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年前的暑假,習雋野高考完,別人在酒吧、網吧KTV裏徹夜通宵的時候,他正陪著身體問題的父親出入醫院。
之前習父就感覺到自己的身體不舒服,經常腹瀉、嘔吐,食欲不振、睡眠不好,腰酸背痛的,晚上盜汗。
一開始他沒有當回事兒,有幾次在上班的時候差點暈倒,同事勸他去醫院檢查,他都不當回事,想著兒子高考在即,要給他做飯、補充營養、保持好的體力,所以遲遲拖著沒去。
直到習雋野高考結束,習父跟著緊繃的神經放鬆下來,這段時間過度憂慮、消耗體力,在家裏當著習雋野的麵前就暈倒了。
這一檢查,尿毒症三個字直接把父子二人砸蒙了。
尿毒症又稱腎衰竭,是慢性腎衰竭的晚期階段,腎髒的主要功能是生成尿液、排出人體的代謝物,也是維持內分泌的重要器官。當它出現問題時,就會造成人體內分泌失調、代謝物和毒性物質在體內滯留無法排出,從而引起身體的一係列並發症,成為一種自身中毒的情況。
“你這個情況有點嚴重啊,”醫生說,“你的身體應該早就有反應了,為什麽拖到現在才來?你這糖尿病和高血壓並發症都很嚴重了。”
習父臉色灰白,麵對醫生的質問說不上話。
習雋野尚且還能保持鎮定,問醫生:“能治好嗎?”
醫生看了習父一眼,又看了看習雋野,“需要長期透析、吃藥,延長壽命。想要治愈還是得做腎髒移植手術。”
習父臉色更白了,“延長壽命……是多久?”
“透析、吃藥的話,五六年沒問題,”醫生說,“移植手術成功的話,再活十多二十年沒問題。”
習雋野鬆了口氣,“所有還是有機會是嗎?”
“機會是有,但我也給你們說實話,這機會非常渺茫。全國等合適供體的人是幾十萬,而且還要和你做匹配,匹配度高的才能做手術。”
習雋野和習父沉默。
“我會把你的資料放入數據庫,如果出現合適的供體會聯係你們,”醫生說,“目前就先保守治療,藥不能斷,每個月來開,然後來透析。”
習雋野回到家腦子還是蒙的,他不知道為什麽自己父親突然就有這個病了。
為什麽偏偏他的父親?
當天也是他收到錄取通知書的時候,拿著心儀的學校寄來的通知書,他感覺不到任何的喜悅,這張薄薄的紙重如千斤,甚至沒有力氣拿起來。
“我不去了吧。”
客廳裏,習雋野看著這份通知書,說出自己的決定。
習父看向他,“你說什麽?”
“我說我不去了。”習雋野說。
“因為我的病?”習父平靜地問。
“我看藥單,你的工資根本不足以承擔藥費,”習雋野說,“我不上學了,去上班賺錢,幫你分擔一點。”
習父端起杯子喝了口水,能看出來他的手在微微顫抖。
一口熱茶下肚,他緩了好久才再次開口,聲音聽起來老了幾歲,“沒有什麽比得上你的前途,包括我的身體。”
習雋野的目光一直盯著桌上的通知書,同樣沉默了許久,說道:“沒有什麽比得上你的身體,包括我的前途。”
父母是在習雋野十歲的時候分開的,因為是感情破裂和平分手,習父主動爭取了習雋野的撫養權,習母考慮到帶著孩子以後不好嫁人,所以同意了。
這些年來,習雋野一直和習父相依為命,男人的情感很厚重,不太善於表達,但習雋野能感受到爸爸對他的重視和關懷,會給他做喜歡的菜、給他優質的物質條件,讓他從來沒有身為單身家庭的自卑感。
媽媽雖然也是時常聯係,每個月會給他生活費,但一年也見不了幾次,慢慢的感情就淡下來了,自然比不上相依為命、朝夕相處的爸爸在心裏的分量重。
習雋野不是沒心沒肺的孩子,相反,父母離婚然給他心智早熟,比同齡的孩子更沉穩,這些年也把爸爸的辛苦看在眼裏。
如今爸爸生病,還是這麽嚴重的尿毒症,他怎麽可能拋下親人獨自去外地上學?
這件事習雋野和習父僵持了很久,最後習父聽到習雋野在谘詢退學事宜後,開始用停藥威脅。
“你如果真的敢退學去上班,我拒絕治療!”習父固執地說,“也不會用你掙來的一分錢。”
習雋野臉色又沉又冷,“你不能這樣,我走了誰照顧你?!”
“我可以自己照顧自己!”習父說,“醫生說的你也聽到,我不是明天就要死了,以我現在的身體素質,至少還能活五六年個,我這麽大個人了還需要你照顧?我這幾年辛辛苦苦培養個大學生,到頭來就是讓你放棄學業去上班掙錢的?!”
習雋野有自己的堅持,習父也有自己的執念。
他們都是為了對方好,關係卻降至冰點,無法溝通。
習雋野的壓力挺大,高考都沒讓他這麽煩心過,被習父偷偷買了一箱酒在房間裏喝,一想到醫生說找不到合適的腎源就隻能活五六年的話,他的心就像被一隻大手緊緊擒住一樣,又酸又痛,窒息又難受的喘不上氣。
夏季的夜晚潮濕又沉悶,天空閃過驚雷,雷聲滾滾而至,很快大雨衝刷著窗台,打濕了習雋野的書桌。
以往下雨習雋野都會關窗,今晚卻沒有,他喝著啤酒,看著漆黑的雨夜,頭一次在這種夜晚盯著天上的閃電看。
一下下晝亮的白光撕破天空,猶如一個猙獰的破口,要沉靜的城市毀滅。
習雋野維持著看天的姿勢很久,直到臉上出現了小蟲子爬過似的癢意才回過神,抬手一摸,居然是流下的眼淚。
他眨眨眼,眼睫濕潤,更多的淚水從眼眶中流出。
習雋野愣住,他是個大男子主義的直男,接受到的理念是男兒有淚不輕彈,男生哭就和下跪一樣,是一件非常丟臉的事情。
他趕緊用手擦了擦臉,可是手中的水漬越來越多,眼睛越來越濕,它們像是有自主意識一樣流下,很快打濕了這個麵龐。
習雋野不知道自己這是怎麽了,他的內心明明沒有情緒波動,可是眼淚就是止不住,拿著易拉罐兒的手微微顫抖,偏偏倒倒地起身要拿紙巾擦臉。
放在桌上的手機亮了,來電人是媽媽。
這個時間點是晚上十一點,習母從來沒有在這個時間點上給他打過電話。
習雋野的眉心一跳,咽了咽唾沫,接通電話。
他沒來得及開口,聽到的是習母的哭聲。
“媽?你怎麽了?”習雋野的不安擴大了,太陽穴跳,心髒也開始加速。
“轟隆———”震耳的雷聲響徹天際,猶如惡魔在咆哮。
習母在那邊哭了好一會兒才控製住情緒,哽咽著說:“兒子,媽媽現在在醫院。”
習雋野現在聽著“醫院”二字就反射性的神經緊繃,“怎麽了?!出什麽事了?”
“我……好像染上艾/滋了……”習母崩潰的哭泣,聲音帶著強烈的顫意和驚懼。
閃電劃破蒼穹,驟然一瞬的光線照亮了習雋野慘白的臉。
習雋野冒雨趕到醫院時,習母坐在椅子上還在哭,雙眼又紅又腫,看到兒子後更加繃不住, 眼淚大顆大顆的往下掉,想去抱她,又顧忌著自己大概率染病的身體,隻能強忍著和習雋野保持距離。
HIV的傳播方式習雋野比習母更懂,他徑直來到她的身邊,過來的路上衣服打濕了,身上滴著水,每走一步都在瓷磚上留下腳印。
習雋野的劍眉緊蹙,眼眸幽黑,散發著冷氣,“確診了嗎?”
習母搖頭,抽泣地說:“剛檢查。”
習雋野忍著情緒,耐著性子又問了一遍,“到底怎麽回事?”
習母忍了忍,崩潰地捂著臉,嚎啕大哭,“那個畜生,他是個同性戀。”