論尊卑,無論榮辱,甚至無論生死,都隻願執一人之手,伴其終老。可是上天何其殘酷,硬要用命運之手,讓她成為世上最最薄情之人。無論是對他,還是對他!

看來,紅色未必就能吉祥,若是沒有記錯,她已經三次披上嫁衣,而幸福卻為何離她已經越來越遠。

雲容走進竹屋的那一刻,忽然聽到了重重的腳步聲向這裏傳來。她來不及思考,用最快的速度扳轉石墩,探身走入了密道。再密道合攏之際,仿佛已經感覺到了很對人已經把竹屋團團的圍起。

她不由加快了腳下的步伐。既然已經選擇了離開,就再也沒有了回頭之路,她隻是想著,能夠走得再快一些,再快一些。無論怎樣她都會把解藥送到他的跟前。

沒有燈光,隻能摸黑前行,一步一步,走得無比的艱辛。許久許久,她忽然看到了前麵出現了隱隱約約的一絲微弱的光來,循著光亮快步走近,摩挲著才發現麵前已經來到了密道的盡頭,似乎有白茫茫的光亮照了進來,伸手所觸都是雜草與碎石,這個密道竟然與當初二皇子府中的頗為相似。

隻是這是多麽的可笑,那日也是在與白曦宸的新婚之夜被秋百翔劫持到密道之中,而今天也同樣是他們的新婚之夜。不同的是,這一次是她自己選擇離開。

鑽出了密道,用雜草將洞口掩好,四下裏全是白茫茫的一片。仔細辨認良久,依然無法分出出東西南北。隻看到前方不遠處一片銀裝素裹密林。

她隻覺得有一抹寒涼的感覺,久久的縈繞在心頭,廣褒天地之間,像隻餘她一人獨立。

誰愛過誰,誰恨過誰,在蒼茫的天地之間,顯得那麽渺小無力。

風吹起了她散亂的發絲,暗沉的天幕之下,她的容顏在風雪之下逐漸清晰起來。被凍得通紅的小臉上寫滿了倔強與堅毅。

因為是偷偷的跑出來,她的腳下還是穿著薄薄的絲履,踩在雪地上,很快就感覺到冰涼入骨。她怕自己跌倒後,將懷中的兩樣東西遺落,自始至終,雙臂緊緊的抱在胸口。

兜兜轉轉的在密林中走了多久,她隻覺得渾身的血液都好像已經被凍住,一雙腳和膝蓋以下,好像已經不再屬於自己,此刻完全失去了直覺。

天色已經暗了下來,雪花如鵝毛般紛紛落下。她的腹中是空的,心裏也是空的,整個人忽冷忽熱,仿佛置身於冰火兩重天之中。她撲到在雪地上,眼皮似有千金重,她知道自己不能睡,隻要一合上眼,也許就再也無法睜開。

這是荒郊野外,她凍死在這裏,很快也便會被積雪掩埋。很久很久之後,都不會有人發現她。

而她不能死。

不知道是不是幻覺,雲容的耳邊竟然聽到了車輪滾滾的聲音,那個聲音好像是從樹林的右側傳來。她傾盡所有的力氣向聲音所在的方向磕磕撞撞跑去。每前進一步,那聲響就清晰一分。直到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她終於走出了那片密林。

再次抬眼,她眼前豁然開朗,自己的麵前竟然是一條寬闊的官道。一隊車馬正在緩緩的向前行駛,雲容站在路邊,感覺渾身一軟,癱倒在了雪地上。

恍恍惚惚,有人將她從地上抱起,她掙紮著清那人的容貌之時,卻好像是被雷電擊中一般,頭向後一仰,登時昏了過去。

昏倒了的雲容被蕭逸之抱著走回了自己的馬車。他緊緊的皺著眉頭,無論如何也行不明白,這個白日裏還同天朝太子完婚的女子,怎麽會突然出現在這裏。

她的雙目緊閉,嘴唇幹涸,麵頰上泛著不正常的潮紅。他看著她,把自己的手向她的額頭探了過去。她在發燒。

蕭逸之輕輕的喚她:“雲姑娘……”

雲容終於睜開了眼睛。

見到蕭逸之,雲容感覺從來沒有的害怕過,顫抖著抓住身上的被子,掙紮著起身。

“雲姑娘,你是不是和太子殿下有什麽誤會?”蕭逸之的聲音低沉,卻讓人有一種說不出的踏實之感。

“陵王殿下,不要把我送回宮去。”她心裏極為忐忑,蕭逸之和白曦宸乃早在多年前便相知相識,他發現了自己,怎麽會不派人前往宮中送信呢?

蕭逸之吩咐先將馬車停了下來,他方才確實是想要把她送回皇宮去的。可是此刻,他看到黑暗中她的眼睛猶如星子般閃亮,幽幽散發著攝人的光芒,既象是有著絕望,亦含著希望,痛苦矛盾之中,更有一種由內心深處散發出來的執著與堅決。

隻是這樣的眼神,讓他覺得很心痛,很不忍。他竟然一時說不出話來,片刻後,方才道:“雲姑娘,我一定會盡量幫你的!”

當即他吩咐馬車繼續前行。耳邊傳來車輪軋在雪地上的聲音,外麵寒風呼嘯,車裏卻依舊溫暖如春。

雲容看著他們行駛的方向,正是向北而去,不覺鬆了口氣,頭很暈,想要慢慢閉上眼睛,卻忽然覺得有些不對勁,她謹慎得看著麵前的男子問道:“陵王殿下,今日天降大雪,為什麽還要趕在下午時分上路,莫非是有什麽急事?”

蕭逸之微微一笑,看來她並不信他。

“父皇派人傳書給我,朝中有要事發生,讓我速速還朝。本來前幾日就想離開,可是卻實在想討太子殿下的一杯喜酒喝,看來我真是錯了。”

看著雲容的麵上露出哀傷,蕭逸之又道:“若說這天氣,我西涼國地處西北,天氣寒涼,這大雪天氣,對於我們來說,也早已是習以為常。”

“西涼國,父皇?”雲容喃喃的琢磨著這三個字。這蕭逸之居然是西涼國的皇子。

蕭逸之看著她慢慢舒緩的眉心,試探的問道:“雲姑娘,這是要前往何處?”

雲容眨了眨眼睛,猶豫了片刻道:“陵王殿下,感謝你方才救了我,可是有些話恕我不能直言相告,我想等過了今夜,找一處有人的村鎮,就請殿下將我放下,雲容自是感激不盡。”

蕭逸之從手邊的小桌上倒了一杯熱茶遞給她,又把自己用的一個小手爐放在了她的腳下。

“若是姑娘暫時無處可去,不如便隨我去西涼遊玩些時日,姑娘是逸之的救命恩人,逸之正好借此機會,盡些地主之誼,表略感激之情。等他日姑娘想回天朝之時,逸之再將姑娘送回,總好過姑娘一人流落民間,有著諸多風險。”

“謝謝王爺的好意,我不想去,我隻想留在家鄉。”

“前麵再行數日,便是飛霞山。那裏山路陡峭,卻是通往西涼的必經之路。姑娘考慮幾日,不如到了飛霞山的山腳之下,姑娘再給我答複。姑娘若那時依舊不願,也就不用隨我上山,受那顛簸之苦了。

幾日相處,雲容發現蕭逸之卻是一個頂頂溫和細心的男子,相處起來竟是十分容易。

隻是他的身體似乎也並不好。每天裏,必定有一個時候,會劇烈的喘咳起來。每到那時,他身邊的婢女歡顏便會拿出一枚丸藥遞給他,用水送下後,那喘咳便被鎮了下去。

有一次她問他,他笑著說,這是娘胎裏帶來的舊疾。那時,她才知道原來蕭逸之的母親是天朝人,在生她之前便身中劇毒,而生完他之後,更是被他的父皇遺棄在了民間,獨自把他帶回了皇宮之中。所以他多年來遊曆天朝,看似遊山玩水,實際上也是在尋找他的生母。

隻可惜,這麽多年過去了,他的母親依然沒有任何的音訊,他甚至懷疑她早就已經不再人間了。那年無意間邂逅了同樣流落民間的白曦宸,兩個人同樣身世坎坷惺惺相惜,所以才有了後來那日蕭逸之助他奪宮一事。

而蕭逸之排行十三,上麵有十二位哥哥,西西涼國主一向視他若有若無,旁人也隻拿他當作一個閑散的皇子,可這一次,他父皇卻要他立即還朝,想必西涼國中一定是發生了極為重要的大事。

這些雲容卻並沒有放在心上,離飛霞山越近,雲容便越有一種近鄉情怯的感覺,記憶如洪水般,鋪天蓋地的席卷而來。

店小二把飯菜送到了雲容的屋裏,雲容定睛一看,菜色頗為豐盛,並且備下的是兩雙碗筷。

不一會,雲容又聽見了輕輕的叩門聲,她知道定是蕭逸之來了。雲容的身上帶著沐浴後的清香,臉上脂粉未施,幹幹淨淨的一張小臉,雖無姝麗之姿,卻是晶瑩的讓人移不開眼睛。蕭逸之手裏拿著一個包袱,又從懷裏掏出一枚玉佩一起送到了雲容的麵前。

“殿下!”看著被他塞在手中的東西,雲容心頭瞬間湧上一絲暖意。

“這包袱裏麵是我叫人從鎮上買的幾件女裝,另外還有一些銀票,姑娘對逸之有救命之恩,至今我無以為報,隻能準備些姑娘用得著的東西。”說著,他把手中的玉佩塞進雲容的掌心之中,這玉佩雲容認得,它碧體通透正是那日在官道之上,他讓那老漢送給自己的那一枚。

“若是哪日姑娘到了西涼,隻要拿著這枚玉佩去當地的官家,他們自然會帶你去找到我。”

次日拜別了蕭逸之,雲容看著長長的車隊駛向飛霞山後,她沒有立即上山,也沒有繼續留在客棧,而是在鎮上又隨意停留了半日。

中午的時候,走進了一處酒家,選擇了一處不起眼的角落坐下,隨便點了一碗麵,低頭邊吃,邊留意店內其他人在交談著什麽。

對麵一桌的三個中年男子,相談正歡,一個尖臉瘦弱的男子道:“你們有所不知,咱們這位新入東宮的太子爺,為了一個來自民間的女子,竟然把東宮之中三十餘人全都關進了暴獄,聲稱若是找不到那位側妃娘娘全部都要杖斃。”

雲容登時手中一頓,筷子落在了桌子上。

又聽另一個紫袍黑麵,年紀略長的又道:“這才哪到哪,聽說那楚陌塵的叛軍如今已經攻到宛平了,咱們這位新晉的太子爺,竟然不顧眼前軍情緊急,親自率人一路向北,挨家挨戶的搜查,尋找那位側妃娘娘。”

一直緘口的圓臉大漢冷笑一聲:“自古紅顏禍水,禍國殃民,這個什麽狗屁女子,真是個禍害。”

他欲言又止,本來不敢接著評判太子,可是旁邊那人不住的給他添酒,幾杯下肚後,終於止不住了話匣子:“若說現在這位,可真是不如之前的那位太子爺,前些日子都說他文治武功也是如何如何厲害,可是這件事一出,我想難不成當前的這位太子爺是個隻要美人不要江山的主”

他說話的時候舌頭已經有些不利索,可膽子卻越發大了起來:“自古得民心者得天下,若是這位再這麽鬧下去,恐怕這天下真的是要大亂了。

雲容再也吃不下一口,捏了粒散碎的銀子,走到店外,向飛霞山走去。

飛霞山,連綿起伏,此時蜿蜒起伏的山路上滿是厚厚的積雪。那皚皚的雪路之上,處處潔白無痕,雲容不敢一下子順著山路攀爬,怕自己的腳印留下什麽顯而易見的痕跡。所以在山坳間迂回的走著。

夕陽西下之時,眼前終於出現了一個隱藏在山穀林中的村落,這裏是一處地勢稍微平緩的溝穀,難得有這麽大的一片平整地帶。整個村子住戶並不是很多,隻二十幾戶人家,東一處西一處的,稀稀落落地分布在山穀兩邊。春季之時,每家的房前屋後,都是小塊平整的田地,精心種植著大豆、玉米、蔬菜等作物。

走了不多會,眼前出現了一座白牆青磚的院落,占據了穀中最好的地勢,顯得突出搶眼。那便是錦衣家的院落。而雲容的家則是旁邊的一處圍著籬笆牆的小院子。

站在‘家’的門前,往事鋪天蓋地席卷而來,似乎讓她瘦小的身軀再也承受不住。她發瘋似的推開院門踉踉蹌蹌向屋內跑去。可是看清了眼前的一切,心底的血液卻一下子凝結成冰。

鋪滿灰塵的灶台,結滿蛛網的帳子,全部是之前記憶裏的樣子,沒有任何的變化。隻是獨獨沒有阿琪哥!

她的眼淚一下子流了出來,看著空****的床帷,喃喃的哽咽道:“阿琪哥,雲兒來了,可是你在哪裏呀?”

外麵的天色暗了下來,皚皚的雪地之上,升起一輪冷月。四下裏沒有一處燈光,整個山穀陷入了一片死寂之中,雲容隻覺得前所未有的孤寒,冷徹心扉。

他曾經說過:有他的地方就是自己的家,可是她現在已經回到了家中,他此時又在哪裏?

山風卷著雪粒打在臉上像刀割一般。她的鬥篷在寒風中飛舞,淒寒的月色將她雪地上的身影,拉得碩長而又孤單。

麵對著眼前無比熟悉的景象,雲容不禁有些詫異,為何自己僅僅離別兩年有餘,為何這山坳間,竟然一戶人家也沒有了。

長衫白發,學識淵博,總喜歡在樹蔭下給孩子們講課的老先生,平日裏打來山中野味,便分給大家打牙祭的張大叔一家……那些自幼看著她長大的一張張熟悉的麵孔全部消失不見了。

整個村落完全沒有一點生命的跡象。

在雲容沉思之際,忽然有一隻大手搭在了她的肩頭,一道寒光閃過,一把長劍橫在了她的脖頸間。

雲容失聲大叫,淒厲的聲音回**在整個山穀。那人低聲怒吼道:

“別出聲!”一隻大掌,已經捂住了她的嘴。

雲容轉頭看他,原來是一個披著棕色鬥篷的男人。看清了是人,不是鬼,雲容的魂魄才稍稍歸位。那人也看清了雲容的麵貌,眼中流露出震驚之情。

“雲姑娘,你來了,殿下的解藥找到了?”

“你是太子的人。”

那人退後一步,抱拳道:“在下韓崇,是太子殿下的貼身侍衛!”

“解藥找到了,可是我要見到太子的人才能給你!”在見到白梓軒之前,她不會把解藥交給任何一個人。

韓崇冷笑道:“這是自然,不過姑娘也要委屈一下。”他一邊說一邊扣住了雲容手腕上的脈門,四周環顧一下,才向不遠處的一間院落走去,雲容認得,那裏是,錦衣的家……

有人掌起一盞微弱的燭燈,慢慢向雲容移近,借著火光,雲容看清了她那張讓人移不開目光的美麗臉龐,低聲喚了一句:“錦衣!”

“你來了?”錦衣看到瘦弱蒼白得像鬼一樣雲容,冷哼了一聲:“解藥呢?”

“他在哪?”雲容急得幾乎要哭出聲來。

“他在裏麵,馬上就要死了,你一定很高興吧?”

雲容踉踉蹌蹌的跑了進去,借著微弱的火光,雲容看見白梓軒依舊穿著一件黑色的衣衫,身上蓋著被子,緊緊的閉著眼睛,安靜的躺在**。

他尖尖的眉梢籠罩著一層淡淡的愁暈。他的容色蒼白如碎雪,總是神采奕奕的雙眸如今已然合上,縱然不省人事,他周身依舊籠罩著一種深沉又料峭地氣韻,讓身邊的人不敢逼視。

雲容顫抖著抬起雙手,慢慢的去摸他的臉頰,去摸他的胸膛,所到之處,沒有一絲的溫度,仿佛躺在那裏的是一個冰作的雕像一樣。

她合上了眼睛,淚水緩緩滑下麵龐,她咬破了自己的嘴唇。火辣辣的疼痛從唇瓣內側傳來,“阿琪哥!”

雲容望著他,她感覺不到那種撕心裂肺的悲傷,可是卻覺得好像有黑色的濃霧慢慢地合攏過來,將她整個人包裹住,一點點吞噬湮沒。

錦衣冷哼了一聲:“常喜呢?”

“死了!”

這兩個字一出,屋內的人又同時籠罩在了愈加悲傷的氣氛之中。

曾被譽為天下第一人,從小就被立為太子的白梓軒,此刻安靜的躺在那裏,所有的一切,不過是身邊的幾個人。

雲容從懷中摸索出用絲帕整齊包好的,錦衣看見雲容打開絲帕後,一點一點露出的玄水琥和醒神草,眼睛頓時冒出了亮光。一把拿了過去,仔細的摩挲著,幾乎沒有停留便跑去了廚房。

錦衣離開後,雲容輕手輕腳地走到床邊。以唯恐驚擾了什麽一般的動作小心坐在床沿,她就這樣凝視著白梓軒。看他清減憔悴的臉容,好像削得極薄地雪片,稍一觸碰就會化去。

她伸出手,想碰一下他,卻在距離他下巴兩三寸的地方停下來。削尖的下巴看來有種淩厲地錯覺,仿佛觸及就會被割傷。

雲容的手隻頓了一瞬間,便堅定地撫了上去。

被割傷也無所謂!

她地手指在他的下巴上停留片刻,接著順著他臉容的輪廓,慢慢向上移動,最後停留在他的眼角眉梢,他的肌膚冰冷,好像寒冬地霜雪,即便這屋子裏點了火爐。熏得空氣暖洋洋的,卻依舊無法溫熱他的軀體。冰冷得仿佛已經死去。

她再也抑製不住,俯下身緊緊的抱住了他,想用自己的身體去溫暖他。隻要他能醒來,隻要他能醒來,所有的一切似乎都已經不再重要。

解藥熬好,一共分三次喂白梓軒服下。最後一勺解藥灌進他的牙關時,已經是第二天的中午。

雲容一直守在白梓軒的床頭,不曾離開,此時她本就緊張的神經,似乎已經繃到了極限,每一分每一秒竟然比之前還要難熬。

她把頭緊緊的貼在他的胸膛,感受著他的心跳。從昨夜間,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錯覺,她隻覺得他的身體正在逐漸有了熱度,除了之前心口上能感到的一絲微弱的跳動,他的手,他的臉,他的身體,也逐漸有了生命的跡象。

她舍不得眨眼,生怕一眨眼就錯過了他蘇醒時那一瞬間的樣子。

“你不要總呆在這裏好不好,我看著你就心煩,你以為他醒來後,還想第一時間看到你嗎?你害得他一無所有,就算醒了也不過是廢人一個。

他不再是你什麽人,你的情郎正坐在在京城金鑾寶殿的龍椅上呢,而他喜歡的也僅僅是他的雲兒,而不是你這個水性楊花,見異思遷的狠毒女人。你以為你找到了解藥就能彌補你的罪過嗎?你能把天下還給他嗎,你能讓他從今以後還能完好如初嗎?”

雲容答不上來,硬是被錦衣推推桑桑趕出了屋子。而韓崇等人,也皆是一臉冷漠,選擇了視而不見。

雲容知道,不僅是錦衣,他們都恨她。

出了房門,站在院外的雪地上,這裏的每一處景物,每一個角落都有著他們曾經甜蜜的回憶。她曾經以為,她可以在這裏伴他終老。可以和他永遠在這裏快樂的生活下去。幸福曾經離她是那樣的近,可是所有的一切都因為他太子的身份發生了改變。

不知站了多久,屋內先是傳來錦衣低低的哭泣聲,後來有聽見韓崇等人在抽泣著說著什麽,雲容渾身一震,飛也似的跑了進去。

他醒了,阿琪醒了。

走到臥室的門外,雲容聽到了白梓軒低低的聲音,他虛弱的在喚,“雲兒……”

雲容渾身的血液一下子全部沸騰氣來,這是他的聲音,是他的聲音,他真的醒了過來。

當雲容撩起門簾,看到屋內的這一幕,卻再也無法往前行走一步。

白梓軒依舊是躺在**,而錦衣正把頭靠在了他的胸膛,他的一隻手無力的抬起,卻是無限愛憐的撫摸著錦衣的臉頰。

他說:“謝謝你!”

雲容幾乎站立不穩,可她的心管不住自己的雙腳,仍舊是一步一步的像他撲去,淚水再次飛揚,失聲呼喚他:“阿琪哥!”

白梓軒渾身一震,他的嘴角在微微的顫動,似有千言萬語,終究化成了僅有吝嗇的一個字:“你?”

沙啞的聲音似乎包含著千千萬萬種複雜的情緒,最終,他竟然別過頭去,不再看她閉上了眼睛。

僅有的數秒對視之中,雲容已經感受到了他眸光中的寒意。她哽咽得無法自己,張了張口,卻愣是無法吐出一個字來,哭泣著低低的喚著他的名字:“阿琪……”

就在這時,從門外傳來急匆匆的腳步聲,緊接著,有人闖了進來,是護白梓軒上山的另一個親衛薛晉,他幾乎是衝了進來,對著眾人大吼:“保護太子殿下,有兵馬上山了。”

山穀中太靜了,呼嘯的山風中隱隱傳來馬蹄陣陣的聲音。雲容幾乎沒有思考,幾步來到了白梓軒的邊,轉過頭對著韓崇等人道:“離這裏不遠有一處山洞,我們帶著太子殿下到那裏先躲起來。”

錦衣站起身,目光犀利的看著雲容,冷笑道:“你真的有那麽好心嗎?你難道敢說,這些人馬不是尾隨你而來?”

雲容的臉一下子漲紅了,雙手緊緊的攥成拳:“錦衣,你說什麽?

錦衣咬牙切齒的說:“常喜說,那玄水琥和醒神草乃是天下至寶,你怎麽就能這麽容易拿到手,就憑你一個人,又怎麽能上這麽快就趕上我們,來到這裏。我猜,這根本就是你和你那情郎白曦宸設下的奸計。”

錦衣的特意將‘情郎’兩個字說得極重,雲容側過頭去看白梓軒,他此刻麵無表情,並沒有看向她,而是自始至終冷冷的看著窗外。“我沒有!”

這三個字並沒有讓然白梓軒把些許目光收回。她知道,他此刻的心裏,也一定是不信她的。

她傷他的不僅僅是身體,還有他的心。

縱然她現在為他找到了解藥,而失去的那份信任,卻是無論如何無法彌補。

外麵的聲響似乎已經越來越近,此時如果還耗在這裏,那麽就真的什麽都來不及了。

“外麵的人也很快就要找到這裏了,難道你們就因為不相信我而一直在這裏坐以待斃嗎?”

“太子殿下?”韓崇等人齊齊的跪在地上,等著他的命令。

雲容看到白梓軒的手顫抖了一下,吃力的撐起身子,錦衣連忙過去扶住了他。

靜謐中連空氣都停止流動一樣。雲容看到他的嘴邊凝起一股疲倦的笑容,即便是隔著幾步之遙,也依然能感受到他身上散發出來的寒涼。

他始終沉默。

那個山洞他是知道的,他在這裏住了半年之久,他曾和她在那裏避過雨。他明知道那裏是最容易隱藏的地方,可是他還是選擇不信她。“阿琪哥!”雲容撲過去,抓住他的衣袖,哭泣道:“我想起來了,我想起來曾經的一切,我知道你恨我,可是我也知道,你不想被他抓回去。你再信我一次,最後一次好不好?”白梓軒再一次閉上了眼睛。

韓崇背著白梓軒,另外三個人護在他的身側,而錦衣則抓著雲容的手腕,用最快的速度跟著他們向下山的道路跑去。

曾經在年少的時候,她們也曾進在這條路上,嬉笑奔跑,可是現在錦衣則視她為仇敵一般。她並不介意,她甚至比錦衣跑得還要快,她知道此刻帶兵上山的人是誰,她隻想徑直的向前跑去,怕自己會忍不住回頭。

山洞在一處崖壁之上,因為陡峭,幾乎罕有人至。若不是自幼生活在這裏的人,根本無法發現它的存在。四麵全是皚皚的積雪,就在眼看著離那兒越來越近的時候,他們同時聽到了身後越來越近的馬蹄聲。

戰馬嘶鳴交錯,揚起了鋪天蓋地的雪霧。雲容等人不得不停下來,因為此時隱藏已經再也毫無意義。懵然回首,雲容便看到陽光之下,一馬當先,宛若天神的的白曦宸,已經站在了她的麵前。

她的心中如驚濤駭浪在劇烈的湧動。淚水流出,卻又被風幹,扯的臉頰生疼,卻怎比得上那心中的痛楚。

山風獵獵,雪霧迷蒙,他白色的大氅隨風翻飛,周邊滾起的白狐毛柔軟而溫暖。隻是柔軟下,雲容清楚那份隱藏的堅硬,知道那份溫暖下,隱沒的孤寒。

白曦宸在看到雲容的那一刻,眼中似喜似悲,她近在咫尺,卻好似遠在天涯。她的心終究是在白梓軒的身上,無論是因為愧疚,還是因為愛戀,總之讓他在新婚之夜都無法留住她。

指天盟誓又能怎樣,她終究為了眼前的男人,將他拋棄。

思即至此,他雙拳驟然緊握,眼底湧現出淩厲的殺機。

無論是殺母之仇,還是奪妻之恨。

白梓軒,非死不可。

這一刻,天地陡然變色。命運如玄似幻。沒有早一步,沒有晚一步。

該來的一切,總會到來。

任是誰人,也無法躲避。

雲容已經在數步之遙,感受到了白曦宸身上的殺機。她的狂跳,肩膀在劇烈的抖動眼眸漆黑,而麵容仍是一片失血的蒼白。

“曦宸,你不能殺他!”

雲容的話,冰冷刺骨,一字一字戳進白曦宸的心中,他此刻的眸光再無往日的一絲暖意,仿佛這漫山遍野的冰寒之氣,全部凝於他的眼中。

沒有一句交代,沒有一句解釋,她明知道這些天他發瘋似的尋找她,可她見到他後的唯一一句話就是:不要殺他。

她已經作出了選擇嗎?

為什麽?

就是因為他奪了這天下,奪了這江山?

還是因為她想起了之前的一切,看清了她自己的心?

她愛他對嗎?

生平第一次,沒有掩飾自己眸中的殺意。之前的他,即便是在殺人之前,也總是麵帶笑顏。可這一刻他無法再繼續掩飾下去,因為她是天下間最懂他的人。

在她麵前,他無需掩飾。

她嬴弱的站在那裏,似乎隨時都能被這烈烈的山風卷走。他想擁她入懷,可是無法接受她那祈求的眼神。他可以答應她所求的一切一切,隻是除了,不殺她身後的這個男人。

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氣,寒意襲胸,他的聲音也在顫抖:“雲兒,過來!”

雲容下意識的向後退了一步,身體卻撞在了韓崇的身上。她側目,才發現,白梓軒已經從他的背上下來。沒有用任何人攙扶,隻身站在了雪地之上。

他仰頭望向浩瀚的蒼穹,即便是他憔悴如斯,周身仍然散發著料峭的寒意,讓人不敢逼視。慢慢的,他嘴角彎起高傲的弧度,收回目光,睨視著前麵居高臨下的馬上少年黑色的衣決,高高擺起,如鳳凰雙翼,欲飛衝天。

“你殺了我的母後?”

“是!她死有餘辜!”白曦宸連死都覺得已經是便宜了她。

“接下來,你準備怎麽做?”

“削其後位,永世不得葬入皇陵。”他要把她生前夾在他母親身上的痛苦如數的討回來。

錦衣在一旁,氣得銀牙咯咯作響,伸出手,一巴掌打在了雲容的臉上。寂靜的山穀中,清脆的響聲,震撼了山穀中的每一個人。

“都是你,是你故意把白曦宸引來的對不對,白曦宸,你已經得到了一切,為什麽還不能放過太子殿下?”

白曦宸的嘴角揚起笑意,而錦衣尚且不知,那笑容是最凜冽的殺機。“雲兒,過來,我答應你,不殺他”

雲容的瞳孔猛然收緊,被他驚得竟然有些不知所措。

“曦宸……”

白曦宸一步一步的向雲容走來,雲容有些迷茫的看著他:“曦宸,你說的可是真的?”

白曦宸輕輕的點著頭,就在他的指尖就要觸到雲容手臂的那一刻,突然聽到身後傳來撕心裂肺的嘶吼:“太子殿下!”

此刻,山中有數隻寒鴉飛過,鳴叫聲在穀中回**。

雲容隻看到一角黑色的衣襟,徑直的墜入了山澗。

她撲了過去,雙手隻抓住一陣虛無,山風如此尖銳。刮在耳畔,生出了痛來。她聽見傳來好多好多的聲音,喚著自己,喚著太子,喚著可最清晰的還是自己的聲音,一遍一遍的傳來:“阿琪哥,阿琪哥……”

雲容感到自己的身體已經懸空,而後下墜。身後的呼喚她已經什麽也聽不到,或者說她可以不再想去聽到。她隻知道自己無法再承受一次,他死在自己的麵前。

死了,一切都結束了。

無論怎樣,既然這是他最後的選擇,那麽她能做的隻能陪著他。

誰愛過他,她又愛過誰,那些剪不斷,理還亂就糾纏纏的情絲,終於在這一刻,被此刻命運的終結,生生的割斷。

白衣少年的笑顏猶在眼前浮現。

他說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太虛幻境之中,無數過往的畫麵,再眼前一幕一幕閃過。

那些痛的,甜蜜的,一切的一切,所有的愛恨情仇,隨著她身體和這漫天的雪霧墜落,一切塵埃落定,再也覓不到來去的蹤影。

眼睛酸澀難當,卻再也沒有一滴眼淚。朦朦朧朧間,感覺自己的身子如同柳棉一般,漸漸輕軟了下去,連寒冷也慢慢感覺不到了,隨而代之的竟是不斷襲來的絲絲溫暖。

原來死亡,竟不是痛苦的。

“阿琪,阿琪……”無意識的呼喚,聲音是那麽的清晰,是夢嗎?

他現在在哪裏,是否還能聽得見呢?

周身被涔涔的溫暖包圍著,從鼻息處流入,慢慢湧向四肢百骸,好舒服呀。那寒冷中久違的溫暖,隻讓她舍不得睜開眼睛。她真的死了嗎?所以再也感受不到人世間的孤寒與心碎,痛苦與折磨。一切再也與她無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