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骼碎裂聲》

伊甸清楚地看見，昏昏沉沉的萊恩盡力舉起長劍，用劍柄猛擊自己膝蓋。

末端鑲嵌菱形大理石的劍柄如同重錘一般將他的膝蓋骨粉碎，沉悶的哼聲即使經過噪音削弱也依然清晰可聽。

幾乎是一瞬間，整個營地都安靜下來，所有人不約而同地望向皇子休息的貨車。

“殿下，您沒事吧。”

還是彼得洛夫斯基，這個矮壯的北境人第一時間跑到貨車旁邊，謹慎地詢問道。

“我沒事。”縱使疼痛令萊恩無法起身，他最先在意的也不是自己。“快去把營地裏睡著的人全部叫醒，敵人是一個幻術大師！”

睡意仍在不斷襲來，但在遠超分娩的痛苦麵前，這點困意算不上什麽，他扶著貨車擋板爬起，在四處搜尋著行蹤詭異的人影。

“誰在那！”

或許是巧合，又或許是劇痛使得萊恩更加專注，總之他恰好注意到光線在穿過某棵樹時會產生彎曲，巧合的是，議長曾經向他講述過光線彎曲的原理。

他發現我了？

伊甸環顧四周，發現旁邊並沒有披著厄尼狼皮的同行，並且瑪格麗莎也不在此處。

他再次望向營地，正好對上皇子陰鬱的雙眼。

跑！

這是伊甸被發現後唯一的想法，他不能暴露在遠征軍麵前，那樣隻會使自己在麵對梅林時更加被動。

“該死，別讓他逃了！巴耶夫！叫你的魔像往那個方向去，趕快！”

見伊甸跑路，萊恩立馬朝著正在進行保養工作的魔像鑄造師大聲呼喊。

後者也非常給力，一聽到有敵人靠近，馬上丟下手中的錘和鑿，通過連鎖法陣重新激活魔像，命令它們以最快速度衝向皇子手指的方向。

“我...艸！”看著不久前還和自己並肩作戰的魔像倒戈相向，伊甸隻感覺心中無限悲涼，他開始質問自己：為什麽要把魔像們送到大皇子麵前！讓他們累死不好嗎？

然而魔像連自答的時間都不願意給他，在他跑出森林之前，一座完好無損的魔像啟用浮空法陣，試圖將襲擊者撲倒在地。

“外戰外行內戰內行是吧！你們給我等著，我遲早回來找你們報仇！”

伊甸不想被幾噸重的玩意按倒在地，他暫停時間，迅速逃出魔像投下的陰影，直到再也看不到它們為止。

《超級大理石落地》

時停結束，魔像像一輛小轎車一般撞在地上，激起一大片煙塵，不過伊甸早已遠遁，所以它撲了個空。

失去目標的魔像軍團呆立在原地，直到操縱者再次發出命令才轉身返回。

但巴耶夫這麽做絕不是因為閑的沒事，他必須召回魔像，因為光靠營地裏不足三位數的隨軍法師和少數保持清醒的凡人戰士很難穩定住局麵。

梅林終究還是對遠征軍動手了，夢魘之子利用自身天賦將疲憊士兵盡數催眠，他們的意識在噩夢中輪回，身體則在夢魘控製下大搞破壞，一副不把糧食燒光誓不罷休的樣子。

雖然法師們正在努力製造屏障約束夢遊者，但他們同樣要承受夢魘入侵，一旦觸發式防禦銘文能量耗盡，大夥都得乖乖進入夢鄉。

如此一來，上千座大理石魔像就顯得尤為重要，它們不論是組成人牆還是擔任護工，都能起到不小的作用，哪怕是萊恩，都沒法輕易摧毀任一一座魔像。

隻有長時間，多類型的法術攻轟擊，才會讓這些大塊因為受熱、受力不均衡而產生破損。

可以說，這次遠征真正的主力不是凡人士兵和隨軍法師，而是擔任輜夫的大理石魔像。

而皇子最大的作用，則是在收複英島後安撫當地民眾，順便重新任命新的英提尼亞總督。

於是，他讓彼得洛夫斯基背著自己的來到魔像鑄造師旁邊，同時手中高舉長劍，一旦巴耶夫陷入沉睡，他便會毫不留情地用痛苦將其喚醒。

或許這麽做看上去非常殘忍，可現在是特殊時刻，不使用特殊方法，別說服眾，連活著出去都成問題。

半小時後，所有魔像全部到位，把正在打砸搶的夢遊者團團圍住，至於那些運糧貨車，則早在事故發生後就被人用法師之手搬運出去。

旁邊的樹林裏，擺脫魔像追捕的伊甸趁所有人注意力都在互相毆打的士兵身上，又披著狼皮悄悄摸了回來。

他到底是受人委托過來的，就這麽離開實在有些過意不去。

再者沒有自己幫助，僅憑大皇子和一堆隨軍法師，很難處理掉這場麻煩。

況且隨軍法師中還有其他接受法蘭公爵委托的人，他們未必知道委托不對勁，如果自己不在旁邊看著，恐怕伯雷坦的亞瑟王也得被人冠上獅心王的稱號。

畢竟萊恩的意思就是雄獅，隻要梅林綁著他送到亞瑟麵前，再由亞瑟掏出心髒，一個完美的埃莫爾正統繼承人人設便打造完成。

到時候，再想處理掉英島獨立勢力就沒有那麽容易了。

不過伊甸不打算立刻出手，他還想再等一會，假如大皇子能夠依靠自己出眾的領導能力和人格魅力穩定情況，現在出手反而會起到反作用。

森林之外，萊恩先是利用懸浮術讓自己恢複行動能力，隨後帶著北境法師四處奔走，不斷通過各種方式為那些即將陷入夢境的法師提神。

一旦有法師睡死過去，皇子就會立刻翻臉，把他丟進魔像包圍圈，以防他做出某些危害集體的事情。

然而能夠擔任叫醒隊的人還是太少，加上“接受公爵委托的法師”故意給萊恩下絆子，自己睡覺的同時還給其他人下睡眠術。沒過一會，隨軍法師便全軍覆沒，隻剩下巴耶夫這個皇室魔像鑄造師還在苦苦支撐。

“艸，這也太損了。”

身為旁觀者，伊甸能夠看到的東西比皇子要多一些，所以當他看到幾個同行通過拍肩膀的方式施展睡眠術時，他忍不住了。

和這樣的人共事，即使是傳奇，恐怕也很難成事，何況萊恩·康斯普瑞特還不是傳奇。

眼下，再旁觀下去也等不到奇跡發生，不如及時出手，盡可能地減少遠征軍損耗。

伊甸是這樣想的，也是這樣做的，他控製小天使抱著神聖眼淚飛到魔像陣上空，確保每顆眼淚都能精準地落在夢遊者腦袋上以後，小天使們同時鬆開雙手，將眼淚丟下。

“這是...什麽？”一滴散發著淡白色微光的水滴恰好落在萊恩臉上，他下意識揩下水滴，放在眼前仔細端詳。

“殿下，我們的士兵全部醒過來了！”

身後傳來北境人激動的喊聲，原本有些困意的萊恩瞬間清醒，他甩掉水滴，飄到魔像組成的圍欄旁邊。

彼得洛夫斯基正站在兩座魔像的中間，透過縫隙觀察裏麵的情況，感知到皇子靠近，他馬上停止觀察，轉身匯報情況。

如果忽略掉渾身酒氣和手中的酒瓶，大概沒人會把一臉嚴肅的北境法師和酒鬼聯係到一塊。

“是那些白色的雨水。”萊恩開口詢問之前，矮人後裔搶先回答道，“它們似乎能夠起到提神的作用，就像鍛造之火。”

他口中的鍛造之火其實是一種北境特產，即使是酒量極高的傳奇酒客，在喝下後也會感覺渾身如同著火一般燥熱，加上這種酒源自生活在維蘇埃山脈當中，崇拜鍛造之神的矮人，所以北境的居民給它冠以鍛造之火的名字。

這種酒最獨特的地方在於飲酒者不僅不會產生任何酒精中毒的反應，反而會愈發精神，直到效果結束才會感到些許疲倦。

“是啊，鍛造之火，我記得北境商隊每年都會拉好幾車到斯萊瑟來賣。”萊恩品嚐了一滴神聖眼淚，他覺得自己確實比之前清醒一些，但效果不明顯，沒有彼得洛夫斯基描述得那麽誇張。

不過能解決困難的雨就是好雨，皇子一邊命令手下士兵收集雨水備用，一邊對魔像鑄造師喊道：“巴耶夫！你的任務結束了，趁雨還沒停，趕緊休息一會！”

“感謝您的關心，萊恩殿下。”

鑄造師摘下兜帽，就近找了一輛空置貨車躺下。

出乎伊甸預料的是，這位名字很像北境人的鑄造師實際上是一個土生土長的德納爾涅人，並且他的年齡遠比表現得要年輕。

而他的雙眼周圍又有一圈濃濃的黑眼圈，這說明他已經很久沒有休息過了。

就算是以魔研和加班著稱的魔法議會，也很少有法師會因為工作而產生黑眼圈，看起來巴耶夫遠比其他人想象得要敬業。

當然，或許“疲憊到出現黑眼圈也能頂住梅林的催眠術”更值得關注。

想到這，伊甸決定多關照關照這位年輕的魔像鑄造師，順便探尋一下對方身上的秘密，以保證他不會是亞瑟方麵埋在遠征軍裏的暗子。

營地中央，萊恩帶領少數能夠行動的法師積極救助那些因為互毆而身受重傷的士兵。

因為梅林下手不輕，他們中不少臉上都掛了彩，若非重傷會導致受控者擺脫夢境，遠征軍今晚就得全軍覆沒。

由於神聖眼淚本身具備一定的治愈能力，所以治愈傷者並未花費萊恩等人太多時間，午夜時分，皇子和蘇醒的鑄造師完成交接，後者負責守夜，前者和士兵們一起休息。

夜風從樹林間吹過，盡管距離開春已經過去一段時間，但受到寒潮影響，現在的氣溫仍和冬天沒有多少區別。

伊甸能夠清楚地看到，脫去盔甲的士兵躺在貨車裏瑟瑟發抖，一些人努力往靠近火堆的擋板靠攏，另一些人則裹上厚厚的棉衣，哪怕這樣做會使得休息空間變小。更有甚者幹脆和同伴報團取暖，三五個大漢擠在一塊，把衣服全部蓋上，以保持體溫。

法師們則要稍好一些，他們聚在火堆旁邊，一邊往火堆裏添魔法，一邊談論著關於幻術師的事情。

片刻之後，伊甸注意到其中兩個法師似乎是起了爭執，因為不想打擾到皇子休息，他們一塊離開營地，往自己躲藏的樹叢走來。

雖說伊甸不擔心會被人發現，但他覺得自己有必要向後撤退，以免爭執演化為鬥毆時牽扯到自己。

“萊斯利，你確定我們做的事情不會被其他人發現？”

抵達小樹叢後，兩人中偏瘦的那個站在樹後，小聲問道。

“以公爵盾牌的名義，傑弗裏，我們隻是輕拍肩膀而已，沒有人會覺得一個打瞌睡的人拍其他人肩膀有什麽不對。”

被稱為萊斯利的法師把手搭載同伴肩膀上，安慰道。

“你瞧，我現在就把手搭在你的肩膀上，但你會認為我正在傷害你嗎？”

“不...我...”

“這就對了，傑瑞，讓我們丟到那些不必要的擔心，想想接下來該怎麽配合那個自稱魔靈的幻術師。”

“可是，你不覺得他太可疑了嗎？弗朗索瓦先生真的會和那種人合作？”

“當然，沒有人會相信一個隻敢在夢裏出現的法師，但他知道公爵的委托，你知道能夠偷聽公爵講話的一般是什麽人，他沒理由算計我們。”

“你說得對。”傑弗裏疲倦地靠在樹上，“但我真的不想這麽做了，他們...正在因我們而死。”

“這是必要的犧牲，夥計，為了避免更大的黑暗到來，此次遠征必須失敗。”萊斯利用力按住同伴的肩膀，“如果你害怕，就趕緊離開，別影響到我們。”

“不......”傑弗裏痛苦地捂住眼睛，“我不能......”

槽點滿滿啊...

聽完兩人的談話，伊甸不知道該從何評價這倆同行，作為伯雷坦原住民兼研究者，他們的信息獲取能力顯然不如自己，所以才會被公爵委托和梅林的謊話騙到。

不得不說的是，夢魘之子這一手操作非常具備欺詐性，尤其是在公爵兜底的情況下。

任何不清楚事情全貌，又以奧德爾為榜樣的人聽到這份委托，都會毫不猶豫地選擇幫忙，哪怕會有不少人因此而死。

有時候，高聲望未必是好事。

假如沒有伊甸這根攪屎棍存在，說不定伯雷坦人真的會被梅林這一波操作整垮。

“你們好，兩位，我剛才好像聽到有人在聊...委托？”

為了糾正兩個同行的錯誤，伊甸裝備上“平民卡”，以伯雷坦老農的形象從陰影中走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